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那座廢棄的溫泉旅館只是在地圖上被劃掉的名字,像一顆被拔出的牙,留下空洞卻無人再提及。
可某天深夜,我接到一通沒有顯示來電者的電話。
對方沒有說話,只有水聲……緩慢、規律,像誰正在走進一個積滿溫熱霧氣的浴場。
我在聽筒裡聽到自己的名字。
那聲音明明極輕,卻像貼在我的後頸上,於是我去了。
一
旅館的入口被枯枝與破敗的木板半掩著,但紙燈籠依然掛在門前。
奇怪的是,它亮著。
風從山谷吹來,燈籠輕輕搖晃,投下斷裂的光。
我抬頭時,發現燈籠下的地面上有兩個影子——
一個是我。
另一個……站得很近,近到像是我的背貼著第二個人。
但我身後什麼也沒有。
我踏進旅館時,木地板發出像骨頭折斷的聲響。
二
旅館的櫃檯後方堆滿老舊的帳冊。
我翻開其中一本,發現上頭記錄著房客們的名字——
但每一頁的最後一欄,都寫著同一句話:
「正在入浴中——」
雨似乎在此時開始落下,打在屋簷上,像無數指節悄悄敲擊。
我循著那敲擊般的節奏,走向深處的浴場。
空氣濕冷,霧氣卻不自然地濃。
我推開浴場的木門時,熱氣迎面湧出,像某種仍存活的東西吐出的呼吸。
裡面亮著微弱的燈光,泉水仍在流。
池邊坐著一位女子。
她披著浴衣,垂著頭,黑髮貼在臉側。
我正要開口,她卻緩緩抬頭——
我看到她的臉。
不,應該說,看到了我的臉。
只是,她的眼睛裡沒有瞳孔。
她用與我相同的聲音輕輕說:
「你……來接替我了嗎?」
三
她沒有等我回答,便直直站起身,濕漉漉的腳步貼著地板,走向我。
我退後時,她的影子與我在紙燈籠下看到的那個第二影子重疊起來。
意味著—— 那影子……從我踏進旅館前就一直跟著我。
「這裡不能空著。」
她說。
她的語氣輕柔得像在哄孩子。
「每個來過這裡的人,都要留下一個影子。」
我忽然明白旅館為何還亮著燈、為何有人在電話裡呼喚我……
有人必須留下,才能讓下一個人離開。
女子伸出手指,輕觸我的額頭。
那一瞬,我看到木牆後擠滿了影子—— 它們都沒有主人,卻在悄悄呼吸。
在昏暗中,我聽到比水聲還細微的低語:
「那麼……你要留下哪一個?」
影子不是只有一個。
人總有多餘的念想、後悔、被遺忘的角落……那些全都能成為影子。
我看見自己的第三個影子——
它縮在我腳邊,是我從未承認、卻始終懼怕的那部分。
女子的臉貼近我,幾乎與我重疊。
「選吧……否則它們會自己選你。」
四
沒有人知道我最後留下的是哪個影子。
但當我再次走出旅館時,紙燈籠的光搖得異常溫柔。
地面上只有一個影子,形狀端正,像再普通不過的旅人。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一旦回頭——
那第三個影子會站在我的肩上,微笑地向我伸手。
至於旅館呢?
後來有人說它再次出現在地圖上。 紙燈籠每晚都亮著。 如果你在深夜接過沒有聲音的電話,聽見自己的名字被輕喚……
請不要理會。
那不是你的名字。
是你的影子在回答它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