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故事為真人真事改編)
➊第一次見面是在台中舊城區一間快倒閉的舊書店,雨後微發的霉味與蚊香混成一團,像被悶在紙袋裡的呼吸。
莊妡綺蹲在最底層找一本絕版的日本小說《細雪》,指尖剛碰到書脊,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主人是程仁豪。
「抱歉。」他先開口,聲音低得像從榻榻米的縫隙滲出。
「沒關係。」妡綺回應,出人意料地沒鬆手,心跳好像漏了半拍。
兩人僵持了三秒,電視偶像劇會出現的畫面就這樣不違和上演,直到有人聽到心中那聲「喔」的回音。
最後仁豪先把手縮回來,把書遞給她,《細雪》的封面泛黃,書角缺了一塊,像被歲月咬過。
妡綺道謝時,抬頭看見他耳後有一顆小痣,那天他們沒交換名字,只是交換了書店會員卡上的點數。
仁豪把自己的會員卡推給她:「我下個月就要畢業了,留著也是浪費。」妡綺接過,指尖碰到他掌心的繭,大概是長期敲鍵盤留下的,她猜著。突然之間,她有種大膽的想像,這間書店像某種巨大的胃袋,把兩個陌生人消化成同類。
巨大天馬行空的想像咻一下縮小回到妡綺的腦袋,一切回到現實,而她手上拿著別人的會員卡。
➋
他們開始聯繫,神奇的是,是互寄信件,仁豪從台北寄,妡綺從台中回,信裏頭大多是日常的瑣碎:
-「今天公司茶水間的咖啡機又壞了,我只好喝了三杯即溶。」
-「出版社的總編把『榻榻米』打成『榻榻迷』,我笑了十分鐘。」
-「我下午請假回去學校散步,吃了對面的咖啡飯和豬排,想不到老闆娘還認得我。」
信裡面會放一張沖洗出來的相片,像是仁豪寄過的台北101在雨中模糊的倒影、陽明山竹子湖的海芋;妡綺寄的是台中公園鴿子搶便當的瞬間、高美濕地的大眼蟹。
偶爾他們會在空白處畫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或簡單笑臉,誰也沒說那是什麼意思。
終於過了快一年,兩人互加帳號,不過不常傳訊息,倒是收到信的頻率又高一些。
就這樣,兩個人維持了一種類似網友和筆友的關係。
➌
兩年後兩人終於第一次重逢,同樣在台中。
仁豪出差到台中,於是他們約在一家和風咖啡廳,榻榻米座位,低矮的木桌,空氣裡飄著抹茶與舊木頭的味道。妡綺盤腿坐著,裙襬鋪在榻榻米上,像一灘靜止的墨跡,仁豪進門時,差點被門簾絆倒。他坐下,膝蓋在桌下碰到她,兩人都沒移開。
「好久不見。」他說。「嗯。」她回著,把抹茶推到他面前。杯緣沾了一點綠色粉末,妡綺忽然想起些什麼,笑問「你公司的咖啡機好了嗎?」兩人都笑出來,他們聊工作、聊房租、聊最近讀的書,自然相處中似乎閃避著某個問題。
仁豪突然伸手想幫她把滑落的髮絲撩到耳後,指尖碰到她耳垂時,兩人都僵住了。那一刻,妡綺差點脫口而出:「我喜歡你。」其實她從書店那天就一見鍾情,只是話到嘴邊,變成了:「這家的抹茶有點苦。」吐了舌笑出來。
後來他們約碰面好幾次,每次都選有榻榻米的店,像某種主題概念,有時在台中,有時到台北,有時會到新竹、南投。
他們的對話像被剪輯過的電影,總在關鍵畫面跳過。
有一次,仁豪喝醉了,那個晚上他心情有些鬱悶,他靠在妡綺肩上,喃喃自語地說:「如果我能大聲說出來……」然後猛然清醒,瞬間坐直身體。「抱歉,我喝太多了。」仁豪臉紅尷尬道歉。
妡綺笑著搖頭,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那句話不是隨口說說,她很希望,他能繼續說下去。
那句話沒有接續,而是多了幾分尷尬將他們推開,仁豪揮著手目送妡綺去搭車。

➍
整整過了十二年,他們都變了一些,仁豪的髮際線往後退了些,妡綺的眼角多了細紋,不過每次見面,時間彷彿被按下暫停鍵,他們依舊是那兩個在書店共享積點的陌生人,多出來的,是被社會磨練的疲憊和默契。
碰面的頻率隨著時間遞嬗變成一年幾次,對他們而言更像種習慣,將自己抽離這個世界獲得喘息的機會。
這次約見面是在十一月。妡綺要調職去京都,仁豪知道後,堅持要送機。他們約在離機場不遠的一家日式餐廳,榻榻米包廂,紙門外是灰濛濛的天空,飄著不知什麼時候會停下的細雨。
「你要走了。」仁豪用沙啞聲音說著。
「嗯。」妡綺攪動碗裡的蕎麥麵,發出細微的聲響。
沉默像第三個人坐在他們中間,仁豪突然從WORKMAN外套內袋掏出一個信封,推到她面前。「這個……給你。」這個演練過上百次的動作還是難免緊張。
妡綺打開,裡面是一封用鋼筆寫的一封信,折成了紙鶴,更正確的說,那是一段累積十二年的話。
「雖然從今天開始只剩下我在這裡,但就是因為我決定來這裡,才能與你相遇。」她讀著讀著,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紙上暈開字跡。
「我喜歡你在我身邊那種專注的神情,我喜歡我們在同一個空間,無論做著相同事情、還是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我喜歡你在我身旁時,總給我很自在安全的感覺。」

➎
仁豪不敢看妡綺,只是看著窗外的參差落下的雨滴,輕輕嘆了一口氣。他靜靜等著,如同過去的他做著。
「感謝老天爺讓我們再次相聚,即使相隔好幾個月沒有聯繫、即使你要離開這裡了。」
妡綺的指尖發抖。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年糕堵住,她繼續讀。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此時此刻,我突然想起這段台詞,謝謝有你在,也開心有你在。」
還有張紙條,仁豪用著極細的筆跡寫了一段話:
「如果你的影子
能在午後的榻榻米上停留
我願意把所有未說的話
折成一千隻紙鶴
讓它們棲在你睫毛的陰影裡
風吹過時它會輕輕顫動
像一句來不及出口的「我愛你」別回頭別讓它飛走
讓它留在那裡
像一顆永遠不會落地的星」

妡綺讀完,指尖停在「星」字上。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其實他什麼都知道。從她每次視線的閃躲,從她每次話題的轉移,從她每次在關鍵時刻的退縮。然而他選擇沉默,就像她選擇沉默一樣。
手機設定的鬧鐘響起,是要往機場出發的時間,妡綺站起身,抱了抱他。仁豪的懷抱一如既往地溫暖,帶著抹茶與舊書的味道。
「保重。」他說。
「你也是。」她回。
他們鬆開手,鬆開彼此,仁豪看著她走出榻榻米,推開店的拉門。妡綺回頭對他笑了笑。
仁豪只是不發一語地凝望,那個笑容裡有十二年的重量。他沒有追出去,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和過去的十二年一樣,等著、看著、心沉著。
➏
直到妡綺的身影完全消失,他從口袋裡一張紙,上面寫著:
「雨停之後
榻榻米上殘留的水痕像你離開時的腳印
我蹲下來用指尖描摹描到指節發麻
卻也描不出那句卡在喉嚨的「別走」
讓它留在那裡吧
讓它慢慢乾
像一封永遠不會寄出的信。」
他讀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撕扯什麼,他把紙條對折後又放回口袋,走向店門口。他只是讀著,深怕一旦所有說出口就真的一點都不剩,所以他決定讓思念靜靜在身體流動著,這樣就好。
外面開始下雨,仁豪拿著傘,但沒撐開,任由雨水打在臉上,模糊的視線中,他彷彿看見妡綺站在京都的鴨川邊,依舊用那種安靜的眼神看著他。
而他,依舊無法開口,十二年,對他來說是個清楚不過的人生刻度,那條從高中操場延伸到淡水河畔的柏油路,早已被腳踏車輪胎壓出兩道永不褪色的溝痕,像極了他們之間的沉默。

➐
飛機起飛時,妡綺看著窗外的雲海,拿起摺成紙鶴的信紙,那句「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她閉上眼睛,淚水滑過臉頰,滴在安全帶上。
故事的結局是沒有結局。
妡綺在京都的舊書店裡,偶爾會看見熟悉的背影,可是不是她熟悉的那個人;仁豪在台北的榻榻米咖啡廳,偶爾會聞到熟悉的抹茶香,可是怎麼喝都喝不到曾經的那股味道。
他們都沒有再聯繫,而是在心裡留了個空間給對方,時間在那個分別的時刻被按下暫停鍵,彼此知道對方還在同一個宇宙裡,呼吸著同樣的空氣。
就像兩滴水滲進同一塊榻榻米,擴散,卻永遠乾不了,可能是時間線的錯位,也是量子糾纏般的牽繫。
無論前進或後退,兩個人在對方的平行宇宙裡,都活成了彼此「最接近的陌生人」。

(祝福故事原型的男女主角皆幸福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