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嗓歌王帕瓦洛啼Luciano Pavarotti【1】
如果不是人已來到摩德納，我不會替兒子專程去參觀法拉利超跑，更不會順道去參觀帕瓦洛啼的故居。如果旅遊完回家後的第一個周末早晨，沒打開收音機聽到廣播電台(France Musique)為這位巨星逝世紀念製作共七集的連載報導，這一篇文章可能就不會存在。
帕瓦洛啼因為太有名而且傳聞和誹聞不斷，曾遭到不少古典音樂迷的冷落，包括我在內。如今他的輝煌時代已過，年輕一代的樂迷未必認識他，所以我沒打算多費心思寫關於他的事。但是自從再度在法拉利博物館聽到他歌聲後，我幾乎天天都沉浸在他的歌聲裡，欲罷不能。想到這個獨特的音色已成絕響，心生惋惜也覺得該撇下成見，純心靜氣的來欣賞他的美聲藝術。
在這趟旅行之前，摩德納對我而言，只是醋罐子上的名字，我從沒注意到這裡也是法拉利和帕瓦洛啼的故鄉。今天既然來到這位歌劇壇巨星的故居，不如從此出發好好的來認識這位傳奇人物。就像與陌生人初次見面，我們會慣性老套的問： 你哪裡人？一個人不管離家鄉多遠多久，他的血液、性格及口音多少會保留一些家鄉的印記；尤其在全世界未網路同步化之前。
義大利人的典型 (prototype) 性格在帕瓦洛啼身上發揮的淋漓盡致:愛吃義大利麵 、愛歌劇、 愛足球和性格開朗豪爽等等。說話就像唱歌，很悅耳；操義大利腔說外國語也很好聽。未知其人，光聞其口音，就讓人打心底產生好感⋯不過，這可能是我個人的偏見。
帕瓦洛啼的故居位於摩德納城的郊區， 二十分左右的車程。我之所以會臨時動議，特地來此參觀他的故居，是因為來此之前在法拉利博物館裡聽到歌劇名曲《Nessun Dorma》在會場迴盪，反覆播放，無疑是帕瓦洛啼的獨特歌聲。咦？超跑展覽場怎會配抒情浪漫古典音樂？少見！原來帕瓦洛啼和法拉利先生是同鄉。兩位皆是從窮小子靠自己的能力打造成世界頂尖人物的摩德納之光。
戴著「世界第一男高音」，「高音C之王」光環的帕瓦洛啼不但是二十世紀後半葉媒體曝光率最高的歌劇明星，也是第一位敢挑戰巨型露天古典音樂演唱會的男高音。他的唱片和直播錄影片的銷量不輸甚至也曾勝過當代的搖滾巨星的作品。他的歌藝光譜觸及各種社會，國際和文化各層面， 並成功地推開古典菁英音樂殿堂的大門，邁向民間大眾。他能召集不同類別歌星同台參與慈善演唱會，為帶給弱勢貧民尤其是戰爭摧殘下的兒童希望與經濟支柱。關於他一生的林林總總，網上資料皆可查詢。在此我將從摩德納囝仔的視角來探究Luciano (在地人都這麼叫他)的星路歷程。
吾鄉吾民
我好像很刻意在強調摩德納的地緣與人氣的關係，這也許是因為我人正在此地；或者說是因為這些大人物總不忘提到自己的家鄉。無論是名人或特產都會有形無形的給自己印上摩德納的血緣標籤， 而非只是義大利製。這給人一種很特別的顧家愛鄉土的感情記號。
第一部法拉利車是摩德納黃色，法拉利先生稱Modena 為“La mia terra”我的家鄉。想要買車，看新車發表和試車必須親訪摩德納。Luciano 主辦的賽馬展和比賽以及群星演唱會也特意安排在摩德納舉行。兩位都把世界名人拉聚到摩德納。香脂醋必須標明摩德納和傳統方法製作才是正宗醋。在地人如此執著於標示其原生處的身分證明算是一 種休戚與共的情感吧!
摩德納代表的可能是一種追求卓著的信念: 不管在藝術音樂學術或農業機械生產業等方面，皆以傳承、務實，手工藝、精緻和卓越為價值觀。不知是他們以家鄉為榮還是家鄉應以他們為榮? 好像他們的成功與摩德納有因果的關係。為何如此 ? 我好奇地想親身實地來探索其箇中妙趣！
帕瓦洛啼的故居占地很大，採簡樸無綴飾的鄉土風建成。杏桃色和黃色的牆配上綠色護窗板，這裡無花雕大鐵門，無大理石步道，也無藝術雕像或艷色花圃。這是他事業有成後，為全家人買的大庭院住宅。一棟遠離喧囂，寧靜舒適，坐落在鄉間小路旁，充滿地道的鄉下味和馬騷味。家中所有的空間格局和擺設，完全照他的品味和要求建成。
屋裡是主色調是摩德納黃(太陽黃)，厚重結實的原木製傢俱和横梁；大廳裡擺滿他生前日常用品如喜歡的事物、遊戲、照片、紀念品、獎牌、他的畫作及自用的大廚房。厚重札實的材質由他選擇；廚房的裝備與不少配件是出自他的設計由手工製成。這裡是他形象的延伸，他的王國。他還擁有馬廄並在此舉辦馬術障礙賽，他是真正的愛馬士。
這樣的風格與他長年穿著色彩鮮豔的襯衫和愛馬仕絲巾，戴巴拿馬草帽的打扮成很鮮明的對比；但也表現出他平實親和的一面。Luciano 是個喜歡或者說是習慣與人相聚玩樂的人，他很享受這種共樂共用共居重家庭和愛請客的情境。客廳和廚房很大，為的是讓家人和朋友團聚一起，大型廚房是他愛親自下廚招待朋友吃飯展現手藝的，完全沒有Divo 的姿態，那這是他「愛你，歡迎你」的示意。他喜歡呼朋引伴， 一起嗨，愈熱鬧愈好。
展覽館裡擺掛著許多顏色鮮麗畫作，簽名 : LUPA，可想像這些是他的畫作圖如其人 : 大氣，陽光和愛熱鬧； 他眼前和心裡的世界充滿彩虹般的光鮮亮麗， 行樂須及時的達觀性格。愛熱鬧的人為何會開始靜心畫畫 ? 是源自於他在 《托斯卡》中演的那位被處刑的畫家Mario Cavaradossi；有天他收到歌迷送的一套畫具。他竟畫出興趣；也許畫畫正好能給好動的他一些沉靜的時刻⋯。
摩德納的陽光男孩
Luciano (光明， 明亮的意思) 出生自勞工家庭，父母白天都得上工，他由祖母和姑姑們帶大。Pavarotti 全家住在摩德納市區的邊緣，過了家後就是一片荒地。每天放學後都在那裡和鄰居小孩玩耍，像個沒人管束的野孩子，只有吃飯時祖母會來找他才回家。
他雖然是家中唯一的兒子， 但小時候沒有自己的床，只能睡在長木板上。這個陽光男孩從小就調皮好動，點子多又愛玩；很有運動細胞，曾夢想將來當職業足球員。雖然當時生活拮据也經歷過戰爭內亂的驚慌饑餓；但回憶起來， 他仍覺得自己有個自由快樂的童年和充滿愛的家。這些都不是金錢和名利能換來的，所以他特別珍惜。家， 是他宇宙的中心和避風港。
摩德納的陽光與蜜糖
1935年摩德納市誕生了一對歌劇樂壇明日之星 : Mirella Freni 和Luciano Pavarotti。無巧不成書，這對歌劇界的金童玉女皆出生自工人階級家庭。他的爸爸是麵包師傅，她的爸爸是理髮師傅。兩人的媽媽不但在同一個煙草廠工作還雇用同一個奶媽。Mirella從小就展露才華，出道較早，長大後還受過正規音樂學院教育；而Luciano只能私下學藝。這對孩子非常爭氣，他們都各自成功地站上國際歌劇界的巔峰發光發亮。功成名就後又各回鄉，最後長眠在摩德納。
說起這倆人，我突然想起被我塵封在CD架上的兩盒他倆一起錄製的CD版經典歌劇 : 《波西米亞人》和 《蝴蝶夫人》。 很久以前的我，並不知曉他們之間的關係，只一心一意的在學那首動人心坎的 "我的名字叫咪咪"⋯。
從小小男高"Tenorino" 到 男高音之王 "Tenorissimo"
Luciano的父親是麵包師也是業餘男高音(和非常多熱衷聲樂的在地人一樣，他們白天工作， 晚上和假日練唱。) 他常說: 我們的血液裡流著愛歌劇的基因，那時候我們的偶像是義大利男高音。男孩子的夢想不是唱歌劇就是踢足球。
Pavarotti說他的父親活到老，唱到老，天天吊嗓子，熱愛唱歌到這種層度！父親年輕如果不是為了生計以及過度怯場， 也有可能成為專業男高音。Luciano不僅有父母的支持和鼓勵，他也突破畏懼，上台獨唱。也許他繼承了母親不「閉思」（pì-sù）的開朗個性吧。如今， 兒子實現了父親的夢想；Luciano不只熱愛歌劇，他更想成功。雖然上台前的恐慌症無法避免，但他必會克服，因為他更期待大眾的掌聲。
他從小在家就跟著父親聽唱片學唱歌，一起去看歌劇，也跟著父親參加合唱團和唱詩班，耳濡目染。依他的描述，我們可想像出一個情景: 在窄小的廚房裡，小Luciano 站在椅子上模仿男高音明星演唱的模樣，自稱是"Tenorino" 小男高音，爸爸則是大男高音"Tenorissimo"。 想必Freni 在家裡的情景也是如此。
在那個時代，不知有多少明星夢在這些市井小民的家的廚房裡發酵醞釀；小小孩會模仿大明星的唱腔和架勢，驕傲的看著家人帶著一種期待與鼓勵的笑臉拍手叫好。能唱歌劇出人頭地，對一個平民小孩而言是既能賺大錢還能光耀家鄉的偉大志向。
Luciano 回顧在他12歲那年主動要求爸爸帶他去摩德納市政劇院聽他的偶像Beniamino Gigli 演唱。之後他也著迷義大利裔的美籍男高音Mario Lanza 演的好萊塢電影The Great Caruso 《巨星卡羅素》。他憧憬自己有朝一日也會成為這號大明星。
然而有多少人能真正實現這種宏大的美夢？摩德納空前（絕後）創紀錄產生這ㄧ對吃同一個奶長大的金童玉女! 難怪今日摩德納市政劇院也改名為: Il Teatro Comunale Modena Pavarotti-Freni。
1955年，家中長男Luciano年十九，到了收起玩心決定自己將來出路的時候。想踢足球或唱歌劇 ? 父親只希望兒子能找到一份安穩的工作如小學體育老師；但媽媽堅持Luciano的歌聲不但美，而且很能觸動人心，應該去唱歌劇。總之家裡並沒有能力提供他去音樂學院或大學繼續深造。最後三人決定去試試唱歌劇路線，先拜師學藝，家裡願意供他吃住到三十歲。父親幫他找到一位當地頗負名氣聲樂老師免費授課。Luciano白天到小學教書，後來轉賣保險，每天晚上學唱，這樣半工半讀好幾年。
正巧這一年他和父親參加的摩德納市羅西尼男聲合唱團進軍英國威爾斯的Llangollen*國際音樂節合唱比賽並拿到冠軍。那是Luciano 第一次登台表演和參加比賽。整個團員全站到台上領獎，情緒激動興奮異常，光彩榮耀，終身難忘。Luciano喜歡上了舞台表演的藝術氛圍，這次勝利的經驗點燃他成為聲樂家的熱切追求。而對於主辦單位來說也是歷史的一頁，誰知當時站在摩德納合唱團裡的一個年輕伙子會是未來鼎鼎大名的Maestro Pavarotti?!
* 【Maestro履行承諾於四十年後和父親重回故地表演。他告訴記者當年的那場比賽是他極為珍貴的記憶。因為那年他能與父親和鄉親朋友同台合唱，為摩德納爭取到頭獎。當時歌手們熱淚盈眶擁抱一起，那種共襄盛舉的同志情懷永生難忘。當年的國際合唱比賽獎盃後來重新命名為: Pavarotti Trophy。這場音樂會的現場錄音將於本月首度推出，以紀念大師90歲冥壽】
好事多磨
Luciano從十九歲才拜師學藝到二十五歲，雖然已學好基本功，但多年鍥而不捨的努力並沒有給他帶來具體的成果，反而他感覺已走到歌藝生涯的天花板，無法突破層級。一個沒有舞臺的聲樂家如何被看見被賞識，更上一層樓? 他總不能一直在小音樂廳裡唱，那幾乎無收入可言。
在這種心裡和生活壓力的煎熬下，他得了聲帶結節，原有的美妙男高音竟降為破嗓的男中音；失望之餘，他決定放棄音樂，另找頭路；把既定在Salsomaggiore 的表演當作告別音樂會，結束這一切的徒勞。
沒想到危機也是轉機， 不知為何，那晚他唱著唱著竟感覺到自己突然找到了美聲的竅門，唱開了! 表演得到了不少的掌聲，他又找回自己的信心。峰迴路轉，接下來他參加聲樂比賽得到首獎，他的歌唱人生正式起步。
二十五歲的Luciano: 五官端正，輪廓分明，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燦爛明亮的笑容，生氣勃勃的青春。身高180cm，運動員身材，寬闊的肩膀；聲音清亮，字正腔圓，掌握唱字的藝術，音域寬廣，嘹亮清朗如陽光的音色；站在台上氣派和氣場十足。取悅觀眾的外在條件加上獨具特色的嗓音，萬事皆足，只欠東風⋯。
1961年Luciano他終於登上真正的歌劇舞臺，第一次演戲， 第一次有樂團伴奏。由《波西米亞人》為他的歌劇生涯拉開序幕；Rodolfo這一角色成為他成功的鑰匙。1963 年他被找來倫敦皇家歌劇院替代Giuseppe Di Stefano (正巧是他的偶像)演Rodolfo，這位聲音宏亮正青春且充滿浪漫情懷的新人，備受矚目，令人眼睛一亮。
卡拉揚看上了Luciano並說這男孩能把所有的激情和熱戀全注入歌聲中，並且能確切又自然的表現出來。大師邀請他去米蘭La Scala與Mirella Freni同台，演《波西米亞人》。後來他們又合作一起錄製此劇的唱片版，成為最完美的金三角組合的經典版本。《波西米亞人》成為Pavarotti的成名之作和幸運符。他說卡拉揚大師是他成為明日之星的最大恩人。而Freni以蜜糖般圓潤的嗓音唱道出自己的名字時，那種似無助卻仍期盼的情感表達，令聽者心生不捨，連卡拉揚也為之動容。她無疑是Mimi 最完美的化身。
(待續)
參考資料:
*Pavarotti—My World, Luciano Pavarotti and William Wright, Mackays of Chatham PLC, Kent, 1995
*https://www.radiofrance.fr/personnes/luciano-pavarotti?p=2
*https://www.limearchive.org.uk/eisteddfod-story/pavarotti-in-llangoll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