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歪了」
近日發現我的眼鏡有點歪掉了，兩邊鏡腳開合在不同的角度，戴上時總會一直滑落。
開始覺得視力模糊是國中的事情；那時正在準備升學考試，每天花超過十個小時與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為伍。因為身高的緣故，我一直都是坐在後排，或許是長時間的疲勞用眼，有一天從書桌抬頭，發現黑板上的字像被用水暈開一樣。同個位置，昨天還能看清的今日就像夢一樣隱約。我被帶去配了人生第一副眼鏡。圓形的鏡框和鏡腳都是琥珀色，側面用金屬做了一些圖騰裝飾，整體沉甸甸的，之後的每天都在我鼻樑留下兩個小紅印。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我看著歪歪的眼鏡，突然有些感傷。有時候，我覺得這副眼鏡比我更像我的本體，就連手機進行臉部辨識時，也更熟悉戴上眼鏡的版本。
因為習慣而被時間內化，直至跟血肉融合，所以快要失去時才會倏然忘記，還以為本來就是從那裡長出來。可是曾經有過沒有它的日子，還是好好地活過來了。我在想，依賴或許就是此消彼長的，他人寄放太久的物品偶爾也會長出諸如「這是我在哪裡哪裡買回來的」的錯誤記憶。用各種眷戀填補後，不想前功盡棄的念頭讓人害怕改變。
我脫下歪歪的眼鏡端詳自己的臉，同樣的臉龐若是換上不同的眼鏡看起來會怎麼樣？波士頓框，威靈頓框，旅行者，飛行員……鼻翼承受了不同重量，推眼鏡時手臂也擁有不同的彎曲弧度，一切像抽走最下層的積木般，藉由輕微地搖晃鬆開了我對自己的猜測以及他人對我的觀看。在想像中，我突然不知道怎麼面對這個陌生的倒影。雖然改變後的世界或許根本不會天翻地覆，我也或許在成功轉移後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困擾，但此刻，憂慮卻很真實。
「眼鏡本來就是消耗品」眼鏡行的老闆拿著螺絲起子邊調整我的眼鏡邊說。「只能盡量延長它的壽命。」
也是。在失去你之前，再讓我躲藏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