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難過。」
這是我看完 Aftersun 之後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
有時候覺得當 F 人真是一件好事，能夠很直接地與第四面牆後的世界情感共鳴。
Aftersun (2022) 電影海報
好久沒有一部電影讓我看完後這麼難過了，而且是一種不摻雜其它情感的、純粹的難過。我想我是在為 Sophie 感到難過、為 Calum 感到難過，又或是為我自己感到難過。看 Manchester by the Sea 時都沒有感到這麼無力。我想可能是因為 Manchester 一開始就告訴我們發生了一件悲劇，把絕望丟出來，讓我們看著男主角如何與絕望共處，然後告訴我們其實「無力解決」也是一種活下去的方式。
Aftersun 則在電影的前一個半小時讓我們看盡夏日最美好的樣子——大片大片的陽光灑落、蔚藍的泳池、歡聲笑語，以及青春少女的懞懂與好奇。一切實在太過明媚，所以就算我察覺到 Calum 一閃而過的微妙表情，感受到那份不合時宜的沈默、調皮或是情緒，卻都還是輕易地將它們否定掉了。
畢竟誰忍心在這麼美好的時刻往壞處想呢。拜託，這是土耳其的渡假村耶！窗外這麼明亮、環境這麼舒適，父女倆不是笑著嗎？哪裡有什麼不對勁了？
所以這是一部壓抑的電影嗎？好像倒也不能這樣蓋棺論定，但看完後就是會感到深深的無力。
這份夏日的美好一直持續到電影結束前的15分鐘左右。當 Calum 毫不猶豫地步入黑夜的海浪中、背對著鏡頭放聲痛哭，幾顆鏡頭終究還是將那層封膜撕開，告訴我們：該從這場夏日的美夢中甦醒了。
因為我們最初感受到的沒錯，「的確」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在假期結束前的 Last Dance 片段中，11歲的 Sophie 露出最燦爛的笑容深深埋進父親的懷抱，同時31歲的 Sophie 在燈光交替閃爍的黑色房間中找到放縱舞動身體的父親。他們掙扎著、拉扯著，最終 Calum 筋疲力竭地闔眼靠在她的肩上——這也是整部電影讓我最痛的地方。情緒的極與極被展現在觀眾眼前，彷彿那年夏天的 Sophie 有多麽幸福，父親就有多麽疲憊與痛苦。
所以，既然他們擁抱了彼此，那 Sophie 接住她的父親了嗎？
電影來到尾聲，鏡頭由坐在公寓沙發上的 Sophie 平移至白色的機場長廊。Calum 正對著前方拍攝，接著靜靜收起攝影機，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房間。在他推開門的瞬間，可以看到裡面是電影中出現無數次，那個象徵絕望、癲狂與一切掙扎的，閃爍著燈光的黑色房間。而 Calum 卻頭也不回地隱入門後的黑暗。
直至於此，我才終於意識到那份無力感來自於何處。它來自於 Calum 在看盡一切最美好的事物後，卻仍然選擇沒入那片黑暗混沌，任由自己被憂鬱吞噬。好像無法理解，又好像能懂一點。
Sophie 並沒有接住她的父親。
但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他們去到土耳其之前，Calum 就已經無法被任何人接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