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瑾
徐羽弦
我盯著手中的筆記本，內心糾結萬分──我真的要這麼做嗎？
羽弦的話聽起來不像是隨口胡謅，她那強烈的敵意和對于瑾的指控，似乎都有些依據。可是，每當想到于瑾那活潑直率的模樣，我又遲遲無法下決定。
我能感受到于瑾的直接和某種隱藏動機，而正是這動機，讓羽弦將她描述得那麼不堪。
「早安，楊徽！」忽然，于瑾推門而入，聲音打破了我的思緒。我嚇了一跳，急忙將手中的筆記本藏了起來。瞬間我在內心糾結，是否應該讓于瑾知道羽弦對她的敵意？
不，這絕對不行！如果讓于瑾知道這些，只會讓學生會的氣氛更加緊張，甚至可能導致整個學生會的崩潰。這件事，還是暫時瞞著她吧。
「早安，于瑾。」
「真早啊！楊徽，你每次都這麼早到學生會室嗎？」于瑾一邊打招呼，一邊好奇地問。
「大概七點二十分左右。」我笑著回答。
「連向敏會長都還沒來呢！」她感嘆著。
「倒是妳今天也來得特別早啊！」我無奈地笑了笑。
「噢，這是昨天準備的小心意啦。國中在家的時候我經常負責做家務，所以就順便多做了幾份咖哩飯。不過真的就只有咖哩而已。」于瑾說著，打開了她帶來的便當。
果然，裡面只有白飯和咖哩醬，完全沒有馬鈴薯、紅蘿蔔等其他配料，顯得特別克難。
我心裡想著，要是這份給武思師姐，肯定超開心，畢竟裡面全是她最愛的飯呢！
「這月初零用金總算進帳了，上個月多虧了楊徽幫忙，績效也不錯，還加了幾千塊呢！」于瑾滿臉笑容，看起來格外開心。
接著，她把書包裡的筆記本放在桌上。
「于瑾，筆記本裡面都記些什麼呢？」我不經意地問。
「噗噗！這是女孩子的秘密喔！不能說啦！」于瑾調皮地比出一個大叉叉，拒絕了我的問題。
也是，偷看女孩子的筆記本，任誰都會拒絕，看她這反應倒也沒什麼可疑的。
「也沒什麼特別的啦，基本上就是記錄每天的家計，花了多少錢都會寫在裡面。」她解釋道。
「這些記錄用電腦不就好了嗎？」我問。
「我可沒有那麼高級的東西！電腦最便宜也要一萬多，怎麼可能買得起啊！」于瑾無奈地說。
我頓時一愣，才反應過來，是我考慮不周了。
「早安，于瑾！早安，楊徽同學。」羽弦一臉睡意，顯然還沒完全清醒過來。
「早安，老師！還有于瑾！」緊接著進來的是閔暄，即使現在比以前高挑了許多，她依然是羽弦的忠實跟班。
「唷哈！」于瑾突然活力滿滿地喊了一聲。
「唷哈！」閔暄立刻跟著附和。
羽弦剛坐下去就趴在桌子上，懶洋洋地說：「今天我打算一整天睡覺，麻煩你們幫忙跟會長說一下。」
「什麼事這麼累啊？」我無奈地笑著問。
「都怪小暄啦，非要來找我陪她玩遊戲。」
「什麼遊戲啊？」我好奇地問。
「手機遊戲啦！別看小暄那副樣子，她可是個大課長。我原本先入坑的，結果她憑著金錢的力量，竟然把等級練得比我還高。」羽弦一臉抱怨。
「閔暄哪來這麼多錢？」我無奈地笑著問。
「之前參加極限競速賽贏得的獎金啊！至少參加了三四屆，拿到的獎金也不少呢！而且我還把那些錢拿去投資，也賺了不少，嘻嘻！」閔暄得意地笑著說。
同樣是單親家庭，閔暄的生活卻比于瑾好太多。她能當上遊戲課長，顯然沒有太大的經濟壓力。
也難怪于瑾會和羽弦、閔暄兩人有些格格不入。羽弦本來就是隱藏的千金，每個月的零用錢相當可觀，更別說還有風紀委員長的津貼。閔暄也有比賽獎金和投資收益，這些都不是于瑾能比的。
于瑾看起來有些落寞，我可以想像她根本沒辦法這麼奢侈地花錢，給手遊課金對她來說簡直是奢望。
甚至于瑾的手機可能都是跑不動這些遊戲的，似乎是快十年前的舊機，不過保養得很好，看起來依然很乾淨，還有一個吊墜裝飾得相當可愛。
「真好啊！我也想要這麼有錢呢！」羽弦一邊說，一邊不停地磨蹭桌面，語氣中帶著些許羨慕，但總讓人感覺話中有話，「讓我能早日實現財富自由。」
這話顯然有些讓于瑾難堪，她的臉色立刻有些不快。每次一提到錢，她的情緒總會變得有些低落，顯然經濟壓力對她來說是很沉重的負擔。
如果我是于瑾，恐怕也會感到生氣吧？畢竟羽弦每個月的零用錢都比其他普通學生多很多，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了。
于瑾顯得十分尷尬，隨後似乎忍無可忍地站了起來：「不好意思！我先去上洗手間。」說完便匆匆離開這個讓她倍感壓力的場景。
她一離開，羽弦和閔暄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轉向了我。羽弦盯著我倒還好，但連閔暄也如此，顯然她也知道羽弦的計畫，甚至可能已經聽說了于瑾的真面目。
沒想到機會這麼快就來臨了，就連我都感到意外，于瑾忘記拿走筆記本了，也足以說明她也常常丟三落四。
現在，我頓時感受到莫大的壓力，本來並不想做這件事，但現在似乎已經無法推脫，只好趕緊趁機與于瑾的筆記本調包。
就在我剛完成調包的瞬間，卻突然聽到急促的腳步聲，于瑾回來了，顯然是剛剛才意識到忘了拿筆記本，她隨手抓起筆記本也沒有察覺便又趕緊離開了。
在于瑾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後，我和羽弦、閔暄迅速打開筆記本，開始翻看起來。一開始的幾頁內容還算正常，都是一些日常的記帳紀錄。
然而，快速翻閱後，馬上就察覺到了異樣──後面的部分記錄了全校男生的經濟狀況、個性、優缺點，甚至連于瑾對他們的評分都直接寫在上面。
「窮光蛋！不值得依靠。」
「有錢的富二代，但性格稍微糟糕了些。」
「個性叛逆。」這句話被劃掉了，後面補充道：「自從被楊徽同學救過後，性格變得挺溫暖，可以考慮接近，但並非優先目標，列入觀察名單。」這是對文翊的評價。
無論是一年級、二年級，還是三年級的男生，全都在她的觀察範圍之內，看來這些記錄應該都是去年寫的。
這讓我聯想到了一個可能：于瑾之所以要偽裝成內向、不起眼的女孩，就是為了便於在暗處觀察每個男生的真性情，評估他們是否值得依靠。
如果自己是美女的話，那麼那些男生絕對會極力討好表現出最完美也是最虛偽的一面，所以才需要自己刻意裝土、裝空氣。
經過一年觀察之後，她便將目標對準了自己心儀的獵物。而那個獵物，難道就是我？
「原來如此，難怪她刻意挑逗我、刻意接近我，原來目的竟然是這樣！？根本不是真心想和我交朋友嗎？」心中的疑惑慢慢浮現，逐漸被憤怒取代。
就在此時，門口突然傳來一句哽咽的聲音：「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楊徽。」這聲音讓我頓感寒意，轉過頭，只見于瑾站在門口，淚水奪眶而出。
原本因她拜金行為而引起的震怒，在這一瞬間被她眼中的痛苦徹底冷卻了下來。我想或許事情並不如我想像得那樣簡單。
然而，于瑾不等我反應過來，便哭著轉身跑了出去。我下意識地感覺到自己行為的差勁，或許這之中還存在什麼誤會，不管怎樣，我必須先追上她，弄清楚一切。
「靠！上次追女孩，好像還是去年追古嬪的時候。這些女生的運動神經都這麼好嗎？跑得也太快了吧！」
「于瑾！等等我！」我大聲喊道。
可是于瑾仍然不願停下腳步，只顧著往前跑。她的背影在我眼前越來越遠，我心中掙扎著，于瑾真的是因為拜金才和我交朋友嗎？不，應該是這樣，但也許在這段關係中，她也漸漸產生了不一樣的感情。
不然，她被揭穿後，最多只是生氣地讓我滾，根本不需要哭成這樣跑走。
雖然于瑾確實擅長偽裝，但此刻她的表現讓我依然想相信這是真實的。經過這麼多天的相處，即使我們之間的關係不算特別親近，但我仍然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魅力和她的苦衷。
或許，如果她的家境再好一些，她也不需要如此費盡心思去尋找一個『金龜婿』依靠。至少在我心中，于瑾並不是真的那麼惡劣。
「啊──！！！」于瑾突然在上樓梯時踩空。
「小心！」我咬緊牙關衝上去接住她，結果跟著一起摔倒。
「痛痛痛……」為了護住于瑾，我硬是捨身去保護她。現在我躺在地上，身體還被她壓著。
如果我只是普通的自然人，剛才那樣的摔倒恐怕會造成幾處骨折。可是我卻還能毫髮無傷地爬起來，可見調整者的厲害之處。
「為什麼要救我？不過是爛命一條，有什麼值得被救的？」于瑾的語氣中充滿了更加深沉的自暴自棄。
「楊徽，你看到了吧！我就是這麼糟糕，接近你只是為了利用你的善良。這樣的人真的不值得被救……像我這樣的人，或許注定只能永遠在社會的底層掙扎。」
聽到這些話，我的眼角不自覺滑落了一滴淚。我深深感受到她在社會底層掙扎中的那份堅強與無奈。身為超越者的我，在這一刻，卻完全被她的情感所打動，無法再保持冷漠。
「我就是這麼現實的人！為了錢，我接近男人，無所不用其極。你們這些人不懂我所承受的痛苦──出身於貧苦家庭，渴望著翻身，除了依靠別人，我還能怎麼辦？」于瑾的聲音顫抖，但語氣中又充滿決絕。
「失望了嗎？楊徽，我接近你也只是因為你過得那麼好，而我嫉妒你的生活，羨慕你的一切。我不過是想藉此撈到一些好處，為此不惜編織謊言，博取你的同情……其實，我跟你之間從來都沒有什麼真正的感情。」
我其實注意到，寫在文翊那一頁的旁邊有一頁被撕掉了，因為于瑾當初把人分類得很清楚，從一年Ａ班開始依序排列。然而，在一年Ｂ班中，卻始終沒有我的名字。
「那麼，為什麼我的那一頁始終找不到？這難道不是妳真心把我當朋友的證明嗎？」我沒有生氣，只是感到深深的難過。
我明白，每個人的生活環境都不一樣，所以選擇的生存方式也各不相同。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根本無法理解這些選擇。但自從我接觸過像聞若、古嬪、武思她們這些人後，我才明白，每一個人做出某種決定的背後，都是有理由的。
于瑾並不是因為「想要變壞」或「故意利用別人」才這樣做，而是因為她真的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于瑾沉默了，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將頭轉到一邊。
我知道，也許以前的于瑾確實可能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利用別人，但人都是會改變的，沒有人能一直做著所謂「正確的事情」。
而我這次掉包筆記本，這種行為本身也是相當可恥的。
現在聽起來，于瑾的那些話更像是氣話，或許其中有些許真相，但更多的，可能只是她在過度誇大自己的惡行。
「老實說，我對妳沒有感到失望，反而是在知道了這一切真相後，感到一種恍然大悟。」
對我來說，與其活在甜蜜的謊言中，不如面對殘酷的現實。聽著于瑾的話，我知道這絕不是真相的全部，但也許這就是她最初行動的動機。
說我是濫好人也好，無所謂，我知道我就是這樣的人。
「被利用了，那又怎麼樣？反正某種意義上，我也在利用妳，是不是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利用我？」于瑾的語氣中帶著困惑。
「妳可能沒發現到，妳比妳自己想像中更有魅力。也正是因為這份魅力，我才會想要利用妳啊！」
雖說這些話是為了安慰她，但我心裡的確 認為于瑾很有魅力。即便知道她接近我的初衷並不單純，可在那段時間裡，我真的開始深深注意到她。
「所以我決定雇用妳，當我的小僕人，會給妳固定的工資，讓妳能夠穩定生活。」
「小僕人？」
「放心啦！不會讓妳做像古嬪那樣的事情，簡單來說，只是名義上的小僕人，只要乖乖聽我的話就行了。而且我也不會要求什麼太過分的事。」
其實這不過是打著主僕關係名義的「契約援助」罷了。
「哦，契約女友？」于瑾原本哭得淚眼汪汪，但忽然像往常一樣露出了笑容，只是眼角的淚痕還沒完全消失。
「才不是！」我立刻反駁。
如果讓昕雪知道我在外面偷偷找了小三，估計我這條狗腿早就被打折了。
「那我要叫你主人嗎？」于瑾眨了眨眼，一臉調皮地問道。
「千萬不要！這樣我會被人當作人渣的。」我無奈地苦笑。
「好吧，那就這麼說定了！對了，每個月的工資可不能少喔！」于瑾笑得很燦爛。
「是是，我一定不會忘的。」
果然，于瑾還是相當現實，凡事看錢辦事。不過說實話，正是她這份拜金和現實，反而讓她的個性變得更加鮮明立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