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茅草屋裡面出乎意料地乾淨。只有簡單一塊木板搭的床,有個老翁正趴在床邊哭泣,而那床上躺著一個宛如睡著的女人。
雨萍直直走到那張床邊,女人雙眼緊閉,像是睡著般,沒有掙扎也沒有痛苦,但視線下移——原該是心臟的位置空了一塊。挖得乾乾淨淨,卻又在門口留下了血跡。是挑釁嗎?絕對是挑釁吧!
抬起右手,她輕柔地吟唱出一段古語,一個個金色符文從指尖跳出,連成一條線像光帶般纏繞女子的屍首。
老翁都驚得忘了哭泣。
因為金色光帶從女子身上拉出另一個女子。是她的魂。魂的胸口也是空的,表情渾渾噩噩,但隨著金色符文融進她的胸膛,也補全了那個洞,女子的目光更逐漸清明。
「多謝大人!」清醒後的女子立刻跪伏在地。
「多、多謝大人!」老翁也想跪下,卻被雨萍扶起。
「生者不可跪。」她輕聲說,又轉頭看向女子,表情冷淡,「還有什麼快與妳父親交代吧,妳不可在人間久留。」
看完整個過程,菲力克斯只擠得出兩個字,「哇、哦——!」
他同學生前到底是什麼人啊?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人啊!烏拉妮雅被燒不虧啊,她哪來的勇氣來招惹她啊。
老父親與女兒的痛哭拜別雨萍沒什麼心情看,一轉頭就對上兩雙震驚、一雙興致盎然的眼。
嗯?這麼看她幹嘛?她剛剛幹嘛了嗎?
……她剛剛……做什麼了!雨萍瞪著自己的右手,媽呀什麼鬼啦?剛剛那一串是什麼東西?她被誰附身了嗎?她念得那什麼鬼東西她自己都聽不懂啊!還有她說什麼?「生者不可跪」、「不可在人間久留」媽呀……她的雞皮疙瘩,那是什麼東西!
「我還真是運氣不錯,撿到一個非常厲害的小道士呢。」酒吞撫掌大笑,再次為自己驕傲,「真不愧是我!」
「沒錯!真不愧是大人!」剛剛還在震驚的白晝立刻湊上前捧場。
好的,這下知道酒吞的自信是從哪來的了。全都是因為你吧,白晝!你怎麼就這麼毫無底線呢?
老翁跟女子緩步走來,女子臉上猶帶著淚痕,「大人,小女子該去彼岸了嗎?」
「關於被挖心這事,你記得多少?」
酒吞一走過來,女子就開始顫抖,「妖、妖怪!」
縱使害怕得不行,看出他與雨萍同行,還是結巴著回答,「大、大人……奴未曾看清,但聽見了他說『草莓』。」
草莓?是什麼喜歡草莓的妖怪嗎?喜歡草莓來挖心是幹嘛啊!草莓跟心完全不一樣啊!
「『草莓』?這是何物……有這名字的妖嗎?」
白晝也歪著頭翻著一大本紙卷,「沒有紀錄啊,大人。」
「草莓是莓果啊!你們居然不知道!哈哈哈,可惡為什麼沒有手機,我一定要錄下來傳到學生群裡。」菲力克斯在一旁幸災樂禍。
雨萍斜眼看他,「什麼學生群?我怎麼不知道?」
他神色一僵,露出討好的笑,「回去就加你,一定加。」
眼見女子嗚嗚的哭,除了「草莓」什麼也問不出來,只能先送她去輪迴。
但是……雨萍用指甲掐住指腹,媽呀現在怎麼辦?她不會啊!
明明毫無頭緒,她卻發現右手已經自然地朝她伸出,又是一段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古語吟誦,強烈震動伴隨著濃霧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裂口,而裂口上方守著一位身著古式和服的瘦削男子,但他的和服衣擺寬大到能直接罩住裂口。
「你叫我什麼事?」
從右手延展出來的金色光帶輕輕將女子推到裂口面前。
「啊,亡者。」男子撩起衣擺,將依稀能聽見嘆息聲與哭聲的裂口露出來,「過吧。」
女子朝雨萍行了禮後,又哀戚地回望老翁一眼,才跳入裂口之中。
瞬息之間,男子、濃霧與裂口都消失無蹤。除了哭泣的老翁,好似什麼都沒改變,又像是什麼都變了。
「我就說我眼光好吧!這個小道士還能開黃泉口呢,真不錯哈哈哈。」
「大人的眼光一向出類拔萃!」
雨萍蹲在地上自閉。
那是什麼?我到底是誰啊?黃泉口?這種聽起來就不是普通的東西為什麼我會啊?我難道真的是酒吞(現代)講得那種滿口正義的正道人士?不要啊,那聽起來超級奇怪的啊!而且酒吞(現代)一定會嘲笑我的!一定會的!
她邊碎念邊伸手拔草,卻忽然注意到草叢裡藏著細小得哭聲。
她抬起側臉,還沒說話酒吞已經大聲喝斥,「誰!」
「你別這麼兇。」
雨萍皺眉瞪他一眼,小心地撥開草葉,有一片與周圍模樣格外不同的葉子正在微微發抖,「嗚嗚嗚……」
她輕柔地將葉子捧到手心裡,「抱歉,嚇到你了,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你叫什麼名字呀?」
這句話一出,就像是打開了什麼盒子,一段畫面再次在她眼前展開——
【有勞驚擾,勿怪。汝孤身在此,所為何事?尊姓大名,可得聞乎?】
那是一個黑髮女孩,有雙紅色的眼,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穿著破布衣裳,滿臉髒污,表情恐慌地抱著一個發黑的饅頭就要躲開。但她看見了她眼底的渴望,那隻素白的手將一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遞給她,【汝欲得之乎?吾可與汝。】
又像是錯覺般,畫面消失,她仍蹲伏在草地之中,手裡捧著一片葉子,沒有黑髮女孩。
雨萍差點沒握住葉片,剛剛那是什麼?是她的記憶嗎?那個黑髮紅眼的女孩是誰?是……
會是那兩個孩子之一嗎?
「我叫小葉子。」手上一沉,葉子變成一個小女孩,約莫7、8歲,一頭綠色長髮編成辮子盤成兩個圓垂在腦後,頭頂上正是那片翠綠嫩葉,而更醒目的還是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她穿的不是和服,是滾著綠邊的道袍。
她擦去眼角的淚珠,像是有些害怕,又依賴地摟緊雨萍的脖子,「我、我原是跟著師父來的,但師父不見了,我又見了那妖怪……才躲了起來。」
「師父?妳師父是誰呀?」雨萍放柔了語氣。
「我師父名喚星火。」
「師父她也好厲害的,也會開地獄門哦,跟道士姊姊妳一樣厲害。」
星火?胸口隱隱有些發疼,雨萍將女孩抱起,就像是灌下一大杯辣椒水,這個名字……好熟悉……
熟悉得想要落淚,熟悉得彷彿心裡被撕開一道口子,是她生前認識的人嗎?
會是——
那個黑髮女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