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極度尷尬的時刻,那個被Ubike騎士牽著跑的短腿柯基,開始對著聖多與向北的方向吠叫了兩聲。一個充滿焦慮的童稚聲音響起:
汪!妳撞到我把拔了啦!偷喝酒的姊姊!
……誰在講話?
聖多臉燙得厲害,耳邊猛地一炸,慌忙轉頭,搜尋聲音來源。
汪汪!摟摟抱抱,好羞羞喔!
短腿柯基滴滴溜溜地走了過來,在聖多腳邊嗅著:
汪汪汪!妳身上有葡萄酒的味道喔……還混了便宜的芭樂汁!
……一隻狗……在跟我說話?
聖多猛地摀住了嘴,驚恐地看向那隻柯基。她確定自己真的聽到了那小短腿對身上葡萄酒味的嫌惡。剛剛在宴席上,她確實是在Marco強迫同事用葡萄酒乾杯的當下,在酒杯裡兌了芭樂汁。
一旁的葉向北沒聽到柯基的說話聲,他只聽到柯基的主人,也就是那個騎著Ubike撞到聖多的男人,嘴裡著急忙慌的道歉:
「抱歉抱歉,我沒有控制好我的狗,對不起。」
不是!這是沒有控制好狗的問題嗎?這是你根本不該在人行道上邊遛狗邊騎腳踏車吧?
向北跟聖多心裡同時冒出一模一樣的不滿斥責,但他倆還來不及震驚怎麼居然又能聽到對方說話,向北的腦中突然傳來了男人內心的OS:
媽的,老子今天被分手!你們倆站人行道上看什麼月亮?要摟摟抱抱回家去抱啊!情侶了不起啊?單身狗沒路權是不是?
一旁的短腿柯基也附和著:
汪汪汪汪!羞羞情侶葛格姐姐。要抱抱回家去抱抱!
一人一狗像沒事一般,背對著兩人默默離去,頭也不回。
「誰跟誰摟摟抱抱?撞到人……」
「羞什麼羞……就說對不起喔?」
聖多和向北幾乎是同時低聲吼出,旋即不可思議地看向彼此。
一陣風吹過,颳落了行道樹的幾片葉子。
這一刻向北只覺得頭重腳輕,感冒的症狀似乎因為這場衝撞和無中生有的詭異心聲而……有些惡化。
對,他一定是病情加重了。
「那個,我好像有點發燒,得先走了。」向北倉皇地說,想趕快逃離這個充滿奇異「噪音」的現場。
「葉向北,等等!」聖多焦急地叫住他。什麼血月,什麼比超級月亮還少見的天文奇觀,現在完全被她拋諸腦後了,她只想問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
向北轉身,卻因為動作太急,向北外套上的扣子勾住了聖多身上的洋裝,嘶的一聲,二人開始拉拉扯扯。
聖多焦急地想解開,嘴裡卻只能含糊不清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的衣服……」
向北也急得滿頭大汗,又不敢大聲兇她:「沒事,妳不要動!我來!是我的釦子……」
聖多的腦中再次被向北的 OS 充斥,而她自己則也是一邊努力解開,一邊在心裡狂吼。
這這這是詛咒!你才不要再亂動了葉向北!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離我多近?你你你碰到我的肚子了啦!救命!我要回家,讓我回家!
幹!今天是怎樣?現在發生的一切是幻覺嗎?我頭好昏,這扣子怎麼這麼緊?我我我我碰到她了Shit!讓我回家!我現在只想躺下!
兩人嘴巴裡吐出的禮貌與克制,和空氣中無聲往返撞擊出的嫌棄與吐槽OS大相逕庭。好不容易終於停止了糾纏,兩人幾乎是飛速彈開,各自逃離。
回到家的聖多,立刻衝進浴室,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喊話:「冷靜一點孫多多!這一切都是幻覺,嚇不倒我的!」
她如困獸般在浴室內來回兜圈,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葉向北這個感冒鬼,一定是他傳染感冒給我,害我腦筋也不清楚了。對,誰叫我還喝了酒!喝酒後又被感冒!我才沒有聽到誰在說話,人怎麼可能聽見柯基說話?」
她將頭探出浴室外,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正在客廳看電視的孫振華身上,腦中卻是安靜一片。除了她自己內心的聲音外,再也沒有聽到任何奇怪的人類噪音。她鬆了一口氣。
看來真的是酒精和壓力令她無端生出了幻覺。
她想。
明天是周日,她需要好好睡上一覺,好好補眠。一覺醒來之後肯定什麼事都沒有了。
另一邊。
葉向北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吞感冒藥。
當他灌完三大杯溫開水,打算回房悶頭睡覺時,他瞥見了在冰箱跟櫥櫃來回思量踱步的劉瑛如。
向北警覺起來,他走上前,仔細聽。劉瑛如的表情有點複雜,像是在糾結什麼。
……先爆香一半的紅蔥頭,再放肉下去炒……
「妳在幹嘛?」
劉瑛如猛地抬頭。嘴巴似乎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你幹嘛?走路不出聲,做賊啊?」劉瑛如被嚇到撫胸。
「妳剛是不是在murmur?妳有說出來吼?」
「啊?什麼murmur?我只是在想滷肉燥的材料順序,你小春姨叫我把食譜寫給她。」
「妳剛是不是有說出來?」向北盯著母親的嘴,異常執著於一個答案。
劉瑛如瞪大眼,抬起手看來是要探測兒子額上的溫度,最後卻重重一拍:「你發燒了是不是?說什麼說啦說……唉唷,真的是有燒餒……」
觸手可知的熱度,讓劉瑛如一下心疼起來:
「吃藥了沒?要不要去看病?唉唷,那麼晚了診所都關門了,啊要不要去掛急診?」
向北鬆了一口氣。原來只是老媽的日常碎念殘影。他捏捏眉頭,決定不去深究。
「吃藥了。今天跑來跑去的,有點累。沒事啦,我要去睡了。」
看來真的是感冒和太累讓他產生出了錯覺。
只要吞了感冒藥,睡一覺,一覺醒來之後肯定什麼事都沒有了。他想。
夜幕中,那顆被陰影吞噬成一片詭譎的血色月亮,此刻正緩緩從復圓中透出銀白的光芒,彷彿正式啟動了某道匪夷所思的神秘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