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靈雲宗的天色染著一層薄霧,桃林外的露珠在晨光裡閃爍。屋內靜謐,只餘香爐裡一縷青煙,繞過床邊微啟的窗。
沐離淚醒來時,窗外的鳥鳴正柔柔響起。胸口仍有隱隱的悶痛,像有什麼沉在那裡,隨著每一次呼吸而抽緊。他的指尖微顫,抬手撫過額頭,掌心仍是冷的。
就在這時,屋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孩子探頭進來,懷裡抱著幾枝帶露的桃花。阿青步子放得極輕,生怕驚動了他。他走到窗邊,取來一隻青瓷瓶,把桃枝插了進去。
沐離淚偏頭望著那一抹粉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是?」。阿青回過頭,笑得有些靦腆「師父不是喜歡桃花嗎?我折了幾枝放在屋裡,這樣醒來就能看到。」。
沐離淚怔了怔,眼神隨著那枝桃花移動,微笑卻透著一絲淡淡的疲憊「好。」,陽光落在兩人之間,塵光浮動,柔得像一場未醒的夢。
這時,屋門再次被推開,是少羯。
他手裡端著一碗藥,氣息冷靜卻帶著壓抑。進屋的那刻,視線在沐離淚身上一掃,像是確認他的情況,神情才稍稍鬆動。
阿青見狀,原本的笑意也慢慢收起。
沐離淚感覺到了,抬眼在兩人之間來回看了一圈「你們兩個……怎麼了?」。
少羯不說話,只把藥碗放在桌上。
阿青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也不吭聲。
沐離淚一愣,隨即露出那抹慣常的溫柔笑意,指著站在一邊仍舊板著一張臉的少羯說「少羯兇你了?」。他伸手拉過阿青的手,笑著說「沒事,師父回頭幫你兇回去。你先去找霧霧,好不好?」。
阿青抿唇點頭,臨出門前還回頭看了一眼沐離淚,那目光裡藏著難捨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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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小阿青離開,門扉輕闔,室內只剩下微微的風聲與藥香。沐離淚抬眼看著少羯,那雙眼仍帶著病後的倦意,聲音卻柔得像風掠過桃花枝「你坐近點。」。
少羯神情不動,只沉默地端著藥碗走近,坐在床沿。那動作雖輕,卻透出一股壓抑的克制。
沐離淚望著他,笑意微淡「他還小,你別跟他計較。」
少羯的手指在碗沿上頓了頓,卻沒說話,只是把藥碗放在他面前。那碗黑沉的湯藥冒著淡淡的白霧,苦味滲進空氣裡。
沐離淚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乖順地接過碗,一口飲盡。藥液從喉間滑下,苦得幾乎發酸,他唇角微顫,卻沒發出聲。
那一刻,他想起過去無數次被照顧的場景,沐離淚總是笑著哄別人安心,如今卻只能用沉默掩飾自己的虛弱。
少羯看著他強忍的模樣,眉頭皺得更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輕輕推到他手邊。
沐離淚怔了怔,隨即笑了笑,那笑意很小心,幾乎帶著討好似的溫柔。他伸手接過,拆開糖紙,將那顆甜味含進嘴裡。
「嗯……不那麼苦了。」他低聲說,眼裡多了一點亮色。那聲音輕得幾乎要散開,卻讓少羯指尖一顫。
屋裡靜了片刻,沐離淚垂下眼,像終於鼓起勇氣似的開口「對不起,讓你操心了。」。
少羯的指節又繃緊了,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那句「對不起」像一根細線,一下子牽動了他心底積壓的所有情緒。
他沉默得太久,長到沐離淚以為他不會回答,於是又低聲重複了一句「對不起……」。
那聲音幾乎帶著顫。
少羯忽然抬起頭,眼中有細碎的光,帶著壓抑的怒意與哀傷。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讓你道歉了嗎?」。
沐離淚一愣,抬眼看他。
少羯的眼圈微紅,指尖仍在顫抖,他的語氣近乎失控「你那樣痛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霧霧哭,我也想哭,可我連碰你都怕。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像整個心被人揪著,我害怕⋯⋯」。
他深吸一口氣,卻仍壓不住顫音「殿下還小,如果你怎麼了,你這五百年做的這些又算什麼,我只想你……別再這樣⋯⋯」。
頓時,整個屋子陷入死寂。
窗外風拂過桃枝,花瓣飄進屋中,落在沐離淚的掌心裡。那一刻,他靜靜看著那瓣花,眼神溫柔卻深不見底。良久,他抬眼看向少羯,聲音低而柔「好,我答應你,不再讓你擔心。」。
少羯別開視線,不讓他看見眼底的濕意。
那一瞬間,陽光穿過窗紙,落在他們之間的那碗空碗上,微光閃爍,像一場未說盡的歉意與心疼,靜靜流散開來。
少羯終於開口,那聲音壓得極低,卻冷得幾乎要碎「你應該告訴我們,雙生咒到底還有什麼是要注意的!」。
他眼底的紅絲未退,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顫抖。
沐離淚靜靜看著他,那眼神裡既有歉疚,又有說不出的溫柔。半晌,他垂下眼,語氣輕得像怕驚了誰「……是我大意了。」。
少羯的手指收緊,骨節微微泛白。
沐離淚苦笑一下,聲音更低「我以為……他都會在我身邊,不會出事的。」,那一句話,帶著一種脆弱的信任,也帶著自責。
少羯沒有回答,只是沉默。那份沉默,比責備更讓人心慌。屋裡只剩下桃花落下的聲音,一瓣又一瓣,無聲地散在地面。
過了許久,沐離淚終於抬起眼,帶著一抹故作輕快的笑「好啦,我們一段時間沒見,就別生我氣了。」,他側著頭,看著少羯的側臉眉眼彎起「你這是⋯⋯要讓我哄你嗎?」。
語氣裡帶了點調侃,卻也有些乞憐和撒嬌。
少羯原本緊繃的表情,終於有一瞬的鬆動。他微微一愣,耳尖紅了起來,別過臉去「誰要你哄……」。
那聲音明明是倔的,卻透出幾分難掩的在意。
沐離淚見狀,笑意更深,正想再逗幾句,胸口卻忽然一緊,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了。
他悶哼了一聲,眉頭皺起,整個人輕輕蜷縮起來。
少羯立刻反應過來,神色大變「沐離淚!」,他半跪在床邊,手急忙撫上沐離淚的肩「哪裡痛?」。
沐離淚艱難地呼吸,臉色蒼白如紙,但仍勉強露出一抹笑「沒事,可能是……話說太多了……心思都拿去哄你了,有點累……」。
少羯咬緊牙,眼神裡的懊惱與心疼交錯。他伸手扶著沐離淚的肩,低聲說「行了,別說話了。你剛喝完藥,再睡一會吧。」。
沐離淚像是想逗他笑,卻只抿了抿唇,笑意還未成形,就被疲倦壓下。少羯輕輕扶他躺好,把被角細細掖好,手指還不自覺地停留在那蒼白的臉邊。
他站起身,轉過身時,神情已恢復一貫的冷靜。正要離開,卻忽然覺得衣角被什麼輕輕揪住。
少羯回頭,只見沐離淚半闔著眼,睫毛還帶著微微的顫,聲音細得像夢話「⋯⋯什麼時候走?」。
少羯怔了怔,心口微酸,他蹲下身低聲道「等你好些。」。
沐離淚的唇角彎了彎,那笑意柔和得幾乎透明「好……那晚上,一起吃飯。」。
那聲音幾不可聞,卻溫柔得讓人不敢拒絕。少羯靜靜看著他,終究只是低聲「嗯」了一句。
他在床邊又停留了片刻,看著沐離淚的呼吸漸漸平穩,才轉身離開。
屋外的風掠過桃枝,幾片花瓣順著窗縫飄進來,落在沐離淚的被上。那人似乎在夢裡也感覺到了微涼,輕輕動了動手指。
窗外天光漸亮,柔光灑在他側臉,照出那仍未散去的病色,也照出他唇角那抹幾乎藏不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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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Mile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