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國寶》在日本引發現象級的討論,在台灣雖稱不上熱門片卻也擁有不少觀眾。眾多影評人與作家、部落客都寫了觀影後記。人家珠玉在前,我實在不敢獻醜。何況我先前沒有任何接觸歌舞伎的經驗,也沒讀過吉田修一的原著,因此只淺淺的說幾項自己比較有印象的部分。
整部片長達三小時,但觀眾體感上卻沒有這麼久。以前在戲院看電影往往受制於貧弱無力的生理機制,但我看這部片卻沒有這方面的困擾,顯示電影說故事的功力頗能緊扣觀眾的注意力。《國寶》除了演出主角喜久雄波瀾萬丈的人生經歷以外,同時側面鋪陳亦敵亦友的同伴俊介,以及歌舞伎傳統藝術台上台下特殊的社會氛圍,主線非常明確。然而就是這樣「強幹弱枝」的設計,跑步般的劇情進度,讓其他支線內容、人物就顯得單薄不少。不過我可以體諒要將作者上下兩大冊的小說改編成電影,本身就是一件艱鉅的任務。大概因為如此,編導用華美的視覺效果、純熟的傳統技藝、點到為止的人物側寫補充觀眾觀影的「幸福感」(有點像05版《傲慢與偏見》的處理方式),也使大家比較能夠忍受白璧微瑕的缺點。主角喜久雄和主要男配俊介是日本檯面上當紅的男演員吉澤亮與橫濱流星,本身沒有歌舞伎背景。然而他們在台上的演出,令人難以相信他們是玩票出身。特別是俊介的天鵝絕唱《曾根崎心中》,讓我滴下整部片唯一一次眼淚。憑良心說,個人認為喜久雄的演繹精細程度勝過俊介,但俊介豁出性命、燃燒自己到最後一刻,就像劇中女主角阿初那樣的決絕,真的相當震撼人心。這也吸引我想去看一次劇場版的《曾根崎心中》,只是不知道有沒有這種機緣呢?
雖說女角在電影中只是陪襯,但我還是留下一些深刻的記憶。我一直覺得寺島忍演的師母幸子是個立場尷尬而衝突的角色,她也把這種微妙感拿捏得十分精準。尤其那一場喜久雄因俊介回歸被踢出師門、拜別師母的那場戲。幸子一句話都吐不出來,她也不跟喜久雄道別,逕自跑去逗弄她寶貝孫子、未來的家門繼承人。幸子的表情卻洩漏了她感激且怨恨、哀憐又惱怒的複雜情緒,確實是教科書等級的演技。另外看到脆上有人發問初戀春江為何婉拒主角求婚,反而在喜久雄大放光芒之際與俊介私奔?我倒是覺得片中已經給了一些線索,除了春江與俊介早有私下往來以外,春江也確切明白在喜久雄心中她根本不佔重要地位,歌舞伎才是他一生所繫。我認為真正比較平面的角色,是情婦藝妓藤駒與女兒綾乃,以及為喜久雄私奔的伴侶彰子。大概因為篇幅不夠,這幾個在小說裡與主角複雜糾葛的角色,就只有成為點出喜久雄對女人寡情薄倖的證據了。(題外話,高畑充希和見上愛在《致光之君》中飾演情敵,這部片也是,真是奇妙的巧合。)
值得一提的還有舞蹈家田中泯的老前輩萬菊。除了他已成妖精的技藝,他一方面冷眼旁觀,一方面又在關鍵時刻插手兩位主角的命運,彷若看透人間而戲弄凡夫的惡魔,讓人不寒而慄。特別是那場師父半二郎在舞台上吐血倒下,他以凌厲眼神、冷硬面容死死盯著不知所措又愧疚萬分的喜久雄,實在令人寒毛直豎。
回到主角身上,主角原先進入歌舞伎世界一部份是為了復仇,為了擺脫身上汙穢的血緣。但隨著習藝日久,他逐漸像前輩萬菊成為技藝之魔,如同他年輕時對女兒說的預言一樣。他們所追求的是舞台上的絕美之境,那個雪花紛飛、光影交錯的世界。那個世界沒有他人,只有自己,只有自己的心跳與喘息。我還記得林文月譯完《源氏物語》後所寫的散文〈終點〉,吐露那種最後只剩自己的空無感。她說:「我從來沒有這麼滿足過,也從來沒有這麼寂寞過。」道盡了藝術追求者最後抵達的境界。即使如此,他們最終還是會走向這裡的,那是他們慾望之所在,也是他們宿命之所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