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多抵達飯店時,宴會廳已經人聲鼎沸。她一眼就看到Marco那一桌坐著淨是些她不願假笑整晚虛偽應付的職場權謀者。避開Marco迎面而來的招呼眼神,聖多轉身走向角落,與平日幾個較為要好的同事們會合。
「哇塞孫聖多妳今天超美的!殺氣比平時少了一半!」蘇菲笑著拉她坐下。
聖多的座位旁緊挨著一個空位,椅背上掛著一件挺眼熟的刷白牛仔外套。
「那是葉向北的位置,他現在去幹活了。」蘇菲解釋道。「而且他今天好像有點感冒。」
聖多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歉疚的情緒。她想起了向北為貓咪吃素的溫柔,以及他在會議上為排程解圍伸出援手。她沒有評論,只在心裡偷偷宣洩苛薄又惡毒的呢喃:
我勸你們善良喔這群討厭鬼!就給我好好珍惜這一次的免費!希望就「只結這一次」!
可惡!跟一群偽善吸人血的混帳王八蛋天天過招,害我這麼良善的人內心都不再善良了!都會下詛咒了……
此時,邀請同事們去看新娘的招呼聲打斷了聖多的胡思亂想。蘇菲拉著聖多,一同前往休息室與新娘合影。
聖多在休息室裡看到了正在側拍抓鏡頭的葉向北。他今天穿的跟平常差不多,簡單黑T搭大口袋寬鬆牛仔褲,哎!也就他那身高穿起來有型又不會拖地。偏偏這慵懶又帶點個性的衣品長在聖多的心巴上,聖多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嗯,神情專注而冷峻,雖然在工作,又感覺在冷眼旁觀一場鬧劇,挺抽離的。
呃,隔著口罩都感覺他在吸鼻子,看來是真感冒了。
因為不曾注意自己盯著人看的眼光那麼不加掩飾,正透過鏡頭捕捉新娘笑靨的向北,忍不住回望那道熾熱視線的源頭——站在一旁的孫聖多!
今天的聖多,卸下了職場的稜角,一身剪裁得宜的黑色小洋裝襯得她膚色格外白皙,帶著一種優雅的距離感。
向北的心頭忽然湧上一個連他自己都詫異陌生的感覺。
居然……還有點好看……
等等?我在幹嘛?在想什麼?
向北放下相機,摸摸自己的額頭,感覺是有點燒。
乾……就說這免費的一單讓我病情加重……
他回望的目光與聖多呆望過來的眼神在空中相遇,配上他撫額的動作,聖多幾乎是瞬間get到了向北心底的那句「病情加重」。
聖多心中一動,忍不住用手指了指他,比手畫腳了一連串動作,向北居然看懂了,她是在問他:「感冒還行嗎?」
他點了點頭,旋即又比了個OK的手勢給她。
兩人眼神交錯,彼此的嘴角都在不經意間揚起了一抹心領神會的微笑,輕盈,且淡然,在這一刻,他們像是兩個孤高的觀察者,在虛偽的世界裡找到了一個短暫的盟友。
聖多與蘇菲回到座位時,葉向北又滿場忙碌去了。
連上了幾道喜宴大菜,什麼上湯紅燒海皇翅、黑椒菌菇爐烤小犢牛,桌上的同事們大快朵頤,卻沒人記得那個在角落裡辛苦工作的免費攝影師。聖多看著他空著的座位,和桌上擺滿的杯盞佳餚,想起陳芯彤說葉向北正在為他的貓「多多」祈福吃素,她這雞婆醬爆心中的那團火,又要爆發了。
她偷偷請服務生提供她幾個乾淨的打包餐盒,只要看到菜色裡有菌菇蔬菜類,便夾起幾塊放進餐盒,連同甜點放在了向北的座位旁。
過了一會兒,聖多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她起身尋找。就在她離座後不久,葉向北終於獲得了片刻休息,回到座位。
「終於回來啦!快吃快吃!」同事邊說邊指著那幾個餐盒。
向北一愣。
「多多幫你留的!知道你吃素,都留了菜!呃你應該是鍋邊素吼……」蘇菲熱心地說。
向北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看著那份被特地留下的素菜,心頭如被一股暖流溫柔淌過。
他剛想抬頭尋找聖多,聖多卻始終不在視線範圍中。
聖多將宴會廳和休息室都找了幾輪,手機依舊不見蹤影,直到喜宴散場,她無奈地準備搭電梯離開。
在電梯門口,她看見了葉向北,他正靠著牆,手裡拿著一個——黑色間雜米白色線條、中間兩個圓溜眼睛、造型堪稱奇葩的……矽膠材質葵瓜子手機殼包裹的——她的手機!
「孫多多,是在找這個嗎?」向北將手機遞給她。
「你在哪兒找到的?這裡的服務人員幾乎全被我發了名片!」聖多鬆了一口氣,接過手機。「太感謝你了。」
「妳掉在主桌附近了。」向北淡淡地說。「妳沒設『找回手機』嗎?」
聖多搖頭。
「我不會。」
兩人一起走出飯店大門。
此刻已是晚上十點多,飯店外的人行道上聚集了不少人,紛紛抬頭望向天空。
聖多也抬頭望去。天空中的月亮,已經被一片詭譎的血紅色籠罩,連環四月食第四次的血月奇觀,正在上演。
「血月啊……」聖多忍不住感嘆。
「這種月亮不要看。」熟悉冷冽的男性嗓音就這麽響起來。
「為什麼?」
「古代人都認為月蝕是不祥的徵兆,不是招來厄運就是預示災難。」
「……那你還拍?」
沒錯!正一邊頭頭是道講述著民俗信仰不可侵犯的人,此時眼神裡卻閃爍著藝術家特有的光芒。葉向北習慣性地將相機舉起,準備將這難得的畫面捕捉下來。
「因為科學已經證明了這只是單純的天文現象,對人體無害啊!」向北唇角彎彎,無預警地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笑得……嗯……
像一隻柯基。圓圓、滾滾、軟軟又暖暖的。
聖多忍不住想。
而一旁被形容笑得像隻柯基的葉向北,忽然打了個噴嚏。
就在這時,一個騎著Ubike的騎士,手忙腳亂地在人縫中左穿右插,騎得險象環生,因為他不是單純地在騎車,一邊把手上勾著牽繩,他竟然邊騎車還順便遛著......一隻柯基狗。最終「嘭」的一聲,不偏不倚擦撞上了聖多。
聖多發出驚呼,身體失去平衡,猛地往前傾倒。
向北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他的左手緊緊扣住聖多的腰,右手則抓住了她的肩膀,強行將她拉回自己的懷裡。
月食的血紅色光芒籠罩著他們,強烈的肢體觸碰在二人幾乎是胸口撞胸口、心臟對到心臟的瞬間完成。
心跳如鼓點般急促。聖多感覺到一股強勁的、如同電擊般的酥麻感,從自己的腰間和肩膀傳遍全身。
而這股電擊感過後,一道熟悉的聲音,直接在她的腦海裡炸開:
不…是…吧……這種千年老梗都能被我遇到……我是誰?我在哪?我手要放哪裡?媽的太尷尬了吧!她會不會想報警?
那聲音充滿了葉向北的語氣,但他明明沒張嘴說話。聖多僵硬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他。
此時向北的臉色比她更為蒼白,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裡充滿了恐懼與難以置信。
因為他聽到了孫聖多崩潰的哀號與慌亂,直接在他腦中,震盪!
不…要…吧……現在在演偶像劇嗎……他?他他他手放在哪裡?腰嗎?天啊我今天吃超撐超飽,肚子都鼓出來了我還有腰嗎?
兩人的身體仍緊貼著,血紅色的月光下,他們第一次面對面,聽見了彼此最赤裸、最不加修飾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