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遙出院這天,永成有幾個重要會議,走不開,他讓司機和李阿姨來接。李阿姨說以後白天都會過來幫忙料理家務,是周太太特別交代的。
新居位於十樓,是一層一戶的輕豪華公寓,聽永成說年初就買下了,一直沒機會帶她來看。一進門客廳面向大學校園,景致開闊宜人,張遙打開落地窗走上陽台,發現空間十分寬敞,採光也很充足,可以佈置一個小花園。永成來電話,問她是否喜歡新家,又說晚上有飯局,得晚點過來。張遙服藥後睡了一下午,再醒來已是黃昏時分,李阿姨煮好晚餐,正準備離開,一面穿鞋一面叮嚀她晚上記得關窗、關火,還有幾樣涼菜放在冰箱,張遙忽然很想過去抱抱她,如果是媽媽該多好......
現在,她又一個人了,每到傍晚,獨自站在陽台上看著被夕陽渲染的天空,漸漸轉為鮮紅,漸漸變為深紫,漸漸進入墨黑,然後是華燈初上的夜晚,周圍亮起點點燈光。
距離永成說要來那天,又過了一個星期,人卻一直沒來,電話也少了,她知道終究留不住,默默接受是她對永成最好的回報。
醫生開的藥讓她每天都像夢遊,夜晚睡,白天也睡,睡醒了也只能坐著發呆,腦筋好不容易清楚一點,又到了吃藥時間。所以今天,她沒有吃藥,有太多事情需要好好想一想。
失去菲菲之後,她究竟經歷了什麼?那些失落的記憶,她想找回來。可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必須讓自己的精神狀態恢復穩定,只有這樣,她才有獨立思考和自由行動的能力。其次,若要回到那個曾經讓她精神崩潰的地方,她不僅需要自由行動的能力,更得要足夠堅強。在周永成羽翼保護下休養這些年,她變堅強了嗎?還是更柔弱?答案顯而易見。所以現在,她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把那條中斷的路繼續走完。
張遙獨自坐在長桌前,桌上空無一物,窗外的燈光一點一點熄滅,夜深了,月光更加清亮,她似乎有了一點頭緒,覺得心中滿滿的、暖暖的。
住進新居大半個月,張遙沒回過周家,她的個人用品陸陸續續被李阿姨帶過來,好像暗示她不要再回去似的,不過有些放在書房裡的東西,不方便讓人翻找,張遙還是得親自回去一趟。她前一天先打電話跟周太太說要回去拿東西,當天一早周太太就出門了,也許是怕見了面尷尬。
踏進久違的周家大門,屋內安安靜靜,正如她這些年來度過的每一個日子,曾經溫暖的堡壘,如今走在其中卻像闖空門的小偷般心虛。張遙先走進臥房看看,少了她的物品後,房間顯得有些冷清,其實永成這半年已經很少進臥房,這個事實居然要等到張遙自己也撤退後才看清楚。接著她去書房把證件、筆記、書籍等物品都放入預備好的箱子里,然後抱著箱子走下樓,李阿姨已經等在玄關,對她說:「周先生要見您。」張遙頗為詫異,她跟周先生很少互動,即使這幾年住在同個屋檐下,也沒有單獨說過幾句話。放下箱子,她拍拍身上的灰塵,走進書房。
「小遙來了,坐。」周先生從一堆文件中抬起頭,指向書桌前一張椅子,讓張遙坐下。
「身體好點嗎?」
「好多了。」
「早該讓你們搬出去住的,永成他媽就愛管事。」
「不會,住家裡很好。」
周先生點點頭,身體向後靠進椅子中,看著張遙,說道:「這件事原本不好在這個時候提,但是永成遇到困難,需要妳幫幫忙。」張遙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大過一聲,她想:「終於來了......」
「目前和顏氏的合作案對公司非常重要,所有條件都談攏了,只欠一項,永成必須和顏玲玲訂婚。」周先生說得直接了當,「他猶豫很久,不能再耽擱了,我想就由我這個做父親的來開口,畢竟他也是為了家業。」周先生頓了頓,「妳可以理解吧?」
「可以的。」張遙機械化點著頭。
「抱歉了,孩子。」說著,周先生起身把一張卡放在她面前,「這是我們周家的一點心意。」
張遙怔怔看著卡片,聽見周先生繼續說:「收下吧,這樣永成心裡比較過得去。」她拿起卡片,起身時忽然一陣暈眩,險些失去平衡,周先生看她臉色不好,連忙喊李阿姨進來。
周先生和李阿姨似乎正對她說些什麼,她聽不太清楚,腳步凌亂往外走去,出了書房,穿過客廳,打開大門卻一頭撞上來人,是周永成,他扶住搖搖晃晃的張遙,臉色瞬間變換,急切中有一絲黯然,張遙雖然恍惚,卻將他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我送妳回去。」他擁著張遙坐上車,又回頭吩咐李阿姨晚點過來。
一直到車子開上平穩的公路,張遙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感覺手指隱隱酸痛,低頭一看發現自己還緊緊抓著周先生給的卡,好像抓住一把救命稻草似的,正好永成看過來,「好多了嗎?」他問。
「嗯。」張遙轉頭望向窗外。
回到公寓,張遙直接進臥房休息,留下永成獨自坐在客廳,看著被風吹得忽高忽低的沙簾。他一直不來,就是怕自己軟弱,像現在這樣,落地窗半開,透進些許涼意,外頭下起細雨,「也許......」他心底緩緩升起一絲模糊、隱密的念頭。
張遙昨天吃了藥,進入長長的睡眠,半途好像被李阿姨叫起來一次,但那或許也是夢境的一部分。隔日醒來,心情已平靜許多,在周家的失態出乎她意料,原以為自己早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沒想到真面臨這一刻仍然慌了手腳。
李阿姨一如往常過來料理家務,看見她笑咪咪,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果然是好管家。
之後永成又來過幾次,有時候張遙睡覺,他就在客廳獨自坐一會兒。因為藥物的關係,張遙的情緒未再出現明顯波動,但神思卻越來越恍惚,她感覺自己好像坐在一艘小船上,隨波飄蕩,彷彿回到生命最初的狀態,那樣輕鬆,所有的一切都漸漸遺忘,對岸就在眼前,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即將抵達之際,卻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耳邊不斷催促她醒來。
這日回診,還是由李阿姨陪她一起去。女醫師姓吳,約莫五十來歲,她評估過張遙的病史,對她的情況卻頗為樂觀。
吳醫師問:「想不想試試看心理治療?逐漸降低藥物的使用量,這樣對生活的重建比較有利。」
張遙沈吟片刻,輕輕點頭:「好,我想試試。」吃藥讓她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局外人,彷彿與真實的自己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看得見,卻觸碰不到。
「藥還是得再吃一段時間,慢慢調整,不能一下子停掉。」吳醫師叮囑道,隨即問:「跟先生商量過嗎?」張遙猶豫一下,還是說道:「我正在辦離婚,以後直接與我討論就好。」
吳醫師點頭,接著說明後續治療細節。心理治療是長期抗戰,過程中可能會因為重新回顧過去不愉快的經歷而暫時陷入低潮,或再次喚起痛苦的回憶,雖然全程都有專業醫師引導,但主要還得靠病人自己的意志力才可能走到最後。
離開醫院後,張遙直接去了美術社,仔細挑選畫紙、顏料等一應用具。醫師建議她重拾畫筆,藝術創作對心理治療有很大幫助。
她曾經用全部的熱情去創作,高中時,無論走到哪裡,都隨身攜帶畫具寫生,沈浸在色彩與線條流動的世界里,在真實與想象之間自由穿梭。那時的她,眼中總是閃著光,每一幅畫都承載著她的情感與夢想。
如今,她將再次握起畫筆,心境卻已截然不同。站在街角,張遙望著手中的畫具,深吸了一口氣。這一次,她不僅僅是為了畫畫,更是為了找回那個曾經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