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盈

林昕雪

楊徽
真心話大冒險早已結束,歡笑和喧鬧隨著人群的散去漸漸平息,但紀盈的那幾句話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扣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即使她自己表現得雲淡風輕,可其他人卻無法那麼輕易放下。
不久之後,我們聚集在別墅的會議室中,試圖梳理紀盈話語背後的意涵。會議室的燈光柔和,但這股氛圍卻像壓抑的雨雲籠罩在每個人心上。
昕雪低著頭,盯著桌面,像是在拼湊著什麼。
終於,她抬起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哀傷:
「沒想到紀盈學妹的生長背景居然如此沉重……」
這句話落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沉重,彷彿誰也不敢輕易開口去觸碰這份真相。
「是啊,」羽弦低聲附和,語氣中透著一絲自責,「以前總覺得她只是性格冷了一點,沒想到她承受了這麼多……」
連吉櫻也難得沒有插話搗亂。她托著下巴,眉頭微皺,目光停滯在某處,像是在回想什麼,也像是在掙扎著理解。
我坐在那裡,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我。我知道,他們期待我能說些什麼,因為我似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紀盈背後的故事。
「楊徽!」昕雪的聲音率先響起,打破了沉默,她盯著我,語氣中帶著幾分指責,「你是知情的,對吧?」
我愣了一下,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是……我是知情的。」
「那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們呢?」昕雪皺著眉,語氣裡帶著不解與一絲憤懣。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語氣放緩,試圖讓他們理解:
「紀盈對同情與憐憫的心態十分反感,所以我才不想告訴你們。我希望你們以正常的態度去應對她,她依舊是我們的學妹,這點從來不會改變。你們只需要知道這回事就好了。」
我稍微警告了她們一句:
「總之,能輕鬆應對就繼續陪著她,若覺得太沉重,那就不要擅自插手這件事。」
她們似乎逐漸明白了為什麼我常常請假。
不管是向敏等學生會的人,還是昕雪當初都不清楚為什麼我總是去找紀盈,但現在她們終於理解了,甚至也看到了我的苦衷。
然而,有一件事我依舊不敢說出口:紀盈很可能撐不過這個寒冬。
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就算只是聽到,也會讓她們更難以平常心面對紀盈。如果不能以自然的態度相處,對紀盈而言,那才是真正的負擔。
向敏突然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決斷:
「好吧!一切都交給楊徽處理吧!散會!大家今天都辛苦了,趕快回去休息吧!」
她似乎是第一個理解我的意圖,知道我希望她們不要再糾結於紀盈的事情。這種事情,即便她們想幫忙,也未必能真正插手,甚至反而越幫越忙。
我能勉強進入紀盈的生活,也是厚著臉皮才勉強做到的。
或許,連紀盈自己也沒有想到會在今天坦承這一切。這可能只是順勢而為的結果。
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明白她有太多壓抑的話需要傾訴,這是無法一直隱藏的東西。
如果沒有這樣的場合,這些秘密或許真的會被她永遠藏在心底,直到被帶進棺材。
眾人紛紛踩著沉重的步伐離開會議室,只有昕雪停下腳步,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她看著我,神情複雜地開口:
「楊徽……」
「怎麼了?昕雪?」我問道,目光中帶著一絲疑惑。
昕雪低下頭沉思了片刻,最終輕聲說:「不……沒事……對不起,我只是……沒想到紀盈學妹居然承受了這麼沉重的一件事……一直以來真的好像都是我在無理取鬧……」
我看著她,語氣柔和地回應:「昕雪,妳沒必要道歉。這本來就是我刻意隱瞞的事,被怪罪也是情理之中。」
她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那麼,晚安!明天見!」
「晚安,昕雪。」我點了點頭,看著她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
白天一早,直升機的引擎聲響徹整個別墅區域,機身穩穩地降落在頂樓停機坪上。清晨的空氣微涼,我站在醫務室門口,目送著紀盈準備登機。
「啊啦啊啦!那人家就先回去囉,楊徽哥哥。」紀盈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輕鬆的調侃。
「這裡是南方島嶼,回到學校後可要注意保暖,別著涼感冒了!」我叮囑著,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放心。
「啊啦!真用不著楊徽哥哥提醒啦!人家早就準備好了呢!」紀盈語氣中帶著一貫的傲嬌,手裡卻抱著滿滿的保暖裝備。
幾件厚實的外套搭在手臂上,還有保暖褲、圍巾、耳罩、毛帽,甚至連暖手寶都備好了,看起來準備得極其充分。
我忍不住笑了笑:「妳還真是周全,完全不給寒冷一點機會啊!」
「那當然!人家可是向來謹慎的人呢!」她語氣中透著一絲得意,嘴角揚起微微的笑意。
我轉身朝直升機駕駛員比了個手勢,叮囑道:
「麻煩大哥平穩駕駛,機上的人身體不太好,麻煩多注意了。」
駕駛員點了點頭,露出一抹職業化的笑容,做了個「明白」的手勢。
紀盈回頭看了我一眼,笑著揮了揮手:
「啊啦!那麼人家先行一步了,可別想念人家囉!」
我微微一愣,隨即回過神來,笑著揮手:「怎麼可能不想念妳呢!呵呵!」
直升機的螺旋槳開始加速轉動,帶起一陣強烈的風,將紀盈的髮絲吹得輕輕飄揚。她微微側過頭,朝我最後看了一眼,隨後輕輕點頭,轉身進入了機艙。
看著直升機漸漸升空,消失在天際,我心中升起一抹不捨,但又帶著些許安慰。
──希望她能好好保重。
直升機會提前幾天送紀盈回到學校,而我們則會晚個三到五天才跟上。她的身體狀況讓我越來越擔憂。
即使她再怎麼逞強,那張慘白的臉卻早已出賣了她的真實狀態。現在的她,恐怕正在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痛苦,而藥物已經無法再為她提供任何幫助。
聖誕節的邀約……我真的很擔心能否如期實現。更讓我不安的是,我所寄予厚望的手術,至今依然沒有太多消息。我只能寄希望於成功率能有所提升,但又害怕這僅僅是徒勞的幻想。
可是,我卻無處傾訴這份悲哀。內心像懸著一塊巨石,沉重得幾乎讓人無法喘息,但我又不敢將這些說出口。這份沉默不是為了自己,而是害怕暴露紀盈的真相,害怕給她帶來更多負擔。
我有時真的很想哭訴,想讓自己輕鬆一點,但每當這種念頭閃過時,我便又將它壓回心底。
因為我知道,一旦這份悲哀被人察覺,紀盈所承受的,就不僅僅是她自己的痛苦了。
合宿或許會成為紀盈最後的日常。回到學校之後,她可能只能拖著痛苦的身軀,勉強支撐著苟延殘喘,至少撐到聖誕節結束為止。
剛才的她,顯得異常安靜,甚至沒有再毒舌說我幾句。這與以往的紀盈完全不同,大概是身體的狀況已經讓她連開玩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的樣子乖巧得像個真正的妹妹,溫順地坐在那裡,讓人無法忽視她的虛弱。
可了解紀盈的我當然明白,這並不是她真正的模樣。她的毒舌與吐槽,才是她最鮮活、最健康的證明。
每當她挑眉冷笑,毫不留情地戳中我的要害時,反而讓我安心──那才是我熟悉的紀盈,也是她一直用來對抗這個世界的方式。
現在這份安靜與乖巧,反而讓我不安到了極點。
真心話大冒險的最後一題,也許紀盈真的很想成為我們之中隨意一個健康的人。
可是,我相信她的內心一定經歷過掙扎。那一瞬間,或許她動搖過,想要去追求活下去的希望,但最終,理智還是壓過了那份求生的渴望。
她就是這樣,既善良又任性的少女。明明有機會讓我們幫她分擔一點,卻依然選擇將所有的病痛與煎熬默默承受下來,留給自己就好了。
她的選擇,簡單到殘酷──我們的生命和健康,比她自己的身體還要重要。
紀盈用她的方式,讓我們繼續前行,而她卻一步步把自己推向深淵。這既讓人敬佩,又讓人心疼。
「既然深愛著她,那麼就只期望她能得到真正的解脫就好了。不一定是苟延殘喘地活著,或許當她放下所有痛苦的那一瞬間,才是真正的自由。也許,那才是她所期望的結局。
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或許我也應該效仿莊子那般,鼓盆而歌,為她的放下而欣慰,為她的解脫而祝福。只是,說起來容易,真的能做到嗎?」
可是我的內心卻在百般吶喊、嘶吼著:
希望紀盈不要死!
就算是苟延殘喘地活著,只要她能陪在我身邊,那也足夠了……可是,這樣真的對嗎?未免也太殘忍了吧?
將這樣的痛苦強行延續下去,究竟是為了她,還是為了我自己?這個問題像刀一樣割裂著我的心。明明知道放手才是解脫,可我卻怎麼都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