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查無此案
手術過後的第七天，林若曦依舊準時進了仁愛醫院。
手術室外的走廊被冷氣吹得一塵不染，走過那段藍白交錯的長廊時，她聞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氣味近乎刻在她的記憶裡。
那場手術，她沒有差錯。
可她卻記得那顆心臟在被送進冷藏箱前的顏色——比正常的血色更深一點，幾乎像是被誰染過。 那畫面仍在腦中盤旋，像是某種不該存在的「記憶雜訊」。
那天之後，醫院的檔案室開始封鎖。主刀醫師與麻醉師都被調離，
行政部門說這只是「例行的人事輪調」。 她去查那名捐贈者的資料，卻只在系統裡看到冷冰冰的四個字——
查無此案。
她知道那不可能。
醫療紀錄不會自己消失。
午休時間，她坐在醫師休息室發呆，桌上手機震了一下。
是張柏言的訊息：
「婚禮佈置我已經找好廠商了，這週末我們去看場地？」
她盯著那句話，指尖微微顫抖。 那個人——她即將嫁給他。 那個總是笑著為她倒咖啡、替她擦去疲憊的男人。 而這幾天，她卻不知為什麼，無法再完全看進他的眼睛。
她回覆了一個簡短的「好」，隨即將手機放進口袋。
下午，她去了資料庫。
那是一間藏在地下二樓的小室，醫療記錄都由資深護理長管理。 「林醫師，妳怎麼又來啦？」護理長推了推眼鏡，笑著問。 「我想再確認上週那位心臟移植案的文件，病歷號是A10732，麻煩妳了。」 對方的笑容一僵。 「那個案子……應該已經封存了喔。」 「封存？病患家屬還在等報告，怎麼會封存？」 護理長沉默了幾秒，語氣忽然變得客氣：「那我幫妳問問上面好了。」
那一刻，若曦心裡有個冰冷的預感。
封存這兩個字，從來都不是「問問」就能解開的。
她走出資料室時，天色已暗。
醫院對面的咖啡廳亮著燈。
三年前，她被病患家屬指控「手術失誤」，那天她坐在角落裡，滿臉倦意。 張柏言當時是醫院法律顧問，穿著整齊的西裝，語氣沉穩卻溫和。 他替她撰寫報告、協調記者，最後讓那起事件悄悄落幕。
她記得他當時對她說：
「醫生只該專注在救人，真相交給我來處理。」
那句話曾讓她感動。
也正因為這樣，她才愛上了他。那個有責任感，細心，給人安全感的他
回到宿舍，她沖了杯咖啡，打開電腦，
再一次輸入那串病歷號碼——A10732。 系統頁面空白，連錯誤提示都沒有。
她試著從「捐贈者紀錄」進入另一個資料夾，
卻被要求輸入管理員權限。 她愣了幾秒，忽然想起——柏言也有登入帳號。
她猶豫了一下，輸入了他給過她的通用密碼。
螢幕亮了一下，居然登入成功。
文件列表滑過數十個編號，
她點開其中一個——日期正是那場手術的前一夜。 備註欄寫著：「緊急移植，供體來源未驗證。」
心臟一緊。
她還沒來得及點開詳情，就聽見宿舍門外傳來敲門聲。
「若曦？」
那是柏言的聲音。 她立刻關上筆電。
他手裡提著一袋宵夜，笑著走進來，
「妳又沒吃晚餐吧？我知道妳今天加班。」 那笑容依舊溫柔，眼底卻藏著一絲探尋。
「妳在忙什麼？」
「醫院的文件，例行報告。」她淡淡地說。
他沒多問，只是放下宵夜，
走近她身邊，輕輕摟住她的肩。 「別太累，好嗎？過幾天我們就要拍婚紗了。」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一種安撫，
但她忽然覺得有些冷。
那夜，她睡得極淺。
半夢半醒間，她彷彿又看見那顆心臟被封入冰箱的畫面。 燈光閃爍、金屬的反光刺眼。 有人在低聲說話—— 是柏言的聲音， 「這批樣本不能留紀錄。」
她猛地睜開眼。
窗外的街燈閃爍，風灌進來，像有人剛離開···
翌日清晨，林若曦提早到醫院。
她沒睡好，腦袋裡反覆回想那句話—— 「這批樣本不能留紀錄。」 那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她不敢確定那是不是夢。
她嘗試說服自己。
那只是工作壓力太大造成的幻聽。 但每當她經過器官移植登錄室的門口， 那種冰冷的窒息感又湧上胸口。
上午會診時，院長臉上掛著一貫的笑。
「上週那起心臟移植案的報告，我會親自處理。」 他用「親自」兩個字特別重。 若曦微微點頭，眼神卻不敢與他對視。
會後，她收到一通陌生電話。
對方聲音沙啞：「林醫師，A10732的案子，妳最好別查了。」 她的指節僵硬，「請問你是？」 那頭沒有回應，只留下一句：「妳再開一次檔案，就知道代價。」 通話隨即中斷。
她的手心滲出一層冷汗。
午間，張柏言來接她吃飯。
他照舊貼心地替她拉開椅子，語氣柔和：「妳看起來不太對勁。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只是沒睡好。」她淡淡地說。 「別太壓力，我知道妳一直放不下那個手術。」 「柏言……」她抬起頭，想問他：「那天晚上，你有去手術室嗎？」 但話到嘴邊，卻被他手裡遞過來的奶茶打斷。
他微笑著：「不要想了，好嗎？」
她看著他，心裡有一瞬的動搖。
這個男人，曾在她最孤立無援的時候守著她。 她以為他是光—— 如今卻不確定，那光是否太亮，亮得讓她看不見真相。
記憶回到一年前
那年冬天，她在醫院加班。外面飄著細雨，走廊的窗霧一層一層。
張柏言送來便當，還帶了她愛吃的紅豆湯。 「醫院這麼冷，我怕妳又胃痛。」他一邊說，一邊替她揉了揉肩。
那時候，她從未懷疑過他。
他總能提前知道她的排班、她的手術計畫， 甚至幫她準備病歷摘要。
她問他：「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他笑了笑：「因為妳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這句話，曾讓她心裡暖得快要融化。
如今再想起來，卻覺得那句「什麼都知道」暗藏著另一層意思。
宿舍裡，夜色壓低，房間沒有開燈。
她再次打開電腦，輸入那個病歷號。 頁面仍舊顯示「查無此案」。
但這一次，她試著從資料庫的後台搜尋關鍵字。
幾秒後，一個陌生的檔案浮上螢幕。 檔名只有三個字母：CBY。
她愣住。
那是——張柏言的英文縮寫。
點開檔案的瞬間，畫面閃爍幾下，
跳出一串醫學報告式的紀錄：
「心臟樣本編號A10732，來源不明，
由CBY確認交接，運送時間00:43。」
若曦的心臟猛地收縮。
那行字像一道刀痕，一筆一劃刻進她腦海。
她用顫抖的手想複製下來，
卻發現滑鼠游標無法移動—— 檔案開始自動刪除。
幾秒後，螢幕恢復空白。
一封新郵件提醒：
「妳不該看見這個。」
她猛地合上筆電，呼吸急促。
窗外下著細雨，城市的霓虹倒映在玻璃上。 她的倒影裡有兩張臉—— 一張是她自己，另一張是張柏言的照片。 那張照片，是婚紗公司寄來的樣稿， 上面印著兩人微笑的側影。
她伸手撫過那照片，指尖停在他的笑容上。
那一刻，她仍然不敢相信—— 她所愛的那個人， 也許正是讓她無法入睡的謎。
三個月前
他們在北投挑婚紗。
陽光從窗邊灑下，他看著她的白色禮服， 溫柔的低聲說：「妳知道嗎？我一直以為妳屬於手術室那種光， 結果妳穿婚紗的樣子，比我想的還安靜。」
她笑了，笑得很甜，說：「安靜是你教我的。」
他沒回，只是輕輕牽起她的手， 掌心的溫度讓她覺得——這世界再骯髒，也沒關係。
她不知道，
那一刻他掌心微微出汗。
夜裡，林若曦坐在床邊，盯著那封未讀完的郵件。
窗外的雨聲拍打著玻璃，像是在倒數什麼。 手機震動—— 是張柏言傳來的訊息。
「若曦，我今晚可能沒辦法去找你，有一個臨時的案子。」
她只回了一句：「好。」
指尖在鍵盤上停了很久，終於又補了一句——
「小心開車。」
螢幕閃爍了一下，她忽然發現，
那封威脅信的發送時間， 正好是他訊息傳來的同一分鐘。
她的心一沉。
整個房間靜得連呼吸都像是罪。
隔天清晨，她再也找不到那封郵件。
電腦記錄被清空，連回收桶都是空的。 只有一張紙條，靜靜地放在桌上——
「有時候，愛是最好的麻醉。」
字跡，像極了張柏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