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晚上,快接近十點。
咖啡館裡的人陸續散去,只剩下吧台前還有人在結帳。陳景和林予安照例坐在靠牆那張桌子,桌面上兩個杯子都已經見底,只剩杯壁上薄薄的奶泡痕跡。
「好啦,今天的咖啡分數大概是七點三。」
予安伸懶腰,推了推杯子,「主要是因為老闆今天多送了一塊餅乾。」
「分數變高是餅乾的功勞?」
陳景看了他一眼,「不是咖啡?」
「你也有分啦。」
他歪著頭想了想,「大概…零點五。」
「那餅乾幾分?」陳景問。
「零點八。」
他非常誠實。
陳景低頭笑了一下。
老闆在吧台收杯子,假裝沒聽到他們的對話。
音響裡的音樂剛好播完一首,新的前奏還沒開始,店裡短暫安靜了一下。
「欸。」
予安突然開口,「你週末有沒有事?」
「哪一天?」陳景問。
「就…這個禮拜六。」
他把身體往前傾一點,兩隻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你會在公司當社畜,還是有機會被放出來曬太陽?」
「現在就問會不會太早?」
陳景看了看他,「你平常不是會在前一晚才說『啊明天要不要喝咖啡』?」
「喝咖啡是日常。」
予安說,「但如果我現在說的是——」
他停了一下,嘴角慢慢往上勾。
「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我們不是每天都在外面走?」陳景淡淡地說。
「那不一樣。」
他搖頭,「咖啡館到捷運站那一小段叫『散步』,週末出門那種才叫『走走』來個小約會。」
「約會?」陳景抓住這個字。
「對啊。」
予安盯著他看,「你不會以為我們每天喝咖啡都只是『同事交流』吧?」
這句話說得半玩笑半認真。
陳景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杯口。
「你要約去哪裡?」
過了幾秒,他問。
「看到時候再說。」
予安故作神祕,「你只要先回答我,禮拜六你有沒有空。」
陳景看了看桌上的手機。
行事曆裡有幾個提醒:買生活用品、整理報表、預留時間做下週簡報。
那些東西都可以往前或往後挪。
「下午有事。」
他說,「早上跟晚上可以。」
「好。」
予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就晚上。」
「去哪裡?」陳景又問。
「我再想想。」
他笑,「你放心,不會帶你去上課。」
說完,他拿起手機,一邊站起來一邊說:「那我先走啦,今天的稿還沒趕完。」
「你不是說要把那句刪掉?」陳景問。
「對,所以才要趕。」
予安拎起布袋,退了一步,「禮拜六記得把你那件很會開會的襯衫換掉。」
「為什麼?」他皺眉。
「我不想跟穿上班服的人約會。」
他丟下一句,轉身朝門口走去。
風鈴響的時候,陳景還坐在原位,手指在杯壁上畫了一圈。
上班服。約會。
他盯著桌面看了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跟老闆道了別。
回家的路上,手機震了兩下。
是予安傳來的訊息。
「週六晚上,先空下來。」
「我想帶你去一個不是咖啡館的地方。」
他看著這兩句,指尖在螢幕上停了一秒,回:
「好。」
後面沒有加任何表情符號。
但畫面熄掉時,他自己都知道,胸口那個地方,有什麼東西輕輕往上浮了一點。
禮拜六一整天,天氣都不算穩定。
早上陽光很強,曬得窗邊的地板有點刺眼。
中午過後,雲慢慢堆起來,光變淡,風也開始帶點涼。
陳景照常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窗邊,順手把平常上班穿的襯衫分出來,掛得平整。
目光掃過衣架時,他停了一下。
「不要穿上班服。」昨天那句話浮上來。
他的衣櫃裡不是沒有別的衣服。
只是大多數時間,他根本沒有機會穿——簡單的 T-shirt、質感還不錯的針織衫、幾件買了之後一直覺得「以後出門可以穿」的休閒襯衫。
「以後出門。」
他低聲重複了一下,自己笑了笑。
下午三點多,他打開衣櫃,把那幾件平常很少出場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比。
深藍色的針織衫看起來有點正式,白 T-shirt 又太隨便。
最後,他選了一件偏墨綠的襯衫,布料柔軟,領口比上班的那幾件少了一點硬度。
搭上一條淺色的牛仔褲,看起來不像要去報告,也不像只是去樓下倒垃圾。
照鏡子時,他皺眉看了一下自己。
說不上來哪裡不習慣。
或許只是因為,這是第一次,他為了跟某個人出門,而在穿什麼這件事上多想了幾分鐘。
手機放在桌上安靜了一整個下午,直到接近傍晚,才震了一下。
「六點半,在捷運站出口集合。」
「你如果遲到的話,分數會直接扣一分。」
陳景看完,回:「我會準時。」
想了想,又打了一句:「你不要太早到。」
那邊過了幾秒。
「我會準時。」
「你不要太緊張。」
最後還加了一個笑到彎腰的小貼圖。
他看著那個貼圖,嘴角彎了一下,拿起背包,出門。
捷運站的出口在一個不算熱鬧的街口。
上下班時間之外,這裡的人潮不多,旁邊有幾家小吃店和一家書局,走遠一點才會接到比較亮的路。
陳景六點二十五分到。
他站在出口旁的欄杆邊,一手插在口袋裡,另一手握著手機,螢幕黑著。
路過的人大多是下班回家的居民,有人拎著菜,有人牽著小孩。
沒有人特別留意他。
六點二十八分,手機震了一下。
「我到了。」
訊息這樣寫。
他抬頭,還沒來得及回訊。
從對面的人行道走過來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是誰。
林予安沒有背平常那個布袋,換了一個較小的斜背包。
上半身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帽 T,袖子拉到手肘,露出小臂。
下半身是黑色的窄管褲,鞋子不是平常的球鞋,而是一雙乾淨的白色帆布鞋。
整個人看起來,比平常坐在咖啡館裡的樣子多了一點…主動。
他走近的時候,眼睛先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欸——」
他停在面前,嘴角勾起來,「今天沒有開會襯衫了。」
「你不是叫我不要穿。」陳景說。
「我只是隨口說說。」
他笑,「沒想到你這麼聽話。」
他說完,才真正看清他今天的穿著。
墨綠襯衫、淺色牛仔褲。
跟平常的他比起來,不是什麼誇張的大改變,但多了一點…生活感。
「很適合你。」
予安說,「看起來比較…」
他找了一個詞:「比較像會出現在週六晚上,而不是會議紀錄上的人。」
陳景:「……」
他低下頭,有點不自在地拉了拉袖口。
「你今天也不是很像平常寫稿的人。」
他回敬,「比較像學生。」
「我也可以是。」
他晃了晃肩上的包,「只要你願意把今天當成校外教學。」
「去哪裡校外教學?」他問。
「先走。」
予安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看他,「你有沒有很久沒逛夜市?」
陳景愣了一下。
「夜市?」
「對。」
他點頭,「真正的那種,有遊戲攤、臭豆腐、手機殼和盜版襪子的夜市。」
「你不是說你不喜歡吵?」陳景問。
「我不喜歡在吵的地方工作。」
予安說,「但在吵的地方吃東西,可以。」
他邁開步伐,往捷運站旁的小路走去。
陳景跟上,並肩走在他旁邊。
晚上的風比白天涼,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拉長人影。
往前走大概十分鐘,路口的聲音開始變得嘈雜——
喇叭傳來遊戲攤位的吆喝聲、小孩的尖叫聲、油鍋滋滋的聲音,還有不知道從哪傳來的流行歌。
轉過一個彎,夜市的入口就在前面。
紅色的布條上寫著幾個大字,兩旁是攤販的招牌,白光把招牌照得亮得刺眼。
人潮在其中流動,肩膀不時相互擦過。
「哇。」
予安深吸了一口氣,「好久沒來了。」
他說這句話的表情,是真的有一點開心的。
「你不怕人太多?」陳景問。
「怕啊。」
他大方承認,「但有時候還是會想要被人擠一下。」
「聽起來不太健康。」陳景說。
「你等一下吃到炸雞排就會理解。」
他笑,「走。」
他往人群裡鑽,陳景跟在後面。
夜市裡的味道混雜——炸物、甜不辣、烤魷魚、糖水飲料、九層塔和不知道什麼的香料。
「你有特別想吃什麼?」予安一邊走一邊回頭問。
「沒有。」
陳景說,「隨便。」
「你這種答案最可怕。」
他皺眉,「等一下不要我點什麼你就吃什麼,這樣壓力很大。」
「那你說。」陳景說。
「好。」
予安抬手指了幾攤,「那我們先規劃路線——那家地瓜球、那攤鹽酥雞、那邊的煎餃,上面那個章魚燒看起來也可以。」
陳景聽他像導覽一樣介紹,忍不住問:「你說很久沒來?」
「很久沒『認真逛』。」
他解釋,「之前都是路過買一份就走。」
排隊買地瓜球的時候,人潮把他們擠得更近。
前面有一對情侶,女生抓著男生的衣角,怕自己被擠散。
旁邊的小孩吵著要玩射氣球,聲音高到蓋過攤販的喊叫。
夜市的地面有點黏腳,鞋底會被糖漿和油弄出啪搭聲。
有人從後面撞上來了一下。
陳景往前被推了半步,肩膀剛好撞到予安的手臂。
「不好意思。」他下意識說。
「沒事。」
予安笑著晃了晃肩,「這裡就是要這樣才叫夜市。」
說是這麼說,他還是伸出手,像是很自然地勾了一下陳景的手腕,把人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那動作不算明顯。
如果旁人看,大概只會以為是朋友之間怕對方被擠走。
但被那隻手指碰到的那一刻,陳景的心臟明顯跳快了半拍。
予安抓了一下,又很快放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等一下想吃辣嗎?」
他問,「鹽酥雞有小辣中辣大辣,你看起來是小辣體質。」
「看起來?」陳景挑眉。
「對。」
他看了他一眼,「你一臉就是會把辣椒拿掉的那種人。」
「我可以吃中辣。」陳景說。
「你現在在逞強。」
予安笑,「等一下嘴巴紅到不行我會笑你。」
排到地瓜球時,陳景掏錢,準備付。
「我來。」
予安把錢包抽出來,動作比他快,「今天是我約的。」
「不用。」陳景皺眉,「你不是才說客戶要求很多?」
「那是工作。」
他把鈔票塞進攤販手裡,「工作是工作,夜市是夜市。」
陳景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不爽?」
予安察覺到他的眼神,「還是你覺得我看不起你?」
「不是。」
他搖頭,「只是…下次換我。」
「可以。」
予安嘴角一勾,「那就有下次了。」
攤販遞過裝滿地瓜球的紙袋,熱氣從裡面冒出來。
予安用兩隻手捧著,邊吹邊把袋口撐開。
「你先吃。」
他說,「我怕你被燙到會怪我。」
「你先。」陳景說。
「你看,你又在客氣。」
他嘆氣,「這樣不行,我們今天是校外教學,不是員工聚餐。」
說完,他自己夾了一顆放進嘴裡,被燙得眼睛都瞇起來。
「很燙。」陳景說。
「但是…」
他咀嚼著,臉上露出很滿足的表情,「好吃。」
那一瞬間,夜市的吵雜、油煙、燈光,似乎都變成背景。
陳景看著他被熱氣燙得微微紅的唇,突然覺得有點不知道眼睛該放哪裡。
他舉起袋子,拿了一顆。
入口的酥香立刻在嘴裡炸開,甜味跟油一起化在舌尖上。
「如何?」予安追問。
「…還不錯。」
他選了個不誇張的形容。
「你這樣形容是幾分?」
他不放過,「七點五嗎?」
「七點八。」陳景說。
「那今天整體上限已經被拉很高了。」
他笑,「等一下要小心,別讓後面掉分。」
接著是鹽酥雞、章魚燒、烤香腸。
每一樣他們都只買一份一起分,不是刻意浪漫,只是夜市份量本來就不小。
在分食的過程裡,很自然會碰到同一根竹籤、同一張紙巾。
手指在拿東西時不小心碰到對方的指節,觸感短暫,卻一次比一次清楚。
走到夜市中段,遊戲攤位變多。
射氣球、套圈圈、撈金魚,一排排排列開。
「你以前會玩這種嗎?」予安看著套圈圈的台子問。
「小時候會。」
陳景說,「長大之後變很懶。」
「那你今天想不想再當一次小孩?」
「你要玩?」他看向他。
「我想看你玩。」
予安笑得很壞,「你看起來是那種會很認真瞄準,結果命中率偏低的人。」
「你對我的評價都不高。」陳景說。
「沒有啊。」
他說,「我只是覺得你如果失準的表情,應該會很可愛。」
陳景沉默了一秒,走到攤位前。
「老闆。」
他說,「一百。」
老闆把一大把塑膠圈遞過去。
「哇,直接一百。」
予安眼睛一亮,「你這樣會讓我期待值變高。」
「你不是說想看?」他淡淡地回。
推著套圈圈的時候,他確實比自己想像中認真。
每一次出手之前都會瞄一下距離、角度,選擇看起來比較穩的東西——鋁罐、瓶子、盒裝零食。
予安站在旁邊,看他一次次出手。
有幾圈成功套住,有幾圈擦過目標邊緣,發出不太甘心的「咚」聲。
「你這個命中率,大概…六分。」
他在旁邊評分。
「你剛才說七分是平均。」陳景說。
「命中率六分,認真度九分,綜合起來可以到七點五。」
他補救道。
最後幾圈,陳景直接鎖定一隻小小的娃娃——不是什麼特別可愛的造型,只是擺在比較遠的那一排。
他深呼吸,往前一丟。
那個圈在空中畫了一個不算完美的弧線,在所有人以為要落空的瞬間,剛好勾到娃娃的手臂,晃了一下,勉強掛住。
「喔——」
予安真的拍了一下手,「這一圈可以直接加兩分。」
老闆把娃娃拿下來,問:「要這隻還是換前面的?」
「這隻就好。」陳景接過來。
娃娃不大,手掌大小,毛絨絨,縫線有點歪,是夜市典型的便宜獎品。
他拿在手上,轉頭看向旁邊的人。
「送你。」陳景說。
予安愣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陳景會拿去給小孩,或只是丟在一旁。
這樣直接遞過來,反而讓他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但手還是伸出去了。
「謝謝。」
他接過娃娃,低頭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你現在有加分。」
「幾分?」陳景問。
「我回去再算。」
他說,「要慢慢算,才有長期效用。」
他把娃娃塞進包包裡,只留一小截耳朵露在外面。
夜市的尾端比較安靜,攤位少了,人潮也稀疏許多。
兩人買了兩杯無糖的茶,往比較遠的公園方向走去。
空氣裡的油煙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樹葉和土壤的味道。
街燈從白光變成黃光,照在樹影上,有一種週末夜晚特有的鬆弛。
「你平常週末都這樣嗎?」
在公園的小路上,陳景問。
「這樣?」
予安抬頭看著天空,「被食物填滿?」
「逛夜市、走一走。」他補充。
「不一定。」
他想了想,「有時候在家睡到中午、下午寫稿,晚上看電影。偶爾會出來亂走。」
「自己?」陳景問。
「嗯。」
他點頭,「但很少這樣…」
他停下來,轉頭看他。
「很少這樣,跟別人把夜市走完。」
他說,「大多數人逛一半就說『好熱喔回家』。」
「你不覺得吵?」陳景問。
「覺得啊。」
他笑,「但人有時候需要一點吵。」
「你剛才不是說在吵的地方工作很痛苦?」陳景提醒。
「那是工作。」
他說,「今天是——」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詞。
「算了,不講。」
他笑笑地把話吞回去。
「你剛剛想說什麼?」陳景問。
「你自己猜。」
他往前走了幾步,不給答案。
公園裡的人不多,偶爾有慢跑的人擦肩而過,小孩在遊樂設施附近還不想回家,被父母半哄半拉。
長椅旁邊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重疊了一段,又分開。
走到一個比較安靜的角落時,風吹過來,有一點涼。
予安伸手把帽 T 的帽子往後拉了拉,露出脖子那一截淡淡的鎖骨線。
他突然停下來。
「欸,你靠過來一點。」
他說。
陳景愣了一下:「幹嘛?」
「你的衣領歪了。」
他指了指他胸前,「看起來很像剛打完架。」
陳景低頭一看,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中間那一塊布確實有點翻起來。
他正想自己調,予安已經往前一步,伸手抓住他襯衫前襟的布料。
指尖碰到布料的那一刻,兩人的距離幾乎只剩一步。
他能清楚聞到對方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精,也不是香水,而是一種在夜市煙火味之外還留著的一點甜味和體溫。
「不要動。」予安低聲說。
他手指俐落地把布料折好,順著襯衫往下抹平。
動作不大,但每一下都清楚地存在。
「好了。」
他退開半步,抬頭看他。
「這樣比較像要約會。」
他說,「不是像被主管叫到小房間。」
陳景喉嚨動了一下。
「你剛才說…約會?」他問。
「你不覺得今天很像嗎?」
予安反問,「夜市、散步、套圈圈、分食地瓜球。」
「很多人也會這樣。」陳景說。
「但我不是『很多人』。」
他說,「我很少這樣跟別人出來。」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讓空氣瞬間安靜了一點。
陳景看著他,覺得喉嚨有點乾。
他突然很想問一句:「那我呢?」——
但這樣的問題一旦問出口,就不再只是玩笑,而是把某個東西推向一個非得正視的方向。
最後,他只是換了個問題。
「你今天給幾分?」
他問,「整體。」
「今天喔——」
予安抬頭看著公園邊那盞路燈,像真的在認真評分,「夜市本身大概七分,地瓜球零點八、鹽酥雞零點七、你送娃娃加一分,整理衣領這個舉動再加一點五。」
「……整理衣領是你做的。」
陳景忍不住提醒。
「對啊,所以這一點五分算在我身上。」
他笑得理直氣壯,「你這邊目前大概有——」
他頓住,沒有說完整數。
「你不說完?」陳景問。
「不能一次講完。」
他說,「分數這種東西,要慢慢加,才有連載感。」
說完,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
「你呢?」
他問,「今天幾分?」
陳景想了想。
夜市的味道、吵雜的人群、遊戲攤位、對方抓住自己手腕的那一下、套圈圈成功時的笑聲、那隻塞進包包的小娃娃,還有剛才那一段整理衣領的距離。
這些畫面一張一張在腦中翻過去。
「……八分。」他最後說。
「喔——」
予安眼睛亮了一下,「你很少給這麼高。」
「還有兩分要留著。」他說。
「留給什麼?」予安追問。
「之後。」陳景說。
那兩個字很短,卻在空氣裡拉出一條看不見的線。
風從樹葉縫隙吹過,帶起一點沙沙的聲音。
他們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刻意談什麼重要的話題。
日常的、小事的、聽起來沒什麼意義的對話填滿了回程的路——講某家攤位的名字很好笑、講小孩在夜市地上打滾的場面、講有人把自拍棒伸得太長差點打到路人。
但每一個笑點後面,都悄悄藏了一個事實:
從這一天開始,他們不再只是咖啡館裡的「固定客」。
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他們多了一個只屬於彼此的夜晚——
有吵鬧,有油煙,有黏腳的人行道,也有比他們自己願意承認的,更接近「喜歡」的心跳。
而這樣的心跳,在他們各自回到家,躺上床、房間燈關掉之後,仍然沒有那麼快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