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早見聞系列-4
唬爛總是可以不負責任。但有些故事,說出口後,卻像是某種未竟的牽引,讓人不得不面對它的真實。 我曾經講過關於淨明伯與我爺爺相識的事。這次,是淨明伯轉述給我爸的一段往事。這個故事,是我家族中最被輕描淡寫、卻最讓人心裡發寒的一章。 淨明伯說過,我爺爺的命,是孤命。天生注定一人來一人走。他一生情場得意,卻從未讓任何一個女人懷上孩子。直到,他做了一件「超出命運安排」的事——也正是這件事,讓我奶奶和我爸得以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爺爺在27歲那年,正式從一位總鋪師門下出師。那年,他從熱鬧的大稻埕搬到正在開發中的汐止。當時汐止還是濕氣重、常年水患的鄉間地帶,許多基礎設施尚未建成,反倒讓爺爺有許多機會在地方辦桌,累積了不少財富。他在當地買了一間兩層樓的矮厝,一樓當中央廚房,二樓作住家。 根據淨明伯的說法,那時候我爺爺風流倜儻、不羈放縱,與各種女子來往不斷。有人說他無情,也有人說他命硬——但更奇怪的是,這些女子從未有一人懷孕。淨明伯那時就說:「孤命的人,是無後的。」 爺爺住家後方,有一座無名土丘。那其實是一片亂葬崗,早期是垃圾場,後來變成流屍與棄嬰的掩埋地。每當汐止大雨成災,就有水流屍從上游漂來,有的甚至來不及確認身分就被草草埋在那裡。空氣裡經年累月的濕腐氣味,連野狗都常在那裡翻咬人骨。 某天,爺爺走過那片土丘,親眼見一隻野狗叼著一節枯骨。他突然覺得心裡說不出的寒與悲——「人活著都這麼苦了,死後還被當垃圾對待。」 那一刻,他起了個念頭。他開始在辦桌時向有錢人樂捐,訴說那片亂葬崗的情況。有人捐錢、有人出力,這個看似無望的計畫,在五年後真的完成了——那片地被清理乾淨,並蓋起一座百姓公廟,專門奉祀無主孤魂。 這期間,淨明伯擔任整地與入厝儀式的法事總負責人。他說,那些靈像是找到去處。廟落成當天,爺爺默默點了一炷香,說了一句話:「我無所求。這件事能做,已經是我今生光榮。若真要保佑,就保我順利吧。」 說也奇怪,就在廟落成後沒多久,他在一家酒樓認識了我的奶奶。據說那天奶奶一見爺爺便深深傾心,回去後甚至主動隨他回鄉,拜了爺爺的父母,硬是把婚事定下。 不過,故事沒有因此變得圓滿。 爺爺依然無法生育。奶奶倒也沒在意,反而主動從老家的親友那裡「過繼」了兩個孩子——一個六歲的男孩和一個十二歲的女孩。這,就是我的爸爸與姑姑。 家道從那時起逐漸昌盛。爺爺的辦桌事業如日中天,賺進不少錢,家中生活相當寬裕。但他始終對孩子疏離,獨來獨往,從不與家人深談。奶奶操持一切,家中從未缺錢,卻也少了溫情。 直到我小五那年,淨明伯去世。 他的死很詭異——那天,一名陌生人來訪,他的穿著跟淨明伯類似,一樣的破衣,一樣的不敢進屋,只有站在門口,對著爺爺與我爸說:「淨明走了。」沒人認識那人,他說完話後就走了。根據爸爸說,他後來也無從找淨明伯,沒有設靈堂、沒有告別式,彷彿從未存在過。 那天晚上,爺爺一個人坐在桌前,把一壺黃酒喝乾。從此,他再沒碰過酒。 不久後,他與奶奶分居,搬回那間最早的老屋,獨自生活。再也不請客、不辦桌,也幾乎沒與人來往。我們偶爾去看他,他也只是點點頭,不多說什麼。 多年後,奶奶因癌症過世,隔年我爸也因中風離開。爺爺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沒牽掛了。」對我們的關心,他總是一句「我一個人比較自在」搪塞過去。 直到我二十歲那年。 那晚我去看他,他難得開口聊了很多關於淨明伯的事。他說淨明伯曾警告他,命能改,福能借,但要記得「還」。 他說:「我這一生,撿了不該撿的福,也留不住應該留的人。」 隔天,我再去找他時,他已經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