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扎克(Honoré de Balzac)九十多卷的龐大文學作品《人間喜劇》(La Comédie humaine, 1830-1856年)旨在建立「社會的自然史」,系統性地探索社會群體和社會機制,以描繪他那個時代的宏大畫卷,作為後代的參考依據。這部作品透過對現實的詳盡描繪,和對各個社會階層的深入分析,體現了十九世紀法國社會的道德困境與劇烈變遷。
社會變遷:「資本主義」的崛起與「舊秩序」的瓦解巴爾扎克被視為現代小說的奠基人,他試圖描述現實的整體性,並關注文學作品中以往被忽視的醜陋或庸俗的現實層面。
1. 金錢的至高無上與社會關係的瓦解:
這部作品展現了「資本主義」的興起和金錢的無上權力。這種轉變導致了「貴族」的消亡和社會聯繫的瓦解。巴爾扎克認為,金錢是現代生活的巨大動力。

拉斯蒂涅和伏脫冷,在沃凱寄宿公寓的院子裡(《高老頭》)。
2. 社會經濟活動的精確記錄:
由於對「觀察」的天賦,巴爾扎克以極度精確的細節,描繪了現實的各個方面。他描述了證券投機的技巧、壟斷帶來的盈餘、監獄的牢房、旅館老闆的衣著,以及資本家的舉止等。
3. 資產階級的興起:
憑藉其觀察的精確性和豐富性,《人間喜劇》具有社會歷史見證的價值,使讀者能夠追溯1815年至1848年間法國資產階級的崛起。
4. 社會群體的系統性探索:
巴爾扎克承諾在《風俗研究》(Études de mœurs)中,將涵蓋所有社會影響,不遺漏任何生活情境、面相、人物性格、生活方式、職業或社會領域。巴爾扎克認為存在著「社會物種」,就像有動物物種一樣,因此他將他的小說創作,構想為對社會群體和社會機制的系統性探索。
道德描繪:社會機制的深刻不道德性
《人間喜劇》呈現了一個非善惡「二元論」的世界,其中愛情和友誼佔有重要地位。既突顯了人性的複雜性,也揭示了「社會機制」的深刻不道德性。
1. 弱者被壓垮,惡人得逞:
在巴爾扎克的社會中,弱者被壓垮,而奸詐的銀行家和貪婪的政客卻取得勝利。隨著巴爾扎克本人的痛苦和憤怒與日俱增,他的作品也更大膽地揭露了社會的陰暗面。例如在《黑暗事件》中揭露政治和警界的陰謀,以及在《幻滅》和《宮廷女郎的輝煌與苦難》中展現貴族「沙龍」的虛榮,以及「文學界」與「金融界」的緊密聯繫。

大衛·塞查德 (David Séchard)和呂西安·德魯本普雷 (Lucien de Rubempré)在小說《幻滅》中。
2. 金錢與「犯罪」:
巴爾扎克以經濟學家的精確性,描述了上層「銀行家」所允許的各種「操縱」,他們透過毀掉誠實的商人來致富(如《高老頭》和《努辛根銀行》)。
在《努辛根銀行》(La Maison Nucingen)中,巴爾扎克詳細闡述了「銀行家」如何透過發行股票、製造虛假繁榮和隨後的「清算」(破產)來實現巨大收益,導致小股東破產,但外表上仍維持著高貴銀行業的形象。

《努辛根銀行》(La Maison Nucingen)的封面插圖。
3. 「法律」與正義的不足:
由於他具備法律學訓練和在「公證人」處的工作經驗,巴爾扎克得以揭露「立法」系統的不足,該系統往往落後於,那些無視正義創造巨大財富的陰謀詭計。他指出:「沒有明顯原因的巨額財富的秘密,是一個已被妥善處理而遺忘的罪行」。
4. 「揭露」欺詐手段:
他的作品被視為「關於損人利己致富的千百種方法的百科全書」,包括偽造遺囑 (Ursule Mirouët)、婚姻詐騙 (Le Contrat de mariage)、偽造文書 (Le Cabinet des Antiques)、貪污腐敗 (La Cousine Bette) 和挪用公款 (Madame Firmiani) 等 。
5. 「良知」的存在:
儘管社會道德淪喪,巴爾扎克也描寫了一些正直的楷模。他筆下有因正直、智慧和無私而脫穎而出的人物,例如正直的法官波皮諾(Popinot)在《禁令》中拒絕被腐蝕,最終保住了職位。貝納西斯醫生(docteur Benassis)則以其非凡的道德高度,和對窮人的無私奉獻而著稱。巴爾扎克認為,正是由於這些正直、聰慧且無私的人物佔據著關鍵職位,社會才得以存續。他們的形象,構成了對周遭腐敗環境的強烈道德對比。
巴爾扎克通過細膩描寫(如對「股票投機」或「巴黎黑幫」的運作的描述)及其對人物性格的深刻刻畫,使他的作品成為對十九世紀社會道德,與複雜社會結構的深入研究。
可以說,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就像一架社會X光機。它不僅描繪了社會的優雅外表和結構(如沙龍、政治和軍事生活),更穿透表面,揭示了驅動這個時代的底層,往往是病態的機制——即金錢的無情流動,及其對人類道德的腐蝕作用,這些機制決定了個人的命運和社會的演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