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撐著傘,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絕不放過害死他的兇手。
失去的痛,將我猛然拽回十五歲的夏天——坤伯店裡的芝麻燒餅香、少年們的笑聲、還有那杯永遠分不均的奶茶。
香氣仍在,卻再也沒有那個與我爭最後一口的人。
坤伯默默遞來一張名片,紫色墨跡被雨水暈開。那是尹榮的線索——也是苑生留下的最後指引。
然而,雨聲深處隱約傳來另一種低沉的回響,像提醒,也像警告。
我心裡明白——這條線,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漆黑,我都必須親自查到底。
哪怕只剩我一個人,也要一寸一寸將黑暗照亮。
第十三章、用拳頭說話的那天
我站在盲灣路口,腳下的柏油路冷得像鐵,這裡,就是苑生出事的地方。四周靜得可怕,風一吹,連樹葉摩擦的聲音都格外刺耳。
我掏出手機,按下快速撥號,視線始終盯著路中央那道斑駁的白線。「Vivi,我要妳幫我查一件事。」
「請說。」
「嶼禾鎮盲灣路口,近期這一帶——有沒有車牌末碼『5』的車,進過維修廠或申請過保險理賠。撞痕、烤漆、任何異常維修紀錄都查。」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要我查多遠?」
「從顧苑生出事那晚開始,一輛都不能漏。」我語氣沉著卻逼人,「不管有幾輛,只要符合條件,通通給我列出來。」
「了解,我現在立刻著手調查。」
「這件事不要透過公司資源,也不要留下任何查詢紀錄。」
「還有,這件事絕對不能讓總經理知道,尤其是那老頭。」我語氣一沉,頓了頓,「我不信任他——任何風吹草動都不准有,懂嗎?」
「……明白,我會用我私人的管道處理。」
我低頭看著腳下這條寂靜的道路,彷彿還殘留苑生最後的痕跡。
「謝了,Vivi。」我輕聲補上一句,指尖一滑,結束通話。
隨即,我在手機上操作轉帳,將一筆可觀的金額匯進Vivi的帳戶。螢幕上那串零排開來,足以讓任何人眼睛一亮——我敢打賭,她此刻八成正笑到合不攏嘴。
不過我清楚,錢對她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她要的,是被正眼看待的尊重,是那份屬於史家大小姐的驕傲。
而對我而言,她不只是背景顯赫的名門之女,更是少數能讓我毫不設防、全心信任的人。
對我來說,就算傾盡所有、身家破產也無所謂——可不論再多,再沉重的代價,都換不回苑生。
幾滴雨滴落下來,我伸出手,掌心攤開,任雨水一點一點落在皮膚上。
起初只是濕潤,下一秒卻像有人從天上潑下整桶水,雨,驟然傾盆。
我沒有躲,只是靜靜站著,讓雨水打濕衣領與髮梢。
冰涼的感覺順著指尖滲進心底,一種無聲的疲憊慢慢蔓延開來。
我努力把呼吸放慢,彷彿只要站在這場雨裡久一點,就能把記憶裡那些撕裂的碎片沖淡一點。
但沒用。
雨水冰冷,卻沖不走那些畫面——苑生的聲音、他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還有最後一次,他推開我時的力道。
那一下不重,卻像把刀,留在心口,反覆拉扯。
那些想問的話,那些說不出口的悔意,全都卡在喉嚨。
「我還沒原諒你。」我低聲說,像對著空氣、對著天、對著他的靈魂。
「所以我一定要查清楚,再好好罵罵你一頓。你欠我一個理由,欠我一句交代。」
我轉身準備離開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引擎聲。
我立刻警覺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盲灣路口依舊空蕩蕩的,沒有人影,只有海風吹過鐵皮和電線桿,發出低沉的晃動聲,像某種回音在空中盤旋不去。
我眯起眼,感覺有什麼在黑暗中窺視著我。
這條線,我會自己查到底。哪怕是再黑的地方,我也會一寸一寸地照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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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雲壓得低,空氣夾着微涼雨氣。
巷口那盞舊鐵路燈閃了兩下,雨線便斜斜灑下。風把燒餅爐上的煙味推到街角,也把我推回十五歲的記憶──那年,我和苑生窩在坤伯的小店門口搶最後一口芝麻燒餅。
我撐著傘跨進店檻,爐火「噼啪」一聲炸響。坤伯彎着腰,在案板上來回桿麵。雨水順着簷口滴在他肩頭,他卻像沒感覺似的。聽到腳步,他抬頭,灰白眉毛先抖了一下。
「咦……小矢?真的是小矢嗎?」
我收起傘,忍不住笑,「是我,多久沒見了?」
坤伯擦手,慢吞吞繞出灶台:「站近點,讓我看看。哎呀,個子抽得跟竹竿似的,還長這麼俊,難怪我一時沒認出。」
他拍了拍我手臂,手掌帶着麵粉乾澀的觸感,卻讓胸口一暖。
「要來個燒餅嗎?」
坤伯招呼我坐小板凳,自己一跛一跛回去抓面團。雨聲像在鐵皮屋頂上打鼓。
「記得你們學生那會兒,兜裡只夠買一份燒餅,硬說「一人一半比較香」。」
我笑得喉頭卻酸:「要不是坤伯把餅做大,我們早餓扁了。」
我記得學生時代,我和苑生總是捉襟見肘,口袋裡的零錢湊一湊,只夠買一份燒餅分著吃。
坤伯總看得出來,卻從不戳破我們的自尊。他會默默把餅桿大一點,餡料塞滿,還附送兩杯冒著熱氣的奶茶,笑說是:「加料版,限量一份。」
「哼,你倆還嫌芝麻不夠多。小苑說『坤伯,芝麻再撒厚一點,我們好有力氣長高』。」
我輕聲笑出來,卻帶著一絲苦澀:「他啊…一直想長高。明明就已經很高了,還嫌不夠。」
說到這裡,我聲音低下去。坤伯把桿麵杖往案板上一擱,目光掠過我。
「小苑那孩子以前常來幫我桿麵糰,」他嘆口氣,喉頭輕顫,「可惜走得太早…我這把老骨頭還撐著,他怎麼反倒先走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忍心頭的哽咽,勉強擠出一句:「事事難料……」
坤伯默默轉身,從爐邊取出一塊剛出爐的燒餅,餅面金黃,香氣隨著濕冷的空氣撲鼻而來。他又倒了一杯奶茶,穩穩推到我面前。
「趁熱吃。這配方沒變,芝麻、蔥花、老麵,一樣都少不了。」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酥脆的餅皮混著溫熱的餡料在口中化開,熱氣直衝鼻腔,熟悉的香味瞬間湧上心頭。
「嗯……還是這味道。」
我彷彿又看見兩個少年躲在騎樓下分食燒餅,一邊偷笑一邊喝著奶茶。
但這回,心裡卻空了一塊——再也沒有人會和我搶那最後一口燒餅了。
坤伯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我對面,眉頭緊鎖,似乎想起什麼。
「對了,那個以前常跟在你們屁股後面的小子,前陣子也常來。上個月我在後巷搬麵粉摔了一跤,還是他把我送去醫院,陪我做檢查、辦理住院,沒日沒夜地跑。」
我神情一緊,放下奶茶,視線筆直看向他。
「您是說……尹榮?」
「是啊。他最近倒是少見了。上次回來的時候黑眼圈重得嚇人,人也憔悴得很。我問他在哪上班,他只說『晚上忙』,沒多講。」
「那他最近都在鎮上?有說過住哪嗎?」
「說在隔壁鎮火車站後面天橋邊的老矮房。還給我一張名片,呶──」
他從圍裙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紙邊已被手汗浸得泛捲,上面印著幾個模糊卻刺眼的字:『紫羅蘭酒店』。
我攤開名片看了眼,雨聲彷彿頓時放大,仿佛每一滴都落在心口。紫色的油墨暈開一角,下面是聯絡電話與地址。
那是條我再熟悉不過的路——
靠近後火車站、夜色深重的巷弄,夜夜燈紅酒綠,傳出喧嘩與低語。
那不是一個該讓尹榮待著的地方。
苑生若還在,他絕不會放任這樣的事發生。肯定第一個衝去把人拎出泥坑。想到這裡,燒餅的暖意瞬間淡了。
我握緊名片,壓低嗓音:「坤伯,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小矢,夜裡那片巷子複雜,你自己要小心。」
「我知道。放心吧。若找到尹榮,我會讓他再來看你。」
桌上一張紙吸引了我的注意——是《羽根川商店街自救會》的開會通知單。
「坤伯,這是……」
「喔,那張啊,開會通知單。」坤伯抬起頭,嘆了口氣,「我也不太懂,之前都是小苑幫我處理這些的。」
我頓了一下,視線落在那幾個印刷體字上。
「收購的事……你怎麼想?」
坤伯沉默片刻,才緩緩說道:「我年紀大了,做不了什麼,但我是希望這條街能繼續留著……這裡,是我一輩子的地方。」
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感覺到他微微顫抖的力道。
雨勢又大了一些,我站在店口撐開傘,回頭望見坤伯佇立在燈下,那副佝僂的身影仍在爐火旁守著一鍋熱油,一張老臉透著風雨也擦不掉的溫情。
我低頭看著掌心那張濕氣浸透的名片,這可能是苑生冥冥之中在引導我找到尹榮的線索。
「你放心,苑生。我會走到底──把所有你想守護的,都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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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雨勢愈發猛烈。火車站後方的街道濕滑陰冷,混凝土與生鏽鐵皮的潮氣味在空氣中盤旋不去,壓得人透不過氣。
高誠站在松林建材行前,正低頭翻找螺絲。耳邊是工地的鑽地聲與遠方悶雷交錯響起,夾雜著貨車倒車的嗶嗶聲,煩得他眉頭緊皺。
「老闆,這邊還要施工多久?」高誠皺眉問。
老闆探出頭,無奈地說:「誰知道啊,每天趕工趕成這樣,我們快被噪音搞瘋了。」
這時,他餘光掃到對街,一名身影消瘦、身穿灰黑夾克的人正拖著蹣跚腳步走過。肩膀微縮、步伐不穩,像是刻意要藏身在人群裡。
高誠心頭一震,視線瞬間緊鎖過去——
「……尹榮?」他試探性地喊了聲。
那人停下腳步,僵硬地回頭。果然,是他。只是與記憶中那個清秀敏感的少年不同,如今的尹榮臉色蠟黃,眼神混濁,瘦得脖子都露出骨節。
尹榮神情一變,像是被電擊般想轉身逃走,高誠立刻邁步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臂。
「高誠?放手!」尹榮甩了一下,高誠卻沒鬆手。
「你跑什麼?」
「你找我做什麼?」尹榮低著頭,聲音沙啞。
「我們好久沒見了,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吧?」
「聊你媽的頭!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好聊的。」尹榮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你忘了你以前是怎麼對我的?現在跑來裝熟,到底安的什麼狗屁好心?」
高誠垂下眼睫,神情有些複雜。
「那時確實是我混帳,傷了你——我真心向你道歉。」
他抬起頭,語氣變得格外鄭重,帶著一抹懇求。
「我今天不是來討原諒,只是擔心你。而且不只我,矢渚也回來了,他很擔心你。」
尹榮一聽到『矢渚』的名字,原本閃躲的眼神忽然定住。他緩緩轉過頭盯著高誠,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笑聲乾癟又刺耳。
「矢渚?誰啊?這名字我不認識。」
他語氣突然轉冷,眼神透著排斥與怒意:「你們最好都別來煩我。」
高誠深吸一口氣,眼中充滿懇求:「聽我說,若能讓你心裡舒服一點,你想怎麼對我,我都不會還手。但我真的想幫助你,這一點不是假的。」
「閉嘴!」
砰——尹榮的拳頭狠狠砸進高誠的肚子,緊接著又一拳打上他的臉。
高誠踉蹌兩步,勉強站穩,沒還手。
「我他媽…最受不了你們這種假惺惺的好心,」尹榮怒吼著,又是一拳揮出,帶著恨意打在高誠臉上。
「你們誰也不值得我原諒。」尹榮咬牙,眼眶發紅,「尤其是你們這些說『關心』的人——我看見就噁心!」
話一說完,他猛地甩開手,鑽進旁邊的暗巷,很快消失在雨中。
高誠彎著腰,雙手撐膝,大口喘著氣。
這時,一道陰影罩了下來,一把傘靜靜撐在他頭上。
市川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雨中,傘緣不斷滴著水珠,斜風細雨濕了他半邊襯衫。他站得筆直,動也不動,只是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高誠那張鼻青臉腫的臉上。
他掃了一眼四周,冷冷地問道:「你是被人揍了嗎?」
高誠苦笑,嘴角一抽,牽動傷口:「可惡,我就這樣被尹榮那小子幾下擊倒……真是夠了。」
市川聞言,眼神一變:「尹榮?你見到他了?」
「對啊,還讓他跑了。」高誠喘了一口氣,站起身,踉蹌兩步靠著牆壁。
「他說了什麼?」
「沒什麼重要的…只說不會原諒我們。」
高誠抹了抹嘴角的血,笑得有點無力:「他那幾拳頭揮得這麼狠,代表他還有力氣……那就不算最壞的情況了。」
「沒事,我先走了。」他轉身的動作乾脆。
「拜託,你能不能也關心一下我?」高誠皺著眉,一邊從口袋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只能勉強撐著。
「你看看我這臉,腫得跟豬頭一樣,回去八成會把我家大姊嚇得大哭……幫我打給矢渚,叫他過來接我。」
高誠把手機遞過去。
市川卻沒有伸手,只是微微側過身,低聲吐出一句:「別叫我做這種事。我不想和他扯上關係。」
雨聲忽然加大,像是毫不留情地砸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沉重的界線。
「市川——」高誠咬牙,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他聲音顫抖,卻滿是懇求:「我求你了……我現在根本撥不了電話。」
市川撐著傘站在雨中,雨珠沿著傘骨滑落,滴滴答答砸在積水的地面。
他冷哼一聲,嘴角帶著不耐,卻還是接過了高誠遞來的手機,指尖明顯用了力。
另一頭,我正窩在客廳沙發上,漫無目的地盯著電視。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那熟悉的名字。
「喂。」我接起來。
「這裡有人快掛了。」市川的冷淡說道。
「為什麼是你打來?發生什麼事?」我聽出是市川的聲音,猛地從沙發上起身。
「高誠人呢?你說話啊!」我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些。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冷哼:「你好吵!」
我壓下怒火:「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市川不耐的聲音:「快滾過來——松林建材行,火車站後面。」
市川咬著牙,臉上寫滿不悅,冷冷丟下一句:「你要不要來隨便你。」語畢直接掛斷,把手機甩回高誠懷裡。
高誠接過手機,滿臉難以置信,額角還掛著未乾的血痕。他撐著牆邊慢慢站直,壓著痛意開口:「市川……你們就不能好好說話嗎?你這樣只會讓一切變得更糟。」
市川冷冷地看了高誠一眼:「像他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我浪費口舌。」
高誠,低聲嘟囔道:「你們是小學生嗎?」
市川聞言沒回話,只低頭理了理濕透的袖口,像是在極力壓抑什麼。雨聲暫時淹沒了兩人之間的沉默,但氣氛像壓低的氣壓,繃緊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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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我氣喘吁吁地趕到建材行門口,鞋子還濺著雨水,黏在地上發出「啵哧啵哧」的聲響。迎面看見高誠蹲在店門前,整張臉像剛從拳擊賽場下來,左頰腫得像發糕,正用塑膠袋裡的冰塊敷臉,冰水一路滑下他的下巴,滴進衣領裡。
高誠一見到我,勉強擠出一抹苦笑,試著裝作沒事的樣子。
「你來了?」
我瞥了他一眼,語氣半開玩笑地說:「還能說話,就代表沒事。」
說著,我的目光卻不自覺地開始尋找——市川呢?
果然,他就那樣倚在不遠處的牆邊,一手插在口袋裡,另一手夾著一根菸。指尖的煙霧悠悠上升,在冷白的燈光下化成一縷縷淡淡的漣漪。
他的神情淡漠,視線沒有焦點,整個人看起來像個無關痛癢的旁觀者,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他抽菸?
我愣了一瞬。
我竟然不知道,或者說,我從沒想過他會抽菸。
可比起這點,更刺眼的是他左手無名指上閃著微光的婚戒。
銀白色的戒圈在燈影裡閃爍,樣式簡約而精緻,像是經過長時間細細雕琢——哪怕只是瞥見,都能感覺到那枚戒指對他而言不只是裝飾。
心頭有一瞬間微微發悶。
「矢渚。」
高誠低低喊了我一聲,將我從出神中喚回。
他輕輕拉住我的衣角:「你聽我說……」
高誠咬牙忍著痛,簡潔地把剛剛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我聽完,氣得一腳踢向地上的石頭,結果不偏不倚,直接踢中了市川的小腿肚。
「操!」市川倒抽一口冷氣,菸差點掉了,當場爆出一句粗話,疼得臉都皺在一起。他一手插著腰,狠狠瞪我一眼。
「你怎麼還在?」我火氣未消,語氣裡全是嫌棄。
「你剛剛做了什麼,不先道歉,還敢問我?」市川冷冷地回應。
我嗤了一聲,語氣充滿諷刺:「啊,那還真是抱歉,我的腳跟地上的石頭都沒長眼睛,下次會注意。」
市川咬著牙,臉色難看,語尾硬是壓下火氣:「你這傢伙真的……欠揍。」
高誠見兩人又要吵起來,無奈地揉了揉額頭,語氣帶著疲憊:「拜託,你們能不能先別吵?我才是那個被揍得鼻青臉腫的人,好嗎?」
我嘆了口氣,蹲下身扶起他,一邊吐槽,「好啦好啦,隨時都在求關愛的傢伙。」
「真是個愛惹麻煩的人。」市川冷哼一聲,眼神卻默默掃了高誠一眼。
「這時候你們兩個又能一搭一唱,還挺有默契的嘛。」高誠停了片刻,掃了我們一眼,「拜託,能不能先聽我說一下?現在尹榮的事情更重要。」
我一手架著高誠往路邊走,一邊伸手攔車。
「你現在都變成這副德性了,尹榮的事我看還是明天再想辦法吧。」我嘆了口氣。
身後傳來市川不屑的冷哼:「哼,連道歉都不會的人,還談什麼辦法?你還是回去繼續當你的杜家少爺吧。」
我腳步一頓,猛地把高誠放在一旁。
高誠傻眼:「欸——等一下?」
我轉身朝市川逼近,語氣冷到發顫:「你說什麼?」
我一邊逼近他,一邊用手指戳著他胸口,語速也越來越快:「你從頭到尾都這麼自以為是,把傷人當本事,把冷漠當高尚,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混帳?我真的很想一拳揍醒你!」
我又冷笑著補上一句:「你啊,不過就是個讓人厭煩到骨子裡的魔鬼,還真以為自己多了不起?」
我指尖無意間碰到他領口微微敞開的胸口,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那裡的溫度與心跳。
我們四目相對的瞬間,呼吸同時一滯——畫面忽然與那天的情景重疊。
我把他逼到牆邊,他像隻炸毛的黑貓一樣縮著身子,皮膚冰涼卻出奇地舒服……那種觸感,我竟還清楚地記得。
聲音、氣息,甚至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全在一瞬間傾瀉而來,幾乎將我淹沒。
回過神時,他已經迅速扣住我伸出的手指,力道俐落得讓我措手不及。
「喂,你幹嘛——」我臉一下子燙得發熱,急忙將頭撇開,連耳根也燒得發燙。
「怎麼了?會怕啦?」他語氣帶著挑釁,眼底閃著一絲惡作劇的光。
下一秒,他更用力地扣住我的手指,像是在宣示不給我退路。
「魔鬼是吧?不錯。」他嘴角勾起,笑得像個準備開戰的惡魔,「那我就來收復你這個不服管的傢伙。」
高誠無奈地嘆了口氣,看著眼前這兩個互看不順眼的人,頭都痛了。
這兩個傢伙吵得忘了現場還有個傷患。他心裡默默低語:「苑生,你當年怎麼撐下來的……」
他拍拍手,出聲制止:「夠了,你們都給我回家,尹榮的事,明天再說。」
「矢渚,今晚我去你那邊借住一晚。」
我和市川互相瞪了一眼,火氣還沒完全消下。
最後是市川先轉身去叫了一台計程車,我扶著高誠坐上車。
「市川,要不要送你一程?」高誠轉頭問。
「不用,我還有事。」市川冷冷地回道。
我看了他一眼,腦中閃過葛大的提醒──讓我多注意市川,擔心他捲入什麼麻煩。
我差點脫口問他「你要去哪?」卻又硬生生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市川揮了揮手,背影在雨裡漸行漸遠,沒再回頭。
「我真是搞不懂你們,為什麼老是這麼逞強?坦率點,不是較輕鬆嗎?」高誠嘆著氣說。
「是他先惹我。」我語氣冷冷,眼神中還帶著幾分怒火。
高誠嘆了口氣:「你這種有仇必報的性格,我不討厭,但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和平共處。」
「跟他和平共處?比登天還難。我是天使,他是魔鬼,我們天生注定不合。」
高誠沒再多說,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整個人微微傾過來,像是把半個重量壓在我身上,呼吸近得能感覺到他說話時的熱氣。
「真是頭痛啊…」他低聲呢喃,「有人託我要讓你們變朋友,現在這副情況…之後我去見他,要怎麼交代啊?」
「你有說什麼嗎?」我輕聲問道。
「沒啊,只是……今晚月亮很美。」
我推了推高誠,輕笑著說:「你是被打傻了吧?今晚雲那麼厚還下著大雨,根本連月亮影子都沒有。」
高誠沒回嘴,只是將臉轉向車窗邊,像是想從灰濛濛的夜色中找出點什麼來。
「怎麼了,臉在痛嗎?」
「不痛了。」高誠揉了揉臉頰,笑得有些苦,「尹榮的拳頭真的厲害,看他瘦瘦的,出拳卻又狠又快。」
原本想把今天從坤伯那裡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他,說我已經查到尹榮的去向。但想了想,還是算了,等明天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