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個月。
這段時間,平淡簡單。王府裡的人各司其職,沒有新風波,
就連馬廄的馬也乖得出奇。
不同的是——
陸昭常常來找王爺閒話家常。
一開始大家還以為他是例行公務,
後來發現,他幾乎是隔三差五就報到。
大概是那場制裁之後,陸昭的權限被縮了。
調度、奏章、軍令,都須層層覆核。
他從風口浪尖被按回塵埃,像頭被拔去獠牙的獸——仍沉默著,仍穩。
只是誰都看得出,太子的實權越來越大。
朝堂上新的名字一個接一個,曾經忠於夜衛司的人,也在慢慢換血。
那些曾跟著陸昭的舊部,如今大多被分派到「鏡臺司」底下。
名義上是監察,實際上是看管。
***
——靖淵二十年,七月。
雲兒的傷口終於不痛了。
藥膏也塗兩個月了,
現在傷口結痂,活動筋骨也比較自在。
(大概還要再塗半個月疤痕才會消失吧!)
夏天流汗,皮膚癢。
有時一摳結痂就滲血,衣服上不小心透出一點血絲,讓知棠看了直搖頭。
「妳再摳,本王就讓妳穿專屬宮服上班。」
「別別別……奴婢錯了!」
最近陸昭常來王府喝茶,世子一樣喜歡來找雲兒玩。
至於江夫人……
雲兒不想特別去找她。
被出賣去夜衛司審問這件事,她至今還放不下。
只要江夫人一來,雲兒立刻假裝忙,直接溜走。
***
今天難得工作提早做完。
王爺在議事廳和陸昭聊天
世子上課去了
雲兒便打算整理環境。
「哈哈哈……這桌面也太亂了吧。」
她彎腰收拾帳冊。
「要是我還在東宮,這樣堆肯定被嬤嬤罰跪到天亮……」
王爺懶得管,反正重要資料交給王妃歸檔。
堆成這樣,雲兒其實也不想動,
但做事嘛——
一旦決定就得做到底。
「把這些資料歸類吧!」
她嘆了口氣,把帳冊一個個放回原位。
「呼~ 終於放完了,整整齊齊~」
正當她欣賞自己的成果,眼角瞥見書櫃最下層那個木盒。
忽然想起幾個月前,阿楠說的那句——
『有空的話,去你們辦公室右後方書櫃最下層的木盒翻翻吧。搞清楚你到底在做什麼事。』
雲兒猶豫兩秒,還是蹲下去打開。
果然有東西。
一份厚厚的稿件包。
封面寫著:**《和合經註釋草稿(增圖版)》**。
雲兒眼睛一亮。
「喔!這是我寫給王爺的養生雙修書嘛!」
她隨手翻了一頁——
畫面迎面撲來。
畫裡有個女子抱著琴,衣裳開得剛剛好。
那種「一看就是藝術」的構圖。
底下還有註解。
她念出聲:「琵琶為骨,心火為引,聲起則情動,動則氣合,氣合則——」
她沒念完。
因為突然想起來,這段是她自己寫的。
她還記得那時候覺得自己超有文采,
還押韻改了三次。
她一直覺得自己一直都很認真在「抄經書」。
甚至還為了「對仗」研究字義。
她蹲著,一疊畫在手裡,腦袋整片空白。
什麼反應也沒有,只是盯著那幾張畫,看了很久很久。
畫中男女相擁,身體交纏。
她下意識湊近一看。
然後——
(……等等。男生……女生……下面……為什麼抱在一起?)
(啊?)
(啊??)
(啊啊啊??????)
她整個人往後一彈,手上紙張掉了一地,散成一團。
她呆站著,看著地上那些畫,每一張都比上一張更……「生動」。
她嘴巴微張,瞳孔放空三秒。
「……我好像真的寫過這些東西欸。」
她慢慢蹲下,邊撿邊碎念。
「不對啊……我以為是在抄經文欸……」
「還為了那個字寫了八遍……」
她停了一下。
「我還押韻咧!我還押韻咧!!!」
聲音越來越大。
最後整個人蹲在地上,抱著那張畫,像看著自己人生的錯題本。
翻到第七張時,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畫上,男子抱女子,
女子微仰頭,嘴唇幾乎碰到男子喉結。
畫風溫潤,線條優雅,氛圍微妙。
她盯著那畫,臉開始發燙。
不是因為露骨,而是因為——她忽然想到。
那天,王爺坐在對面,手托下巴,
興致勃勃地問她:
「這裡妳寫的『舌蘊靈語』,是什麼意思?」
她當時超認真地回答:
「就是……嗯……說悄悄話的意思吧?」
知棠那時笑到眼尾發亮:
「喔~這樣啊,那我等會也來跟妳『靈語』一下。」
她那時候只覺得他風趣幽默。
現在想起來——
「靠……」
(原來他笑那麼開心,是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在寫什麼……)
畫面在她腦中自動切換:
知棠一邊看稿,一邊在心裡狂笑——
「哈哈哈這女人還以為自己在寫修身養氣文咧!」
她腦內整個放映一場社死重播。
「寫得不錯,回味無窮。」
他那時這樣說。
她現在覺得,那根本是變態在賞味她的無知。
雲兒僵在原地,耳根紅到脖子後面。
更可怕的是——
她再看那些畫,居然……心跳加速。
不是因為王爺,是因為她想到——
畫裡那個女的,若是她。
那個男的,若是——
她猛地搖頭,啪一聲把紙摺起來拍在桌上。
(不可以。)
(我是正經宮女。)
(我的手是用來寫字的,不是用來——)
她不敢再想下去。
盯著桌上的畫稿,臉紅耳赤,心跳快得要命。
她咬牙,試圖冷靜。
然後又翻了一頁。
畫中男的手不老實地攬過去,女的靠得很近,整個人坐在——他腿上。
下面她自己寫的解釋是:
「坐忘其我,氣合而靈,一體同契,周流不息。」
她的手微微抖。
「……這叫坐忘?這哪裡在修仙?這是坐在——坐在……」
她嘴唇張了張,說不出話。
腦中又浮出知棠那天的聲音。
「這段『周流不息』是什麼意思?」
她當時回答:「喔,是那個……氣脈循環啦。」
他笑:「喔~~我還以為是……身體的某個流……」
她那時只覺得他講冷笑話,
現在想起來——
「那他媽根本是在嘲笑我啊!!」
她深吸一口氣,臉紅到發燙。
「趕羚羊草枝擺……」
她低聲罵了一句,
嘴角還是忍不住抽了一下。
她雙手「啪」一聲,把畫稿狠狠合上。
屋子一下子安靜下來。
雲兒坐在桌前,盯著那疊被她合起來的畫稿。
她沒有哭,也沒有拍桌子。
她只是……有一點累。
她沒有奢望過什麼。
不敢想太多,也從沒想要真的進他的世界。
只是想做一點點
「讓自己有價值」的事情。
只是想聽到他說一句:
——「妳這樣很好。」
但現在她才發現,
那些她自以為「很努力」的東西,
那些她為了押韻寫了八遍的白癡詞,
那些她覺得自己好像也能當個文書小軍師的瞬間——
可能從頭到尾,都只是個笑話。
不是他要笑她,而是她一頭熱地把自己送去給人家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