田村保乃不喜歡夏天，偏偏近年來夏天開始逐漸佔據了秋天的篇幅。
回歸獨居已經幾個年頭，夏季她總是選擇讓冷氣二十四小時持續運轉，明明是珍貴的週六，但不服十月的艷陽烈得讓人隔著漆黑長褲都會感受到熾烈的熱辣。
田村簡單吃過午餐，白飯帶來的醣暈讓她不禁感慨自己是不是上了年紀，新買的小說看不到一個章節就開始犯睏，最後索性把書蓋在臉上，當作一次奢侈的午睡。
如果是幾年前的自己，大概不會想到繞了一圈自己最後又回到東京，還陰錯陽差地租到了學生時期跟人合租的那間小套房。
睡意很快就朝她席捲而來，好在她重新搬進來的時候，房東將古老的沙發雙人沙發換成了全新的三人款，田村可以把腳跨在扶手，躺一整個下午也不會覺得全身散架。
其實套房裡的物件配置也都跟她記憶裡不大相同了，明明是同一間房間，窗外看出去的景緻也都一樣，這樣算物是人非嗎？還是物非人也非？可能物跟人現在都只對一半吧。
反正，田村很少因為套房想起當年那個同居人。
她在大學的時候有過一任女友，從大二交往到大四，在畢業前的夏天大吵一頓分開。田村是上京讀書的異鄉學子，不過好在分手的女朋友是土生土長東京人，被田村提了分手之後也只是濕著眼眶收拾東西走人。
那時候她離開得很乾脆嗎？其實田村有點記不清了，她只記得她們吵得很兇，吵到連一向都把情緒管理得宜的女朋友都忍不住大聲吼了回來。
她們分手分得很難看，難看到所有朋友都會避免在田村面前提到對方的程度。
分手是可以這樣說分就分的嗎？
那時候她到底有沒有哭？同居兩年來的東西是可以說搬就搬走的嗎？東西好像是一點一點變少的才對？
田村在夢境與現實中恍惚，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想起以前的事，可是她好想睡，就乾脆放縱自己陷入睡眠。
反正睡著了就不會再想了。
不會再想到其實當年她可能是一點一點趁著自己不在的時候把東西搬走的，不會再想到自己在退租的時候多賠了一把鑰匙的錢，不會再想到她根本沒有把鑰匙還給自己。
*
「保乃ちゃん⋯⋯好熱喔⋯⋯」學生時期的夏日還沒有現在那麼可怕，可是又濕又悶又熱的空氣也實在是讓人很不好受。
那應該是大三那年的夏天，她們共租的小套房的冷氣壞了，可愛的女朋友只罩著屬於田村的大件白襯衫，霸佔在唯一的電扇前，跟著電扇擺頭搖晃。
「電扇已經讓給麗奈ちゃん了欸⋯⋯」田村的語氣很是無奈，她從以前就很喜歡閱讀，至少可以讓熱烘烘的大腦稍微冷靜。
儘管分手分得不平和，記憶裡的守屋麗奈卻還是那麼惹人愛戀。
「可是好熱啊。」守屋的聲音因為扇葉變得有些斷斷續續，這讓田村想起小時候的宇宙人遊戲，她不知道守屋小時候會不會進行這種幼稚的遊戲，但光是想到守屋小時候的樣子，就又止不住臉上的笑容。
「麗奈ちゃん不要一直說那個字啦⋯⋯」其實田村覺得自己是耐熱的，比起怕熱她更怕冷，可是守屋跟她相反，家裡的空調總是調得很低，冬天的時候暖氣也都只是最低限度的讓其維持運轉。
這個屋子是遵照守屋的想法在走嗎？倒也不是，田村其實很享受總是低溫的屋子。因為守屋總是會說著「真拿保乃ちゃん沒辦法」然後把自己當成大型暖暖包，讓田村從心裡到身體都暖呼呼的。
「好熱好熱好熱好熱！」偶爾守屋會有很幼稚的一面，但都只有在跟田村獨處的時候才會出現，所以其實田村對幼稚的守屋有更大的包容，並且得意著這樣的守屋只有她自己能看見。
「還是麗奈ちゃん要去沖一下冷水？保乃想去沖一下，但麗奈ちゃん想要的話可以先。」田村的語氣裡都是對守屋寵溺的無奈，她放棄繼續閱讀那本有些乏味的小說，把守屋送給她的書籤放在頁間後闔上，蹲到守屋身邊問著戀人的意見。
「唔⋯⋯不想。」田村覺得自己滿身汗，並沒有想離守屋太近，可是守屋看起來也是被熱得昏頭，田村替她撥了下瀏海，有一點點因為汗而溼黏。
自己肯定是很喜歡守屋麗奈吧，才會無可救藥地連這樣狼狽的守屋麗奈都覺得可愛。
沖涼並沒有花田村太多時間，光是想到弄濕了頭髮之後還要承受吹風機的熱風轟炸她就覺得痛苦，反正睡前終究還是要再洗一次的，現在就沖沖身子降降溫就好。
經過冷水洗禮的身體跟腦袋都變得比較平靜，她甚至可以分神想著晚餐到底要自炊還是外食，還有如果在今天結束之前冷氣師傅沒有出現，要不要送守屋回老家睡，自己一個人在地板上渡過惱人的夏夜。
她擦著身體，又想到了門外沒有冷氣的灼熱。
她突然覺得自己拿的短袖對現在的室溫來說實在是有點太過多於。
田村偷偷慶幸著自己剛剛拿的是自己進健身房時穿的寬肩帶運動內衣，雖然在健身房的時候還是會套一件素色T恤在外頭，但其實也有不少人會直接在運動時外穿。
她想到此刻的守屋正穿著自己的白襯衫，襯衫真的會比較不熱嗎？其實田村不知道，可是她知道自己會燥熱到需要去沖個涼絕對跟守屋脫不了關係。
畢竟oversized本來就一直都是很讓田村動搖的服裝，她知道守屋絕對是確信犯，既然守屋是確信犯，那她穿個連條溝都沒有露的運動內衣又怎麼了嗎？
她坐到守屋身邊，沖完水冰冷的身子觸到溫熱的地板之後竟然讓她一瞬間覺得有點舒服，她開始犯睏，最後乾脆先靠在守屋的肩上，於是守屋看向她，目光停滯在高挺的雙峰上，田村忍不住失笑——她可沒有看漏太瘦的守屋正在因為自己而忍不住嚥了下口水——最後乾脆躺在守屋腿上。
「笑屁。」守屋忍不住回嘴，但目不轉睛。
她很少看到守屋這麼無法自已的樣態，果然還是因為太熱了吧。
不管是天氣，還是愛，都顯得太過熾熱了。
「麗奈ちゃん好可愛。」話才剛落，她就看到守屋的耳朵在泛紅。守屋明明什麼都可以演繹的很好，但就是這種簡單的調情帶來如初戀般的害臊總是會在她透白的膚色上露出馬腳。
「保乃ちゃん好熱。」於是田村又往守屋的身上貼，剛沖完澡的身體還處於冰涼，田村聽懂守屋不坦率的字句了。
並不是田村保乃很熱，也不是在告訴田村保乃她好熱，而是田村保乃讓她覺得好熱。
「要不要吃冰塊？」田村無視守屋的抗議，偷偷在羞燙燙的臉頰上偷偷落下了吻。
好熱，好甜，好幸福。
「要。」守屋偷偷在田村還帶了一點溼氣的腰上捏了一下作為抗議，但隨後還是覆上了田村邀請她的手，被田村牽著一起走到了小小冰箱面前。
「啊——」她捏著一顆冰塊，放到守屋的面前，發出聲音引導守屋張口，守屋順著她的只是開口，下一秒田村就痞痞地把冰塊放進自己的口中含著。
直衝腦門的冰鎮讓她一瞬有點後悔，但也就一瞬間。
「好啊，整麗奈就要做好被報復的心理準備。」守屋沉著本音的狠話隨著冰箱門關起的聲音闖出，田村還在因為得逞而壞笑，下一秒又躁又熱的守屋就貼上了她的唇。
守屋比她矮了約莫十公分，肌肉量也遠遠不及定期上球場的她，可是此刻的守屋卻有如吃了菠菜罐頭的水手，硬生生把她壓在因為方才敞開而正在激烈運轉的冰箱門上。
女朋友整個人燙得不行，可是快要燒起來的戀人就如她先前的宣言那般，毫不留情地撬開她的唇，冰塊被女友偷走，她再不服輸地用舌尖把冰塊奪回。
一來一往一進一退，口腔是冰的，身體卻更熱了。
沒有冷氣的夏日是真的很熱，田村明明剛沖完涼，卻已經感受到自己在出汗，她情不自禁地摟著守屋，純白的襯衫也因為悶熱的汗水而變得略為通透。
她們隨著融化的冰塊分離，田村倚著冰箱喘著粗氣，她看著守屋熱到渴求的雙眸跟著失神，無意識地咽下了口水，纖細的頸部肌肉也因為食道的通行而震動。
太熱了，真的太熱了。
守屋不應該穿著濕濕的衣服，那怕只有一點點都不行。田村這樣說服自己，這樣把守屋的扣子解開，然後在看到守屋赤裸的身軀映在自己眼前時，又被眼前的美好弄得晃神。
室溫好像又上升了幾度，田村覺得自己的腦袋在熱當機，好像剛剛含的冰塊是假的，此刻守屋觸碰自己的炙熱才是真的。
「保乃ちゃん是故意的吧。」守屋趁著她無法思考時，操控她舉起雙手，田村就像提線的木偶一樣照著守屋的指令動作，不一會兒兩個人都赤裸著上身。
明明守屋才是確信犯啊。
守屋擁抱她，乳房貼著乳房的熱度讓田村回了魂。慾火在腦袋裡燃燒，田村乾脆將守屋抱起之後丟在那張沒有床架、直接放在地上的雙人床墊上，下一秒自己就像餓熊一樣撲了上去。
她的守屋也很燙，雙人床對情侶的閨房情趣來說有點太小，可是很久以後的田村卻怎麼睡怎麼覺得空曠。她不厭其煩地在守屋身上的每個角落留下自己的吻，守屋已經出了不少汗，讓一直以來都只是甜膩的戀人變成期間限定的鹹甜新風味。
田村在做愛時不是多人話的人。
通常都是回應守屋的感情確認，可是田村覺得自己那天應該講了什麼，卻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她一次又一次地吻著守屋，她調情一般地說要把守屋身上的熱度吸走，然後又一次又一次地在守屋身上點火，甚至在得到允許之後立刻潛入那個又濕又熱的隧道裡探索。
「保乃ちゃん真的好容易出汗。」那時候守屋已經綻放過一次，田村才把手抽出來，像是完成了一個大案子的大狗，抱著守屋蹭著守屋的頸項在討誇。
守屋好像有涼一點了，倒是田村太過努力而讓她自己滿頭大汗，於是守屋才會無奈地替她理著頭髮，然後在帶著薄汗的額頭上落下親吻。
明明那時候的守屋對她是那麼地溺愛，為什麼最後會落到分手的地步。
*
「好熱⋯⋯」田村完全是被熱醒的，明明冷氣就設定成二十四小時全天運轉，要在午睡時被熱醒應該是完全不可能才對。
她蓋在臉上的小說因為汗水而溼了一點點，還好是買的不是借的，田村就乾脆將其倒扣在桌上讓它自然風乾。
她剛剛夢到守屋了，正確來說應該是想起守屋了。
夢完全就是田村的記憶重新上演，那個沒有冷氣的夏日午後，熱氣熏人的四肢交纏，後來，後來她記得她們還是一起去洗了個澡。可能夏日的性愛比平常還要更加累人，田村記得洗澡的時候她都在放空，倒是守屋整個人明顯沒有先前煩躁，還能邊洗澡邊哼歌。
田村甩了甩頭，強迫自己繼續回想夢的後續，她睡到全身汗，不曉得還以為自己發了一陣高燒又退了下來。她拿起冷氣遙控器端詳沒有看到異常，最後爬到沙發上用手掌觸著冷氣出風口，一陣陣暖風直擊掌心，讓她忍不住嘆氣。
說起來，這台冷氣就是在那個夏日酷暑之後被房東換新的。變頻、安靜、省電。
她傳了訊息給房東請房東處理，但太陽都快西沉了又是休假日，田村只能摸摸鼻子果斷放棄。
她去稍微沖了個澡，至少先把一身汗洗掉，然後稍微整理了一下行囊就出門。
學生時期的記憶好像成為了她應對故障冷氣時的SOP，她記得那時候她跟守屋也是在洗好澡之後就出了門，那家連鎖的家庭仍然在營業中，只是每個餐點都比當年還要多了一兩個百圓銅板。
出社會之後她大多自炊，外食幾乎都是被同事拖去陪著探店，家庭餐廳已經睽違好久了，頓時不記得自己以前都點些什麼。
其實她好像也沒有特別偏愛什麼，至少在正餐上她幾乎吃什麼都能感到開心。
大概是她看著菜單想了太久太久，服務人員才會再一次到桌邊詢問她需不需要介紹，可是田村並不想給她人帶來麻煩，鬼使神差地就點了記憶裡最常說的餐點名，等到明細放在桌上的時候才又忍不住抱頭指責自己。
明細上的白紙黑字是以前守屋固定點的套餐，好吃，田村也覺得超好吃的那種，可是田村並不會想要每次都點一樣的東西，守屋其實也會想吃吃其他口味，所以田村吃的幾乎都是守屋第二想吃的餐點。
一定是因為秋天一直沒來，她才會一直想到守屋。
明明決定不要繼續想守屋了，可是灼熱的氣溫卻讓她不自覺地走到當地的平價旅館——是當年她跟守屋一起來避暑的那間。
旅館比記憶中還要老舊一點，這是當然的吧，畢竟自己也從大學生變成奔三輕熟女了。
「請問有空房嗎？」她推旅店有些厚重的玻璃門，門上的風鈴因為她的動作叮叮噹噹，本來應該是替夏日點綴，現在聽起來卻有點煩人。
櫃檯前站著看起來跟她一樣熱得狼狽的女性，她因為太熱了在推開門的瞬間就把問題說了出口，似乎也就因此不小心插了女人的隊。
田村頓時覺得有些抱歉，她連忙推推手示意店員先處理完前一個顧客的需求，可是眼前的人卻還是回過頭來，可能是想看看究竟是哪個人這麼無禮。
又或是因為她的聲音跟學生時期並沒有什麼差異——
「保乃ちゃん⋯⋯」她今天想到守屋太多次了，她只能瘋狂眨著眼，祈禱著這只是剛剛的只是夢中夢，眼前的並不是跟自己分手鬧翻之後就消失的守屋麗奈。
「冷氣壞了⋯⋯」明明守屋根本沒有問，她卻心虛地說著理由，好像在撇清自己並不是特地前來與她偶遇。
田村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明明她根本就不知道守屋會出現在這裡。
一定是下午那個夢的錯。
「麗奈也是。」守屋看起來鬆了口氣，為什麼要鬆了口氣，因為她們出於相同的理由出現在這裡嗎？
然後呢？接下來店員會無情地宣布只剩一間雙人房嗎？守屋會邀請她一起入住這間充滿她們回憶的旅館嗎？
田村保乃承認，她真的好想守屋麗奈，想到即使現在再遇見她胸口的滿腔濕熱也只剩下愛而不見恨。
如果是又濕又熱的惡夢可以趕快醒來嗎？如果這只是又濕又熱的白日夢能不能這樣持續到天長地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