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整天,陳景都刻意不去看手機。
不是說完全不碰,而是每當手伸向口袋,或者滑到螢幕的那一排通訊軟體圖示時,他都會提醒自己——還有事情要做。早上的工作比預期忙。
昨天會議的後續修正一口氣冒出來,信箱裡塞滿了「補充」、「更新」、「再麻煩」之類的標題。
他一封封打開,看內容、改檔案、重算數字,時間在一個又一個表格之間默默往前推。
午休時,同事揪了一團人去樓下吃簡餐。
他原本想說不去,卻在胃發出抗議之後勉強把電腦蓋上,一起走下樓。
餐廳裡很吵,菜單油膩,桌子上有還沒擦乾淨的醬汁痕跡。
同事們聊的主題來來去去都是主管的壞脾氣、客戶的難搞、哪裡新開了一家吃到飽。
有人提到感情,說某個前同事結婚不到兩年就離婚。
大家哄笑起來,有人感慨,有人戲謔。
「現在誰還相信什麼天長地久啦。」
一個同事說,「可以熬過三年就要偷笑了。」
「你呢?」
他忽然轉頭問陳景,「你談過最久多久?」
筷子在那一瞬間停了一下。
「三年。」陳景說。
「哇,那你算是長跑型。」
同事挑眉,「那為什麼分?」
「生活不太一樣。」
他喝了一口湯,簡單帶過。
「不太一樣就分?」
那人不死心,「你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不就知道彼此生活不一樣了?」
「剛在一起的時候,會以為可以調整。」
他淡淡地說,「後來發現,有些東西不一定調得動。」
桌上的笑聲慢了一下。
有人開玩笑說他講話很像書裡的台詞,話題很快轉到了別的地方。
回辦公室的路上,他忽然想到昨晚手機螢幕上那行字——「那剛好,我明天大概也會需要一杯,能讓分數從四變七的咖啡。」
那時候看會覺得有點好笑,現在回想起來,卻多了那麼一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他很久沒有遇過一個人,會把「生活變好一點」說得這麼輕鬆。
傍晚五點過後,天色又開始變得不穩定,雲層厚起來,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被吃掉。辦公室的日光燈依然亮著,但那種亮在眼睛裡的疲憊感比平常重了些。
六點整,信箱收進一封新郵件。
標題是主管發來的:「今天辛苦了,明天開會暫時取消,內容改成書面報告。」
這算是難得的好消息。
陳景看了一眼,心裡那根原本因為準備明天會議而緊繃的線,鬆了一些。
他關掉電腦,開始收東西。
同事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喝酒,他搖頭說不了。
對方嘖了一聲:「你這樣會老得比較快。」
他只笑了笑,不解釋。
走出公司時,天已經暗了。
雲還是那一大片,但雨乖乖地待在雲裡,沒有落下。
他照例往咖啡館的方向走。
這一次,他沒有在門外猶豫太久。
風鈴響起來時,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才把手放下。
店裡的人比前幾天多一點。
靠窗的位子坐著兩個背包客模樣的人,一邊看地圖一邊討論行程。
中間一張大桌被幾個拿著畫筆和畫本的女生佔據,桌上放了顏料和紙張,像是在做什麼小型繪畫聚會。
靠牆那一區,昨天他坐的位置空著。
老闆在吧台後面擺盤,聞聲抬頭。
「欸,固定客。」
他笑著說,「今天還是一樣嗎?」
「一樣。」
陳景說,「熱拿鐵,半糖。」
他把背包放在同一張桌子旁,坐下。
視線掃了一圈,沒有看到那個他不想承認自己在找的人。
他拿出筆記本,打開。
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又停住。
其實今天沒有什麼特別需要整理的東西。
只是如果沒拿出點什麼,他會顯得太像在「等人」。
等到咖啡送來,他已經把明天要完成的幾項事項寫在頁面的一角,字距比平常更大,像是在刻意拖延空白被填滿的時間。
「今天看起來比較放鬆。」
老闆把咖啡放下時說,「至少比前兩天。」
「今天明天不用開會。」陳景說。
「那當然該來。」老闆笑,「你朋友呢?」
他愣了一下:「誰?」
「那個昨天坐你對面的。」
老闆一邊笑一邊比了比那張椅子,「看你們聊得很起勁。」
「他…應該還在路上。」他只好這樣說。
「那等一下應該會更放鬆。」
老闆眨眨眼,回到吧台去了。
陳景低頭,掩住一瞬間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的尷尬。
他喝了一口咖啡,視線不自覺往門口飄。
每當風鈴響,他都會抬眼看一次。
先進來的是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再來是兩個穿情侶裝的大學生。
每一個人都跟他沒關係。
等到咖啡杯裡的液體只剩一半,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好笑——他明明昨天才跟對方講了「如果有時間」,現在卻像是把那句話當成了什麼默契。
就在他準備把視線從門口收回來時,風鈴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他沒有太急著抬頭。
直到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來:
「哇,今天人好多。」
他才轉頭。
林予安站在門口,頭髮有一點亂,像是從哪裡急著趕過來。
他一邊把背上的布袋往上扯,一邊對老闆揮手。
「老闆,今天冰美式還有位置嗎?」
「你先看你朋友坐哪。」
老闆指了指裡面,「他先到。」
予安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很快就跟陳景的視線對上。
「喔——」
他走過來,露出一個有點誇張的表情,「你今天來得比我早。」
「會議取消。」
陳景說,「所以今天的分數勉強過六。」
「那看來咖啡還有空間可以加分。」
他把布袋放在椅子上,坐下,「老闆,一樣少冰謝謝!」
「知道。」老闆在吧台回應。
予安把手機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桌面上的筆記本。
「你在忙?」他問。
「假裝在忙。」
陳景說,「不然會看起來很像在等人。」
「欸,那你演得不錯。」
他笑出聲,「我剛進門看起來就像是你路過順便坐下來。」
他說這話時很自然,沒有刻意用調情的語氣,反而讓那句話裡的「等人」顯得更真實一點。
「你今天看起來比較趕。」
陳景換了個話題,「工作?」
「嗯。」
予安長長吐了一口氣,「客戶開了一個臨時會議,說他們想改標題。」
「改標題?」陳景皺眉,「整篇都寫好了還要改?」
「對啊。」
他攤手,「而且改的不是什麼小地方,是會動到整個方向的那種。」
「你有改?」陳景問。
「有。」
他摸摸鼻子,「畢竟錢還沒收完。」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眉宇間還是留著一點疲倦。
「那篇稿子呢?」陳景問,「昨天那篇。」
「早上交了。」
予安說,「我有把刪掉那句話的版本傳給你,你有看嗎?」
「有。」他點頭。
「你沒回。」
予安盯著他,「我還以為你睡著了。」
「有點晚。」陳景說,「不想讓你以為我熬夜陪你寫稿。」
這句話說出來時,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玩笑裡帶出某種「陪」的概念。
予安愣了兩秒,笑得眼睛彎起來。
「你放心。」
他說,「我就算真的以為,也只會在心裡偷開心,不會跟你講。」
冰美式送上來,他喝了一口,苦味在喉嚨停了一下,他像是真正醒過來。
「你今天不用加班?」他問。
「今天運氣好。」陳景說,「主管心情不錯。」
「那以後是不是要幫你記錄一下,哪幾天你主管心情比較好?」
他笑,「可以畫成一張『適合喝咖啡指數』圖表。」
「你可以做。」
陳景看了看他,「然後幫你自己畫一張『適合寫稿』的。」
「那我大概每一天都會畫成『一般』。」
他嘆氣,「因為不寫不行,寫又不一定寫得好。」
他們在這樣的玩笑裡慢慢把距離拉近一點。
後來的幾天,他們幾乎都在差不多的時間出現在同一間咖啡館。
有時是陳景先到,有時是予安先到。
先到的那個人通常會先點好自己的飲料,翻開某本書或筆記本,假裝只是剛好坐在那裡,直到風鈴響起、對方走進來。
彼此沒有約得非常嚴謹。
沒有人說出「每天」兩個字,也沒有誰會用「一定要」來開頭。
但不知道從第幾天開始,他們都心照不宣地把某一段時間空下來留給這個地方。
有時候,他們只聊一些很輕的話題——比如咖啡館新換的歌單、某個客人穿得很特別、老闆今天心情看起來好像不太好。
有時候,話題會走得比較遠一點,碰到童年、家庭、未來之類。
那天晚上,店裡的人不多,只剩他們和吧台前一個低頭滑手機的客人。
「所以你真的一個人住這麼久?」予安咬著吸管問。
「大學之後。」
陳景說,「剛開始是宿舍,後來就外面租。」
「你爸媽不會叫你搬回去?」
「會。」
他喝了一口咖啡,「但他們習慣先罵,再放棄。」
「放棄?」
予安挑眉,「這個用字有點沉重。」
「他們說不通我的時候,就會說『好啦隨便你』。」
陳景平淡地說,「那算是一種放棄。」
予安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以前常讓他們覺得說不通?」
「我以前比較固執。」
他頓了一下,「現在只是習慣不解釋。」
這句話說出去之後,空氣短暫安靜了一下。
「那你呢?」
陳景把問題丟回去,「你剛才說你不敢搬回去,是怕被問。」
「對啊。」
予安用吸管在冰塊間遊走,「我媽打電話來的時候,第一句話永遠不是『你最近好嗎』。」
「那是什麼?」他問。
「『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睡覺』之類的。」
他頓了一下,笑笑,「乍聽之下很溫暖對不對?」
「不然呢?」陳景問。
「因為第二句通常會是——」
他換了個聲調,「你這樣做能賺多少錢?以後怎麼辦?」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一聲,但那笑裡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東西。
「所以你不想回去。」陳景說。
「我會回去。」
他用手指在桌面畫了一圈,「一年兩三次,當作例行公事。」
「聽起來很像公司的例行會議。」陳景說。
「對啊。」
予安笑,「只是這個會議沒有便當,也沒有加班費。」
這樣的對話裡,沒有誰往自己傷口裡戳太深。
大多只是剝開一點點皮,露出裡面一小塊真實,再很快蓋回去。
但那些小小露出的部分,慢慢堆積起來,就變成了只有彼此知道的地圖。
有一次,咖啡館比較吵。
那天剛好是週末,店裡湧進一群大學生,看起來像是在討論什麼專題。
他們把中間的大桌占滿,筆電、講義、飲料杯散一桌,一下子把原本安靜的空間弄得很熱鬧。
陳景和予安被擠到靠牆的角落,兩人的椅子離得比平常稍微近一些。
「今天的分數比較低。」
予安用很小聲的聲音說,「大概只有五點八。」
「你不喜歡吵?」陳景問。
「我喜歡這種吵。」
他說,「只是如果我要寫東西,就會覺得自己像在夜市裡工作。」
「可以換地方。」陳景說。
「不行。」
他搖頭,「咖啡館是一個儀式。」
「儀式?」他重複。
「就是…」
予安拿起筆,在紙上畫一個很小的圈,「來這裡、點一杯固定的東西、坐在差不多的位置、看差不多的風景。」
他抬眼看他,笑了一下。
「還有,跟差不多的人聊天。」
這句話在吵雜聲裡顯得有點安靜。
陳景沒有立刻接話。
他感覺到椅子靠背碰到對方椅子的那一點點接觸,沒有刻意拉開。
「那你如果哪天換咖啡館呢?」他問。
「那就代表我需要新的儀式。」
予安說,「不過至少現在還不用。」
他說這話時很自然,沒有壓力,卻讓人意識到——現在的一切,對他來說,是「剛好適合」的狀態。
日子在這樣看似普通、實際上默默有所變化的節奏中過去。
有時陳景會因為加班而晚一點到,進門時看到林予安已經坐在那裡,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喝到只剩冰塊的飲料,旁邊多了一杯剛送來的熱拿鐵。
「幫你點了。」
他會這樣說,「不過糖度我亂選的。」
喝起來的味道跟平常差不多,只是杯壁上有另外一雙手曾經碰過的痕跡。
有時候,反過來是予安遲到。
風鈴響了又響,進來的都是別人,直到他有點無奈地想著「今天應該不會來了」,推開門的人才出現。
「對不起對不起。」
那人一進門就舉手,「客戶臨時加稿,我被電話追著跑。」
「沒事。」
陳景說,「我本來就在這裡喝。」
「欸,你這樣講,我會以為我沒有那麼重要。」
他故意嘟嘴,「你應該要說『我都要喝完了,你才出現』之類的。」
陳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那我下次重講。」
這樣的小插曲,慢慢累積成某種默契。
他們開始會互相報備——不是那種嚴格的報備,而是簡短一句:
「今天會晚一點。」
「今天可能不去。」
「今天頭有點痛,可能待不久。」
一開始,這些訊息看起來很像是順手多做的一個動作。
久而久之,它們變成了彼此判定「今天要不要期待」的重要依據。
但在這些讓人覺得柔軟的細節之中,一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差異,也開始悄悄浮出來。
比如說——陳景習慣把工作回覆放在第一順位。
就算下班了,只要手機震動,他會先看是不是公司寄來的信、主管的訊息,確定沒有急事,才會回其他人。
而予安,哪怕正在和客戶開線上會議,只要看到彈出來的是他那一列名字,有時候也會在空檔偷回一兩句。
有一次是週六下午。
陳景難得在家,打算整理一下房間。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地上的灰塵顯得有點明顯。他捲起袖子,拿起抹布,打開一首隨機的播放清單當背景。
手機放在桌上,不時震動一下。
第一聲是銀行簡訊。
第二聲是某個群組在討論晚上的聚餐。
第三聲,他瞄了一眼,是林予安。
「你會覺得這段話很假嗎?」
下面貼了一小段文字截圖,看起來像某篇文章的結尾。
內容大意是:
「我們都在學習與不完美的自己相處。如果有一天,你願意停下來看看身邊的人,也許會發現,原來有人一直在那裡。」
陳景把抹布放在一旁,走過去拿手機。
他看了幾遍,指尖停在鍵盤上。
這段話寫得不算差,但「有人一直在那裡」那句,確實有一點過於通俗。
他本來打算很認真地回一段分析,卻看到螢幕上方跳出另一則通知——主管寄來的郵件。
標題是:「下週專案調整」。
他眉頭皺了一下,先點進去看。
郵件內容不長,但需要重新安排一些進度。
他看完,腦子瞬間轉到另一個模式,拿起桌上的筆記本,開始在紙上寫幾個日程與注意事項。
等到他把郵件看完、回覆、把新進度規劃出一個大致方向,時間已經過了二十多分鐘。
他回到通訊軟體界面,重新看那段截圖。
手指打字:「後半句可以更收斂一點。」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前面很好。」
訊息送出去不到幾秒,那一端就跳出回覆。
「前面很好這句好重要。」
「我剛才被客戶罵了一頓。」
後面附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陳景一愣。
「怎麼了?」他問。
「她說我的東西寫得太感覺,不夠理性。」
「但她上一封信說,想要『多一點情感』。」
文字後面還附了一個用力敲頭的動作小貼圖。
陳景盯著這兩句,看了幾秒。
「那你怎麼回?」他問。
「我說我會調整。」
「然後心裡默默罵了她三句。」
最後還加了一個笑臉,像在說「我沒有真的那麼生氣啦」。
陳景在訊息框裡打:「辛苦了。」
又覺得太普通,刪掉。
再打:「那你有想好要怎麼調整嗎?」
送出。
這一次,對方過了比較久才回。
「改一點用字。」
「再加兩句她喜歡的那種『正向』話。」
然後加了一句:「先過關再說。」
陳景看完,想起昨天在咖啡館裡,對方說「不太喜歡把不是故事的東西硬說成故事」時的樣子。
他知道,對予安來說,文字是一種工作,也是一種自尊。
而「為了過關」這四個字,有時候會悄悄磨掉一些他原本想守住的線。
只是這樣的事情,光靠幾行文字,很難真正說清楚。
「你很厲害。」
他最後打了這樣一句。
想了想,又加上:「至少你還知道哪一條線是自己不想跨過的。」
過了好一會兒,對方才回。
「我以為你會叫我少抱怨,多看開一點。」
「跟大部分人一樣。」
陳景盯著畫面,沒有立刻回。
手機亮著,照出他在螢幕上的倒影。
「我沒有那麼樂觀。」他打。
「但至少你有地方可以抱怨。」
這次,對方只回了兩個字:
「有啊。」
後面什麼都沒加。
他不知道那個「有」包含了多少意思。
是指手機這一端的他,還是指那家咖啡館,或者只是指一塊暫時不會被要求「專業一點」的空間。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讓人有一點說不出來的、介於安慰和心疼之間的感覺。
時間再往後推一點,他們開始不只是「在咖啡館見面」。
有時晚上九點多要離開,走到巷口後會一起往某個方向走一段——可能是順路的捷運站口,也可能是某個路口。
有一晚,巷口的小攤子剛好在賣烤雞蛋糕。
甜味從紙袋裡飄出來,整條巷子都罩上一層糖味。
「你吃嗎?」予安問。
「太晚了。」
陳景說,「會胖。」
「你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某些客戶。」
他戳了戳紙袋,「怕胖的人通常都比較需要甜。」
說完,也沒等他答應,就從袋子裡掏出一顆塞到他手裡。
雞蛋糕還很燙,像是剛從烤模脫出不久。
陳景被燙到,手指縮了一下。
「你可以先吹一吹。」
予安笑,「我不急著看你被燙傷。」
他咬了一口手裡的那顆,臉上浮出滿足的表情。
「好吃。」
他說,「這一顆至少值零點三分。」
「你什麼都要評分。」陳景說。
「不然怎麼知道自己今天過得好不好?」
他理所當然地說,「工作、咖啡、對話、雞蛋糕,都可以加一點。」
「那我呢?」
這句話脫口而出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予安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
「你喔——」
他故意拉長音,「這個要看表現。」
陳景:「……」
「但至少目前。」
他笑起來,「沒有扣分。」
這樣的答案,模糊、帶一點調侃,也帶一點不肯輕易說死的保留。
陳景沒有再追問。
但那一瞬間,他確實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往「喜歡」的方向走了一步。
然而,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另一頭的生活,也開始悄悄加重重量。
公司的專案愈來愈多,主管開始把更多事情丟到他身上。
會議變頻繁,簡報的版本一改再改。
有時候,他連下班時間都不太確定,回到家只是倒頭就睡,起床繼續。
林予安那邊也一樣。
接案的工作不像上班族有固定上下班時間,常常是客戶覺得「靈感來了」,就傳訊息過來,要他在某個不太合理的期限內交出東西。
有幾天,他們在咖啡館的見面,只剩短短半個小時。
有人匆忙趕到,喝兩口咖啡,說幾句話,又匆忙離開。
「今天我可能只能待二十分鐘。」有一次是這樣。
「那你還來?」陳景問。
「都走到門口了。」
予安笑,「不進來好像對不起那個風鈴。」
他說這話時很輕鬆,卻讓人聽出一點勉強裡的溫柔。
也是在這樣兩邊都愈來愈忙的時候,一些小地方開始出現差異——
回訊息的時間差、能不能立刻說出口的抱怨、哪一邊更願意先把自己的疲累拿出來、哪一邊會選擇忍著不說。
這些表面上看起來都不算什麼。
但它們在不知不覺中,開始為後來要發生的事,慢慢畫出一條還看不太清楚的輪廓。
至少此刻,他們都還沒有意識到。
對兩個在各自生活裡摸索的人而言,現在的每一天,仍然是值得期待的——因為不管白天的分數多低,晚上總有一個地方,能讓它稍微被拉高一點。
而那個地方,有一張他們愈來愈習慣的桌子、兩個愈來愈熟悉的杯子,和一個,愈來愈難輕易割捨的習慣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