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起
風,是冷的。
像刀子,刮過臉頰,帶走最後一點溫暖。
古九寒站在城門外,腳下是黃土,身前是城樓。城樓上的匾額,三個大字——「洛陽」。
- 江湖人都知道,洛陽要熱鬧了。
三年一度的「天下英雄會」,就在三天後開幕。據說這次來的人,比三年前多了三成。來的人裡,有成名已久的宗師,有橫空出世的新秀,有為名的,有為利的,當然,也有為了恩怨而來的。
古九寒不是為了這些。
他背上的東西,比他的人更引人注目。
那不是寶劍,不是長刀,是一柄刀。
一柄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點骯髒的豬肉刀。
刀鞘是破的,露出裡面暗啞的鐵色,刀把上纏著的布,黑一塊油一塊,像是用了十幾年,從來沒換過。
這樣的人,這樣的刀,走在往洛陽去的路上,本該像一粒沙掉進河裡,連漣漪都不會有。
但有些人,就算穿著破衣,拿著豬肉刀,也一樣會被人注意到。
古九寒就是這樣的人。
他走得很慢,腳步很輕,像一片葉子在風裡飄。風吹動他的衣袂,獵獵作響,他的臉卻藏在寬大的帽檐下,只能看到一點乾燥的唇,和下巴上冒出來的幾根短鬚。
「站住。」
聲音很粗,像磨過的石頭。
古九寒停下腳步。
三個人站在他面前,都是大漢,腰裡都別著刀,刀鞘是亮的,和他們臉上的橫肉一樣,帶著點凶氣。
「你從哪來?」左邊的大漢問,眼睛盯著古九寒背上的豬肉刀,嘴角撇了撇,像是看到了什麼好笑的東西。
古九寒沒說話。
「問你話呢!啞巴了?」中間的大漢聲音更響,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這洛陽城,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尤其是……帶著這種骯髒東西的人。」
他說的「骯髒東西」,自然就是那柄豬肉刀。
古九寒終於抬起頭,帽檐下的眼睛,很亮,像寒潭裡的光。
「我來看熱鬧。」他的聲音很平淡,沒有一點波動,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看熱鬧?」右邊的大漢笑了,笑得很囂張,「就憑你?也配看英雄會的熱鬧?我看你是來討飯的吧!」
左邊的大漢也笑了:「討飯也得有討飯的樣子,把你背上那破刀扔下來,磕三個頭,爺或許能賞你兩個銅子。」
風更冷了。
古九寒的腳尖,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中間的大漢臉色一沉:「看來你是不聽勸了?」
他的手,已經抽出了半寸刀身,寒光閃過。
江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一句話不對,可能就是一場殺戮。
古九寒的目光,落在那半出鞘的刀上,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刀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嚇人的。」他說。
「找死!」
中間的大漢怒喝一聲,刀光驟然亮起,像一道閃電,劈向古九寒的頭頂!
刀很快,帶著風聲,看來這大漢的功夫,也不是花架子。
左邊和右邊的大漢,都露出了冷笑。他們好像已經看到了古九寒頭破血流的樣子。
但接下來的事,卻讓他們的笑,僵在了臉上。
就在刀快要劈到古九寒頭頂的時候,古九寒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
只覺得眼前一花,原本站在那裡的人,忽然就不見了。
快!
快得像風,快得像影子。
那大漢一刀劈空,劈在了黃土裡,濺起一片塵土。他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後頸忽然一麻,接著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左邊的大漢吃了一驚,拔刀就砍。
刀還沒砍出去,手腕上就多了一隻手。
一隻很乾瘦,但很穩的手。
他只覺得手腕一緊,一股大力傳來,握刀的手再也使不出力氣,「哐當」一聲,刀掉在了地上。接著胸口一悶,像被石頭砸中,彎著腰,嘔出一口酸水,也倒了下去。
右邊的大漢嚇傻了。
他看見同伴倒下,看見那個背著豬肉刀的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面前,帽檐下的眼睛,依舊很亮,很靜。
「你……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在發抖。
古九寒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淡,卻像一把無形的刀,刺穿了他所有的勇氣。
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連掉在地上的刀都忘了撿。
風還在吹。
黃土路上,只剩下古九寒,和兩個倒在地上的大漢。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城門,腳步輕輕一點,像是一片羽毛,飄進了洛陽城。
沒有人再攔他。
城門口的守衛,剛才明明看到了這一切,卻像沒看見一樣,低著頭,連眼皮都不敢抬。
他們都是老江湖了。
他們知道,有些惹不起的人,最好別惹。
洛陽城裡,果然熱鬧。
街上到處都是人,穿著勁裝,佩著兵器,三五一群,七嘴八舌,說的都是英雄會的事。
「你說這次英雄會,誰能奪魁?」
「不好說啊!東海的『驚鴻劍』柳輕侯來了,據說他的『驚鴻十三式』又練成了兩式,厲害得很!」
「還有南嶽的『鐵掌』震山王,掌力無雙,三年前就差點拿了第一!」
「我看未必,北極門的少掌門蕭北風,年紀雖輕,卻已學會了北極門的絕學『寒風刀』,這次據說是衝著第一來的!」
「你們都忘了一個人?」
「誰?」
「『絕情樓』的樓主,蕭絕情!」
提到這個名字,街上的談論聲,忽然小了許多,連空氣都好像冷了幾分。
蕭絕情。
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幾乎等於「殺戮」和「神秘」。
絕情樓,三年前橫空出世,樓裡的人,個個都是殺手,出手狠辣,從來不留活口。沒有人知道絕情樓在哪,也沒有人知道蕭絕情長什麼樣子,只知道,只要他想殺的人,沒有活過三天的。
這樣的人,也來參加英雄會?
「他來做什麼?英雄會是比武的地方,不是殺人的地方。」有人小聲說。
「誰知道呢……或許,他也想爭那個『天下第一』的名號?」
「得了吧,以他的實力,用得著參加這種會?我看,他來者不善。」
議論聲又響了起來,只是多了幾分不安。
古九寒走在街上,像一個旁觀者,聽著這些話,腳步沒停。
他找了一家看起來最破舊的客棧,走了進去。
客棧裡很吵,滿屋子都是江湖人,喝著酒,談著劍,唾沫橫飛。
店小二忙得腳不沾地,看到古九寒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皺了皺眉,但還是跑了過來。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古九寒說,「一間上房。」
「上房?」店小二愣了一下,看了看古九寒的穿著,又看了看他背上的豬肉刀,嘴角撇了撇,但還是說,「上房有,一兩銀子一天。」
古九寒從懷裡掏出一兩銀子,放在桌上。
店小二拿起銀子,掂了掂,臉上的表情才好看了點:「客官跟我來。」
上房其實也不怎麼樣,牆上有裂縫,窗戶紙也破了個洞,風從洞裡鑽進來,吹得燈盞搖晃。
「客官,您就湊合著住吧,這幾天洛陽城的房間緊張得很,能有間上房就不錯了。」店小二放下行李,說了句好聽的,就匆匆跑了出去。
古九寒關上門,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
街上依舊熱鬧,但熱鬧背後,似乎有一雙眼睛,在暗中窺視著一切。
他輕輕摸了摸背上的豬肉刀。
刀很涼。
就像他的心。
他來洛陽,真的只是為了看熱鬧嗎?
或許是,或許不是。
江湖路,有時候,不是你想走,就能走;也不是你不想走,就能不走的。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馬蹄聲,很急促,像是有什麼急事。
接著,是一聲女人的尖叫,很慘。
古九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的腳尖,又輕輕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