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簽落定,掌儀展籤宣序。首位為韓清岑,其次嘉華郡主,再後是顧漓淵,第四簽落在洛染,香華縣主殿後,餘者依次排開。
韓清岑先上,風度翩然如玉樹臨風。第一矢出手,弧線清朗如月華傾瀉,穩穩嵌入壺口沿;第二矢輕蹭壺唇,發出清脆一響,卻終未入;第三矢他微作停頓,暗中調息後從容再發。依規矩「入者記一」,他含笑拱手退回本席,幾位公子低聲讚道:「韓公子這份氣度,當真難得。」
嘉華郡主裙裾輕旋,笑意如春日繁花奪目。她手腕靈巧一翻,第一矢擦口而過,第二矢正中壺心,第三矢因略急而失之毫釐。回身時她漫不經心地把玩扇骨:「手感還需再熱一熱。」近旁貴女連忙奉承:「郡主方才那矢的弧度,已是極美。」
輪至顧漓淵。他持矢如執劍,肩背線條利落如刀裁,呼吸沉穩似古井無波。首矢破空入壺,中矢緊隨其後,末矢他故意放緩節奏,讓弧線略高卻仍精準落口。三矢兩中,掌儀高聲報數時,少年公子們不禁低呼:「顧將軍好身手!」場邊氣氛頓時為之一振。
第四位,洛染。
眾人目光不約而同落在那抹水杏色身影上。嘉華郡主笑意愈甜,聲線卻如羽毛輕拂:「郡主若覺勞乏,也可由侍女代投。」這話看似體貼,實則暗藏機鋒。
洛染只向掌儀微頷首,纖指輕抬取過第一矢。她將衣袖挽起一寸,露出瑩白手腕,立定時足尖微分,重心穩落中線,肩背挺直如竹。呼吸在胸腹間緩緩流轉,彷彿將一池春水輕輕撫平。她的指節纖長卻有力,握矢時力道從肩胛流瀉至肘腕,最終凝於指尖——看似輕柔,實則暗含韌勁。
第一矢破空而出,劃出優雅弧線,如白梅落水般輕盈入壺。掌儀報數聲起,場中頓時靜默一瞬。
第二矢她微調站姿,呼吸仍舊平穩。矢尾不顫,壺口傳來輕響,再次命中。席間驚嘆如漣漪蕩開,香華縣主由衷讚道:「雲竹郡主好穩的手。」
嘉華郡主指節發白,扇面搖動頻率卻不變,唇邊笑意淡了半分。
第三矢,洛染垂眸輕吐氣息。她不求全勝,手腕微收讓弧線稍低,矢身擦沿而過未入。她從容致意後退場,衣袖翩然垂落。
「兩中。」掌儀清亮報數聲再起。
席間竊語紛紛:「她呼吸這般穩,哪裡像久病之人?」「莫非平日深藏不露?」話語未盡,皆因顧忌而止。
顧漓淵眉峰微動。他瞧見旁人未察的細節:洛染發矢時肩胛如弓弦張弛,步伐調整間暗合武道精髓。這並非偶然,而是經年累月養成的氣度。他指節輕叩玉盞,心弦莫名一顫。
香華縣主笑盈盈上前,三矢中一仍不改明豔。回座時對洛染拱手:「今日要向郡主學這穩字了。」
「縣主過獎。」洛染眉眼彎如新月。。
其後眾人依次投壺,場面熱鬧非凡。嘉華郡主忽道:「規矩說首箭若中,可添矢再決。方才玄曜侯與雲竹郡主皆首箭即中,不如加賽一輪?」
掌儀奉上新矢。顧漓淵與洛染目光短暫交匯,她微微頷首示意應允。
「請。」他側身讓步。
洛染前行半步,袖間白梅香若有若無。沉息出手,矢如流星入壺。眾人屏息間,顧漓淵的矢緊隨其後破空而入。掌儀連報兩中,滿場歡聲驟起。
顧漓淵這才取矢。臂弓開合,腕勢一送,矢聲破空,亦穩入。掌儀連報兩聲「中」,殿前春色與人聲又一次鼓盪起來。
「好!」韓清岑擊節讚歎,趙子溯笑道:「今日昭華殿當真不負雅名。」
嘉華郡主扇面微顫,轉頭對同伴輕語:「雲竹郡主果然……出人意表。」洛染端茶輕啜,將話語化作春風拂面。
洛染只端盞一笑,將話頭輕輕放過。她的氣息仍舊平靜,像把剛才所有驚詫都當作春日裡不過分的一陣風。
顧漓淵垂眸,將方才那串細微動作深深銘刻心間。
宮宴既散,昭華殿的樂聲漸止,餘音仍沿著簷角回旋。風拂金燭,燈火一盞盞微搖;珠簾輕動,殘香在空氣裡氤氳未散。顧漓淵奉召入御書房。殿內靜氣深沉,檀煙縈回,燭焰柔和如水。
秦晟著素紋便袍,神色溫和,眉眼間卻沉著有度。「北蠻雖息,南疆未定。」他語氣不疾不徐,目光落在案上那枚暗印書信,「朕令你回京,除卻歇息,尚有一樁事——需你暗中查明。」顧漓淵垂首領命。秦晟不再多言,只將書信遞出。信封蠟色黝黑,壓著一道無字暗紋,冷靜裡自帶警意。
出殿時,暮色方收,餘霞染橘。宮道清寂,風自琉璃瓦間掠過,挾著花事將盛的清氣與一絲微涼。
幾乎同時,鳳鑾殿門亦緩緩啟開。
洛染自殿中行出,月白披帛在夜風裡輕曳。三公主已由宮人送回寢殿,臨別前,楊巧熙仍囑她:「夜深風涼,回府路上小心,莫要著了涼。」「是,熙姨。」她笑應,恭順而親近。她攜一盞宮燈,獨沿御花園側道緩行。玉石鋪地映著燈暈,她步伐不疾不徐,裙裾拂過花葉露痕,拖下一道極輕的水光。轉過長廊,前方忽有腳步自陰影裡傳來——燈影一動,一抹玄衣映入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