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冉炫出伸來的手,葉凡樂遲疑了半秒。
不是猶豫要不要握,而是猶豫——要不要讓這雙手,再次觸碰她刻意封存的記憶。
指尖相觸的瞬間,是冬日暖陽落在冰裂的湖面。
一絲微溫,一縷舊香,還有心湖裡一聲輕巧的「劈啪」聲。
她笑了,笑容像剛拆封的咖啡糖紙,輕盈,卻藏著苦。
「冉先生,好久不見!」
四目相交,暖意流動。
剎那間,彷彿回到七年前。
他的眼神,是一疊未拆的信,積藏著未能攤開的文字。
她的眼神,是一扇緊閉的窗,簾後有光,卻不許人窺探。
她抽回手,快得像怕被灼傷。
「請問,」她語氣輕快,卻刻意拉開距離,「您為什麼要找我?」
他收回手,指節無意識摩挲著掌心,是在確認那抹餘溫是否真實,也是在確認眼前人是否幻影。
「你還記得,七年前,替我付了二十萬醫藥費嗎?」
他的聲音不高,如同鋼筆在紙上緩緩繪出她的輪廓——每一筆,都重得讓人心顫。
「哦,原來是這件事。」她鬆了口氣,終於確認是誤觸警報。
心裡卻在狂喊:「天啊!剛才心跳快得以為自己要死掉了,還以為他要告白……我真傻!就不該讓戀愛腦的濾鏡昏了頭!」
她低頭,佯裝整理裙擺,指尖卻悄悄掐進大腿——
清醒點,葉凡樂,你早就不是那個七年前為他心跳加速的女大學生了。
「不然,你以為呢?」他忽然輕笑,聲音像剛掰開的巧克力酥,落進她耳膜。
她猛地抬頭,撞進他眼底那片溫柔的深林——
完了。
她又忘了,這男人,從來不是靠邏輯贏人的。
他是靠氣場,靠眼神,靠那種「我早就看穿你了,但我不說破」的致命優雅。
「我以為……」她喉頭一緊,硬是把話掰成輕鬆的調子,「你不用把醫藥費的事放心上啊!」
「你當時,只是個普通大學生吧?」他語氣平靜,卻像在審判一樁無辜的罪行,「二十萬,不是零花錢。」
「我中了樂透!」她脫口而出,語速快得像在背誦口訣,
「聽說橫財來時要散財,不然會樂極生悲,飛來橫禍,報應輪迴,因果循環——」
她甚至在心裡補了句:『我簡直是文學系畢業的段子手之神!這套說辭,連佛祖聽了都得點頭認可!』
果然人不能戀愛腦!
一戀愛腦,腦子就不靈光了!
她抬眼,滿懷期待地等他驚嘆、質疑、懷疑,甚至笑出聲——
只要他笑,她就能順勢打個哈哈,溜之大吉。
可他沒有。
他只是……緩緩點頭。
「樂透?」
「樂透。」
「嗯……好吧……樂透……」
那兩個字,他念得像在翻閱一份法律文件,字字沉吟,句句審核。
她心裡的鼓,開始敲得亂了節拍。
「我找你,」他忽然說,語氣轉柔,如同刀收回鞘裡,「不只為了道謝。」
她心一沉。
「……不是感謝……那是……愧疚?」她試圖輕描淡寫,「如果是看護你的事,那只是學校的志願時數要求,你不需要放在心裡。」
「兩個月?」他挑眉。
「呃……其實……就一週。」她尷尬地搓著手,「但我覺得,來都來了,不如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我還能順便打工賺錢,功德圓滿,因果兩清。」
「但是你把兩個月的打工錢都給了我,還倒貼不少……」他凝視她,像透過準心盯著獵物,「所以,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和你東拉西扯這麼久,除了感謝,還出於虧欠感?」
她沉默。
他也不急。
只是靜靜地,等。
她猜不到他在想什麼。
但她知道這個話題不能再繼續下去,於是雙手往大腿一拍,像打開了某種終結的機關:
「OK~沒事的話,我先走了,冉先生,晚安。」
她轉身,手正要解開安全帶——
「等等。」
她沒回頭,但身體僵住了。
「你知不知道,」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像夜風捲過枯葉碎開來,「你有多讓人……無語?」
她咬唇,小聲嘀咕:「你才讓人無語……」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諷刺,是一種……終於等到答案的釋然。
一種終於等到她卸下心防向他靠近——用一抹看似抱怨,實則撒嬌的口氣。
然後,他說:
「傻瓜。」
她一愣。
「我是想告訴你,」他靠近一點,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一隻睡著的鳥,「我喜歡你。」
世界,靜了。
連風都屏息。
她沒動,沒說話,沒呼吸。
像被釘在時光的琥珀裡。
「我想成為你的男人。」
她腦子裡,七年前她推開他病房門的畫面,突然炸開——
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卻對著她微笑,眼睛像透入了清晨初升的日光,溫和又耀眼。
當時,她還不熟練怎麼與人説話。
身邊只有范得義一個朋友,心裡,只住過他——冉炫出。
離開時,她沒有寫下任何隻字片語,只是把一盒綜合鈣片放在床頭水杯的旁邊,當成她最後的祝福。
她以為他不會當回事。
但他其實放在心上。
一直留著。
「你……」她喉嚨乾澀,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你不會是……想報恩,才……以身相許吧?」
他搖頭,笑得溫柔,卻像在說一件不容辯駁的真理:
「醫藥費,我會連本帶利還你,但我喜歡你,不是因為那二十萬。
大概是因為你坐在窗邊,啃著三明治,讀那本古怪的《道德箴言錄》,眼裡竟然含笑。
大概是因為你半夜輕輕握著我的手,陪我整晚安眠。
大概是因為你從不打探我的隱私,也不用可憐的眼神看著我——
大概是因為,在我最狼狽的時候,不問緣由,給了我一點溫暖。」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七年前,就想向你告白,我對你,是一見鍾情。可等我腿好了,你卻消失了。我找過你,去醫院查證、去大學等你、去社福機構尋找你的線索……但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只好把你放心裡。七年來,我總對自己說『該放棄了』,誰會執著一個像幻影一樣的人呢?!但偏偏,你無可取代。我常常想起你,就跟一個被魅影帶走魂魄的人一樣。」
她的眼眶,突然發燙。
她不是沒心。
她只是怕,怕自己這顆心,配不上他眼裡的光。
「冉先生,」她深吸一口氣,像在跳崖前最後一次呼吸,「我們對彼此都不瞭解。這七年,我們各自活得很好。我很感謝你曾經的喜歡,或許……正是因為我們之間,本來就少了點緣分,才一直緣慳一面。不如……就讓這段鍾情,停在今晚吧。」
他凝視她,良久。
然後,輕輕說:「喜歡一個人,是能說放就放的嗎?」
「您可以試試。」她低聲,「搞不好,您能辦到。」
「我辦不到。」
他再向前,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到手香——一種生長在山嵐邊緣的植物,聞起來像清甜的蘋果,吃起來卻像辛辣的薄荷。正與他一樣,言語溫煦,行動卻灼烈得讓人措手不及,
「但你,可以試著……接受我。」
她像吞下了一枚冰塊,「我現在……沒法接受。」
「沒關係。」他笑了,那笑容像月色落在夜光杯上,美得令人心碎,「我追你。」
「別浪費時間。」
「你在我這裡,永遠不是浪費時間。」他聲音軟了下來,「現在,至少該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了吧?」
「我不能告訴你。」她呼吸變淺。
「你確定?」
「對。」她的眼神有著一種決絕。
「你好像有點太小看我了。」
「也不是這樣說……」
「忘了告訴你,我是名律師。」他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午餐吃了什麼。
「哦……冉律師……」她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法律就是我的武器。」
她瞳孔微縮:「我好像沒對你做什麼犯法的事吧?」
「你當然沒有。」他笑了,笑得有點莫名其妙。
「那你還說……?」
他忽然轉身,推開車門,下車。
動作一氣呵成。
她以為他要走。
可下一秒——
他繞過車頭,走到葉凡樂這一側,拉開她的車門,身體一彎,竟直接鑽進了車內!
她驚得瞳孔狂震——
他右手扣住她的左手,左手迅速按下座椅調節鍵——
「唰——!」
座椅像被地心吸走,猛然下沉!
她猝不及防,身體一陷,安全帶勒住鎖骨,右手本能地撐住座椅,試圖起身——
可每一次抬頭,鼻尖就離他更近。
這位大律師是不是每次行動前都會先發制人?
不止屬貓、屬牛還屬狼?!
他跪在她雙腿之間,雙手撐在她身側,將她整個圈在方寸之間。
空氣,凝成蜜糖,也凝成鐵鏈。
她心跳如擂鼓,聲音發顫:「你……你……想做什麼?」
他低頭,呼吸落在她頸側,她的睫毛顫抖如風中蝶,他輕輕咬了下她的耳垂。
只是一瞬,然後退開,對她邪魅一笑,俯身靠在耳間低語:「吻你。」
然後——
他吻了下去。
不是溫柔,不是試探。
而是七年積壓的孤獨、七年未說出口的思念、七年錯過的晨昏,全部化作一記封印的吻。
她掙扎,捶他胸口,像在捶一堵無聲的牆。
可他不動。
像一座山,沉穩、堅定、不容逃離。
直到她氣息紊亂,雙腿發軟,他才緩緩退開。
彎腰向後退出車子,站在車子旁邊,整理西裝領口,像剛完成一場精密的法律辯護。
她狼狽地解開安全帶,爬出車外,腳一軟,差點跌倒。
他站在車旁,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像一尊剛從法庭走出的神祇。
她怒火中燒,右手高高揚起——想甩他一巴掌。
可手指在半空,僵住了。
他是律師。
他會用法律,把她的憤怒,變成掌控她的證據。
她咬牙,憋屈地用食指直指他鼻尖,聲音發抖:「你……瘋了嗎?」
他不怒,不驚,甚至微笑。
「報警。」
她一愣:「……什麼?」憋屈的食指連同臂膀掉了下來。
「現在,立刻,打電話。」他語氣平靜,像在建議她喝杯熱茶,「告我——『猥褻』。」
她差點笑出來:「你是不是腦袋被門夾了?!」
「不是。」他走近,俯身,與她平視,眼底沒有一絲玩笑,「你必須報警。」
「為什麼?!」
「因為,」他輕聲,像在說一個只有他們懂的密碼,「只有在警局的筆錄裡,你才會說出你的全名、身份證字號、住址、電話。」
她怔住。
「我會同意你所有和解條件。」他補充。
「你……你從一開始,就不只是為了道謝?」
「我從一開始,」他嘴角微揚,像終於等到了終章的句點,「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為了得到——你的名字。」
她看著他,像看一個瘋子——
一個為她的名字布下合法陷阱的男人。
風吹過,落葉旋轉。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終於懂了的笑。
「……你這個人,」她輕聲,眼底有淚,卻笑得比星光還亮,「真的,很會下套。」
他伸手,輕輕替她拂去髮梢上的一片枯葉。
「不。」他低語,「我只是想,讓我們,重新有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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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第11件蕁麻衣
〈作者〉鑲涵
〈簡介〉發生在平行架空世界「稷下國」的故事。
精神科醫師葉凡樂、律師冉炫出、霸總范得義——
聯手「羞羞紅臉戲劇社」的荒誕、「趙錢孫李小分隊」的醋海、「常出汗自律兄弟會」的笑淚,在瘋狂世界裡,用溫柔守護平凡,以幽默化解傷痛。
就算人心深不可測,就算醫學測量不出動機與善惡。
他們還是選擇為心點燃溫熱的燭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