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又是一年新歲。靈雲宗裡張燈結綵,霧霧和幾個弟子在前院放煙花,笑鬧聲不斷。少羯也從慕月山趕來,見到沐離淚時,只淡淡說了句「你可別再病著過年了。」。
沐離淚笑著點頭「這次不會。」。
夜深後,他卻獨自出了屋,沿著熟悉的小徑走到後山。桃林依舊,雪白月光灑在枝頭,風過花影。
桃花林中,夜色如水,微雪紛飛,樹枝上殘留的花瓣在寒風中顫動。沐離淚坐在桃樹下,微仰著頭,靜靜望那一樹桃花中參著未開的花蕾,那姿態安靜卻透著幾分倦意,任由寒意和思緒纏繞。他的臉色蒼白,白髮隨意散落在肩頭,那一抹妖紋在月光下微微閃爍,顯得格外孤寂。
此時阿青循著氣息找到他,語氣裡滿是無奈「師父,你身子還沒全好,又跑來這裡吹風。」。
沐離淚睜眼,笑意溫柔「只是想來看看這片桃林。」。
「你明明怕冷。」阿青蹲在他身側,替他裹緊披風。沐離淚看著他低頭的樣子,那神情,那語氣,竟與五百年前的程言如出一轍。心頭忽然一酸,眼底氤氳了霧氣。
阿青伸手,替他撥開髮間沾著的一片花瓣,語氣輕柔「師父,別總讓我擔心。」。
那動作太過親暱,恍惚間,沐離淚像又回到那個滿山桃花的春日,程言也曾這樣替他拂去花瓣,笑著喚他「阿淚」。
記憶如潮湧上,他的心被什麼猛地扯痛,眼淚幾乎不受控地滑落。
阿青愣了,急忙握住他的手「師父!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沐離淚搖頭,哽聲笑了笑「沒事,只是……只是忽然,很想他。」。
阿青怔在原地,許久沒說話。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終於伸手將那人輕輕抱進懷裡,低聲道「那就讓弟子代他陪著你,好嗎?」。
沐離淚的手指在他衣襟上蜷了蜷,閉著眼,淚水靜靜地滑落,落在他胸口。那一刻,時間似乎靜止,一個在懷念裡流淚,一個在沉默裡守護,而天光與月色,都為這一幕溫柔地傾倒。
深夜桃居外的風輕輕拂過桃樹枝,花影在地上映出細碎的月光。
阿青一手半抱半攙地帶著醉得迷迷糊糊的沐離淚回屋。沐離淚的身子幾乎整個倚在他懷裡,衣襟敞開,臉上泛著一層醉紅,白髮滑落在他手臂上,像一縷冰雪。那一刻,阿青只覺得懷裡的人輕得不像話,呼吸裡卻全是濃烈的酒香。
「師父,慢點,還能走嗎?」他輕聲問,語氣裡是藏不住的溫柔與擔心。
好不容易把人安置在床邊,阿青正準備替他換去外袍,讓他好好歇著。然而,他剛伸手去解衣帶,懷裡的人卻突地抬起頭。
沐離淚那雙眼因酒氣染上一層迷離的紅,眼神柔得幾乎要化開。他微微仰頭,手指微顫地捧住阿青的臉,指尖冰涼。他輕聲喚著,聲音像夢裡的嘆息「程言⋯⋯我好想你……」。
說完,沐離淚便傾身吻了上去。那唇溫熱而帶著酒香,軟得像是記憶深處最溫柔的一場夢。阿青卻如遭雷擊,整個人僵住,心跳猛然一滯。下一刻他下意識用力一推。
力氣太大,沐離淚被推得失了平衡,整個人摔倒在地。
「師父!」阿青瞬間清醒,臉色驟變,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跳出,立刻撲跪下去「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地上的沐離淚臉仍紅著,眼神朦朧得像罩了層霧。他愣了片刻,忽然鼻尖一酸,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阿青完全慌了,心都要碎了「別哭,別哭,是不是摔痛了?我扶你起來,好不好?」。
沐離淚卻抿著唇,搖頭,哽咽地說「我不!」。
「⋯⋯什麼?」阿青怔了怔,完全沒料到平日那清冷出塵的師父,此刻竟像個鬧脾氣的孩子。
阿青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地上涼,會著涼的……起來,我扶你去床上,好嗎?」。
「不,我就睡這!」沐離淚嘟囔著,整個人往地上一捲,把外袍當毯子蓋在身上。
阿青頭疼得快要笑出聲,卻又不敢笑,只好低聲哄著「師父,別玩了,真的會生病,回頭少羯又得唸我幾回。」
「那你哄我,不然我不起來……」沐離淚的聲音軟得幾乎化開,還帶著點撒嬌似的任性。
阿青正不知該怎麼辦,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霧霧小聲問「阿青,沐哥哥還好嗎?我煮了醒湯。」。阿青深吸一口氣,極力穩住表情「沒事,他……只是醉了,我來就好。妳先去休息吧。」。
霧霧有些擔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沐離淚,點點頭離開。
門一闔,屋裡又恢復安靜。阿青蹲下,看著那雙通紅的眼,輕輕撥開他額前散落的髮絲,聲音低得幾乎化在夜裡「好,師父,你要我怎麼哄?」。
沐離淚眨了眨眼,帶著醉氣低喃「叫我師父……」。阿青有些哭笑不得,輕聲說「你本來就是我師父啊。好了,師父別鬧了,我們回床上睡覺,好不好?」
這一次沐離淚倒是乖乖聽話,跟著他坐到了床邊。阿青端來醒酒湯,耐心地吹了吹湯面,遞過去「趁熱喝了吧,喝完會舒服些。」。
沐離淚抿了一口,皺著眉,模樣像極了不願吃藥的孩子。阿青忍不住笑「乖,喝完我給你糖。」。沐離淚抬眼看他,嘴角一動,終於把湯喝完,阿青鬆了口氣,正想幫他蓋被。
忽然,沐離淚眼神一黯,淚又落下來,他低聲呢喃「程言……你為什麼要那樣對我……」。
阿青一怔,心口像被什麼刺了一下「師父……?」。
「你為什麼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你為什麼要抱她,程言,我真的很難過……嗚……」他的聲音顫抖,帶著醉意與委屈,他伸手去抓阿青的衣袖,哭得像個受傷的孩子。
阿青的心被攪得亂七八糟,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笨拙地拍著他的背,語氣溫柔又急切「沒事、沒事,你別哭。程言那個混蛋,我幫你打他,好不好?」。
沐離淚抬頭,含著淚「你說的?」。
「我說的!」阿青忙不迭應道。
「那你打他!」。
「好好,我現在就打他。」阿青舉起手,在空中象徵性地比劃兩下「打完了,師父可以睡了吧?」。
沐離淚終於破涕為笑,含糊地嗯了一聲,靠在他懷裡,氣息漸漸平穩下來。
阿青看著懷中那張熟睡的臉,神情微微一黯。他伸手為他理了理髮,低聲喃喃「師父……你夢裡喊的那個人,我大概……永遠都無法真的取代吧。」。
燭光搖曳,夜色深得似要將一切吞沒。桃居外的風輕掠過枝頭,花瓣落了一地,靜靜覆在窗邊。而這一夜,對阿青而言,是他此生最漫長、也最溫柔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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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Mile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