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庭的裂縫
Café Dulce裡人潮熙攘,聊天的聲浪此起彼落。這曾經是 Ivy 很喜歡的氛圍,如今卻讓她感到煩躁。她只想找個最安靜的角落,點一杯拿鐵、一份草莓鮮奶油蛋糕(Strawberry Cream),一人靜靜地發呆,藉此逃避這段時間裡承受的一切。
可腦海中的記憶,卻如海潮般一次次地襲來。她怎麼樣也無法理解,曾自以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如今的日子竟變得如此不堪。
被 Patrick 性侵一事,一直是 Ivy 難以啟齒的痛。即便心底渴望對方能為此付出代價,然而父親志豪始終不願意把事情鬧大,她也只能在表面上裝作不當一回事!但這反而引起了母親舒宜的誤會,認為她的姑息,不僅沒法為自己討回公道,甚至還會讓周圍的朋友,認為是她的行為不莊重,才會引來男生的覬覦。
除了這件事外,楊明昌到舒宜家拜訪後,Ivy 覺得家中的氛圍變得更加詭譎。媽媽時常把自己反鎖在書房裡大半天,常常敲了好幾次門才能得到回應。
「那天,書房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Ivy 無意識地拿著叉子在蛋糕上戳了好幾下。
腦海裡反覆出現的畫面,是媽媽從書房跑出來時,不僅頭髮零亂,上衣竟也有幾顆扣子是敞開的。
唯一能確定的,是從那天起,舒宜對志豪的態度變得異常冷淡,兩人的視訊中不再熱絡的談天,取而代之的是事情的傳達,以及舒宜冰冷的回應。
「舒宜,我這邊的事情快處理好了,最多再兩個月,就可以飛去美國找你們…」即便志豪已經承諾再三,但飛往美國一家團聚的日子,卻總是一拖再拖。
「喔,隨你吧,反正我都習慣了!你來不來,我們母子的生活也沒什麼差別…」舒宜的眼神飄向牆壁上的畫作,漫不經心地回答。
夫妻兩人對於 Ivy 被侵犯的後續始終沒有交集,再加上舒宜堅持要讓 Ivy 轉學回臺灣就讀,可志豪認為再等兩年就畢業了,現在就放棄,也未免太可惜了!
慢慢地,缺乏共同語言的兩人,不再主動通話、不在關心彼此,真有甚麼事要,全靠 Ivy 充當個傳聲筒。
「Ivy,妳最近還好嗎?」志豪在電話的另一頭關心著女兒。
「學校說 Patrick 他們家願意賠償妳一萬美金,換取妳不向警局提告,妳覺得怎麼樣?」志豪剛得到校方的回覆,這是 Patrick 家願意對Ivy受傷的事件給出的最佳補償,卻矢口不承認有性侵這一回事。
「爸,你決定就好!我現在不想再見到他,只求能早日從學校畢業離開…」Ivy 低著頭,有氣無力地說。
以 Patrick 父母的財力,一萬美金根本是九牛一毛。 Ivy 就算不想放過 Patrick,但爸爸一心只想把事情壓下來。此時的她又能多說些什麼。
「妳能這麼想就好!爸還擔心你會專牛角尖呢~」志豪的口吻,透露出心中的欣喜。
「對了!妳知道媽媽為什麼老不接我的電話?」志豪對於舒宜的避而不見,心中已經起了疑心。
「爸,你知道上個月明昌叔叔有來過我們家嗎?」Ivy 抬起頭,目光緊緊鎖定話筒另一端的父親,語氣帶著一絲複雜。
「楊明昌?他怎麼找到我們家的住址?」志豪震驚的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問道。
即便是很要好的朋友,但除了家人外,志豪在美國家的地址,他始終三緘其口,從未對外透露。
對 Ivy 來說,明昌叔和秋芳姨這兩個名字,代表著是童年裡與父母形影不離的好友,也常來家中串門子。他們唯一的兒子─楊翰緯,是 Ivy 孩提時的玩伴,也是個沉默寡言、身材圓潤的男孩,這份聯繫直到Ivy升上國中後,隨著志豪舉家搬遷至大直後才中斷。
意外的重逢
「艾葳!梁艾葳!」
一道清脆的女聲穿透咖啡館裡的人潮嬉鬧,將 Ivy 硬生生地從回憶中喚醒。她尋覓著聲音的來源,在這充滿西方臉孔的世界裡,有人能喊出自己的中文全名?讓 Ivy覺得十分意外。
「我是林妤萍呀,不記得我了嗎?」一位腳踩著 2.5英吋(約六公分)高跟鞋的女人,身上一襲淺藍色套裝,臉上帶著親切的笑意,不斷的向 Ivy 揮手著。
林妤萍?這個名字聽起來有些陌生,卻又帶著一絲莫名的熟悉。
「妳是妤萍姊?我…我想起來了!」Ivy 睜大了眼睛,猛然站起身。
「妳以前跟我爸在同一間公司上班…」 Ivy回憶著過往,這女人曾在父親公司的家庭日活動中出現過好幾次。
那時 Ivy 剛考上高中,妤萍則是志豪部門剛到職的新人。年輕的妤萍,臉上略施薄妝、時常穿著T-shirt,看起來就像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與 Ivy 站在一起,人人都說像極一對姐妹花。在她的熱情帶領下,兩人個性投合,甚至還在公司的尾牙宴上,一起上台高歌一曲。
「妳幾年級了?我之前只知道妳到美國讀大學,卻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妳!」妤萍放下手中的黑咖啡,拉著Ivy的手坐了下來,兩人親暱地靠在一起。
「別提了,都老屁股了!」Ivy 伸出三根手指,意謂開學後就是個三年級生(Junior)。
幾年不見,彼此都成熟了不少,話題也從過去聊到了現在,最後圍繞在彼此身旁是否有個伴侶。
「妤萍姊,妳外表這麼亮麗,身旁肯定圍繞著不少追求者吧?」Ivy 調皮地吐了個舌頭。
「我?別鬧了,我都當媽了!」妤萍笑著,還不忘在 Ivy 的手臂上輕拍了一下。
妤萍低頭滑著手機裡的相片,讓 Ivy 看看自己的兒子有多可愛。
「哇!這眼尾還上鉤,根本就是拿來勾引小女孩的嘛…」Ivy 緊盯著照片中的小男孩。他雖然只有一歲大,但那五官輪廓卻讓她覺得似曾相識。
妤萍與志豪在大直住處發生關係後,隔年便偷偷地生下了這個男孩。或許是平日的衣服刻意穿得寬鬆,部門同事竟沒人知道她何時懷孕,直到她向公司請了兩個月的產假,大家才驚訝到差點掉了下巴。
她這次飛來美國,除了處理公事,也趁機地向美國同事打聽是否有志豪的消息,可始終沒有下落,卻沒想到會在這間咖啡廳裡遇到了 Ivy。
「Ivy,妳們家住哪?我方便找個時間去拜訪舒宜姊嗎?」妤萍滑開手機,希望 Ivy能留下聯繫方式,改天好登門拜訪。
遇見妤萍,開心地讓 Ivy暫時忘卻了籠罩在心頭上的紛亂,她掃下妤萍手機上的條碼,並且順道把家中的電話號碼及地址全都傳給了她。
「Culver City?那不就在機場附近嗎?」妤萍在心裡默唸著。
自從她個半月前將影片寄給舒宜後,對方一直沒有任何回應,再加上苦無其他聯繫的方式,讓她想向志豪索取贍養費的動機,始終是施展不開來。
現在有了地址和電話,她心裡想:「還怕沒有辦法嗎?」
浪潮湧動
翰緯在房裡收拾著行李。經理昨天突然指派他,即日前往美國出差三個月,名義上是去 GrayMatter-X Robotics 進修,學習更先進的機器人控制系統。這對到公司才一個多月的年輕人來說,不僅是公司對他的看重,也是不算小的挑戰。
「你們公司也很大膽捏,你才剛上班沒多久,就馬上派你去美國出差…」秋芳在客廳裡憂心地說。對她而言,從沒出過國的兒子,如今突然要去美國待三個月,心裡難免七上八下。
翰緯心不在焉地聽著房外傳來的說話聲。事實上,他對於自己會被公司派去美國進修一事,心中也是一團紊亂。他不禁回憶起幾天前,業務部經理吳偉忠對他所說的話:
「年輕人,我很欣賞你!公司最近有個到美國進修的名額,你…想不想要?」吳經理站在他的座位旁,手裡不停地把玩一個黑色的不銹鋼茶杯。
這茶杯讓翰緯渾身一僵,簡直熟到不能再熟,上面的姓名貼,清楚地寫著自己的英文名字─Hank。那晚在慌亂中他只顧著逃離,他卻不小心將它遺落在庫房外的走道上,如今,它竟被吳經理拿在了手裡。
「我知道你們張經理一心是想派寶哥去啦!」
「如果你想要?只要我向總經理建議,我想…這機會就是你的!」吳經理沒有把話說死,只是將手中的杯子,輕輕地放在翰緯的桌面上。
「機會難得,你再想想看!還有,下次別再把茶杯忘在了庫房啊…」吳經理的聲音,隨著他緩步走出辦公室,逐漸的消逝在空氣中。
聽完吳經理說詞,翰緯冒了一身的冷汗。他的話中有話,幾乎是赤裸裸的威脅!難不成是想藉出國的機會堵住他的嘴,好讓他不揭發親眼目睹下的醜事?那是吳經理在庫房裡對文娟脅迫、暴力威脅的駭人事件。
翰緯的指尖緊緊摳著桌緣,手心裡全是汗水。他知道,在這公司裡吳經理手握大權、位高權重,如果他選擇揭發,不僅會遭到業務部的刁難,更可能會因此被逼的丟掉手上這份工作。但他也不曉得該怎麼面對吳經理的淫威,以及受了傷害的文娟。
到美國進修,就算是吳經理給他的「封口費」。這也能讓他暫時逃離那令人窒息的辦公室,甚至還能為他的履歷鍍金。
這是他當下能為自己找到的最佳解套方式,在權力與道德的巨大天平上,他最終選擇了自保,默默地接受了這樁交易。
「明昌,志豪他們在美國的家,不正好也是在洛杉磯嗎?這離翰緯出差的公司近嗎?」客廳裡爸媽的談話聲,再次地把翰緯拉回了現實。
秋芳轉頭看向身旁的明昌,他剛從美國回來不久,秋芳覺得他的經驗,多少也能幫助第一次出國的翰緯。
明昌聽到妻子提起「志豪」這名字,身體不自覺地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心事。
「那差很遠!搭車至少要一整天,別去麻煩人家啦!」明昌不耐煩地說,眼睛依然緊盯著手機螢幕,不願抬頭與妻子對視。
身為父親,明昌十分支持年輕人應該到國外闖蕩。然而,翰緯這次出差的目的地─加州卡森市(Carson, CA),距離舒宜和志豪位在 Culver City 的家並不算遠,這讓他心底隱約浮現起一股不大好的預感。
第三者的逆襲
那是個週六下午,洛杉磯因為野火再次燎原,佈滿煙塵的天空,呈現著一片詭異的灰黃,也瀰漫著讓人焦躁不安的氣息。
「叮咚~」門鈴響起。
舒宜從貓眼望出去,心頭驟然一沉。門外站著的,正是影片中裸露著下體,與志豪糾纏不清的女人─林妤萍。
舒宜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著客套、近乎冰冷的微笑,打開了門。
「是妳!妳還真有辦法找上門!」舒宜的聲音平板,眼神卻犀利而冷靜。
舒宜身為「正宮」的氣場,即使在面對小三的侵門踏戶,依舊保持著相當的氣勢。
「舒宜姊,有些事…我想還是當面說會比較清楚!」妤萍的話中夾雜著些許不安。
舒宜讓妤萍進到屋裡,對她手裡提的水果則從未正眼瞧過。
「坐吧。妳是來找志豪,對吧?」舒宜打發著,讓妤萍坐在客廳的沙發,自己則背對著她,來到了落地窗邊。
「我想,妳應該看過我傳的影片,想必不難猜測我這這次前來的目的。」妤萍坐直身子,決定直接對舒宜攤牌。
舒宜輕蔑地笑了笑,轉過了身。
「目的?就憑妳那段粗糙又毫無美感的錄影嗎?」
「如果妳是來要錢?很抱歉,我沒有!」儘管舒宜與志豪的關係已經搖搖欲墜,但面對感情世界中的第三者,她可沒想過要成為一個輸家。
「呵…妳大概還被志豪曚在骨裡吧!」妤萍語氣一轉,看來手裡還有張致勝的王牌。
「影片只是先點醒妳,重點是我跟他生了個兒子!」妤萍從皮包裡抽出一張照片,這是她兒子周歲時所拍的。
「我覺得他跟志豪長的很像呢!這是他家血脈的延續,是妳肚子裡生不出來的…」她將照片輕輕地放在了沙發前的茶几上。
舒宜聽到有些不可置信,她繞過沙發,拾起桌上的照片。
照片裡的小男孩,眉宇間的確有幾分志豪年輕時的模樣,那種血緣的相似性,像是無聲的暴擊,狠狠地摧毀了舒宜那瀕臨崩潰的自尊。
「天曉得這是哪來的野種!」舒宜氣得將照片丟還給妤萍,不敢再面對妤萍給的任何衝擊。
「梁志豪他不在美國!有本事妳去找他,少來煩我!」舒宜打開了家中大門,直接對妤萍下了逐客令。
妤萍見目的已經達成,且成功激怒了舒宜,她起身準備離開這場充滿煙硝味的戰場。
「志豪都不愛妳了,妳又何必不放手?」妤萍站在玄關,像是個贏家在發表著勝利宣言。
「對了,妳跟楊明昌的關係,妳覺得志豪要是知道了,會不會主動跟妳提離婚呢?」
妤萍臉上帶著一抹充滿惡意的微笑,看了舒宜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舒宜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她慢慢地坐了下來,雙手不斷的顫抖著。
她彎下身子,費力地撿起被她隨意丟在地上的照片,眼眶泛著淚水,早已分不清是因為志豪的背叛,還是自己與明昌的行為齷齪且不堪。
今天的早晨,她還曾一度想過,如果舉家搬回台灣,或許就有機會與志豪重新來過?
畢竟這一年的風風雨雨,再怎麼樣也不該抵過兩人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可如今妤萍的攤牌,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將她與志豪的情感徹底切斷,也讓這個家徹徹底底的破碎。
如果讓Ivy知道了,她會怎麼做決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