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廳的窗戶透進溫暖的午後陽光,銳司坐在一張深褐色的木椅上,面對著圍坐成半圓的孩子們。這個不寬敞的空間仍保持著原有的佈置,淺棕色的石壁和窗邊的人造蕨類植物營造出一種刻意的溫馨感。角落裡,那台老舊的立式鋼琴依然靜靜佇立著,黑色的琴身雖然斑駁,卻被保養得當。
「在那片土地上,」銳司的聲音在整個房間迴盪,「沒有痛苦,沒有悲傷,沒有離別。」
銳司注意到,當他提到「樂土」這個詞的時候,大部分孩子的眼睛都亮了起來,某種共鳴在他們之間流轉。只有提摩西,依然平靜地坐在那裡,專注地聽著。
「要到達那裡,需要經過七十級階梯,」銳司刻意放緩語調,讓音調中帶著某種韻律,「每一級都比前一級更高,更窄。走到最後,你會看見燃燒的大門。」
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已經開始輕輕搖晃身體,沉浸在故事營造的氣氛中。銳司能感受到共鳴在加強,但他的注意力始終停留在提摩西身上。這個男孩安安靜靜地坐著,既不興奮,也不恐懼,彷彿只是在聽一個普通的故事。
「兩位守門人會問你一個問題,」銳司繼續說道,「回答對了,你就能走上那七百級通往樂土的階梯。」
「是什麼問題?」一個女孩忍不住問道,聲音因為興奮而顫抖。
銳司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這個問題對每個人都不一樣。但能回答出來的人,都說那是他們心中最深處的答案。」
講述間,銳司察覺到一絲異樣。側廳門廊的陰影處,白衣晃動。那位執掌西敏寺的女士沒有現身,卻像一道影子般始終存在著。
銳司不動聲色,表面上繼續著故事,實則透過琴身的反光觀察著那抹若隱若現的白色身影。既然有了觀眾,那麼這場對話就該更有趣些。
他刻意將視線轉向始終面無表情的褐髮男孩:「提摩西,你似乎對樂土不太感興趣?」
「我不相信有這樣的地方。」提摩西的話語卻打破了原本沉醉的氣氛。
這個直白的否定讓銳司挑了挑眉。多麼大膽的回答啊,直接否定了偏方體教的核心教義。透過餘光,他能感覺到白女士的氣息驟然變得凌厲。有意思,這孩子究竟是天真還是⋯⋯
銳司慢慢站起身,走向角落的立式鋼琴。一個計劃在他腦海中成形——是時候好好測試這個特別的孩子了。
「要不要留下來?」他的手指輕撫過潔白的琴鍵,「我可以為你單獨演奏一曲。」
提摩西沒有回答,但也沒有起身離開。其他孩子察覺到氣氛的變化,面面相覷,終於在銳司鼓勵的眼神中魚貫離開了側廳。
銳司等待腳步聲漸遠,才示意提摩西把門關上。他需要一個完全私密的空間來確認自己的猜測。如果這個男孩真如他所想的那般特別,那麼這個秘密暫時還是由他來保管比較好。
門關上後,一片安靜。銳司的手指停留在琴鍵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你知道為什麼我想要為你單獨演奏嗎?」銳司緩緩地問,手指悄然在琴鍵上游移。
提摩西搖搖頭。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更突顯了他的疑惑。
「因為音樂能觸動人心。」銳司說著,開始彈奏一個輕柔的和弦,「就像現在,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琴聲很好聽。」提摩西的回答淡然。
銳司的嘴角微微上揚。這個回答,又一次印證了他的猜測。一般人在聽到他的琴聲,心靈總會被動搖,但提摩西卻完全不受影響。
「那麼,讓我們試試這個。」
他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力道,琴聲驟然高亢。這首《引領》是他為宣揚偏方體教而作,每個音符都經過精心安排,專門用來觸動人心最深處的渴望。
莊嚴的和弦響起,銳司暗中觀察著提摩西。一般人聽到開首時總會不自覺挺直腰背,但男孩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當琴聲轉為柔和,描繪理想國度時,提摩西只是歪著頭,一臉困惑。即使是最後激昂的段落,那雙眼睛裡也沒有絲毫波動。
琴聲在側廳內迴盪,層層疊疊,但那個本該被音樂打動的靈魂,此刻正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雲朵。
銳司的眼神變得銳利。有趣,非常有趣。看來白女士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但真相究竟是什麼?他決定再加一把火。
「告訴我,提摩西,」他停下演奏,轉向男孩:「為什麼你會來到西敏寺?」
「我父母在黑雨災害中過世了,」提摩西直接回答,「是偏方體教收留了我。」
銳司刻意進一步靠近,在提摩西耳邊輕聲說:「既然你經歷過黑雨,想必也已經克服了惡魔之吻吧?」他的聲音放得極輕,彷彿怕驚動了誰,「願意告訴我,你獲得了什麼能力嗎?」
「我⋯⋯我什麼都做不到,」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難以掩飾的苦澀。提摩西低垂著頭,褐色的髮絲遮住了眼睛,但從微微顫抖的肩膀可以看出他的情緒波動,「其他人都說能看到光,能聽到聲音,但我⋯⋯我什麼都感受不到。」
原來如此。銳司在心中暗笑,這孩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與眾不同之處。一個完全不受特殊力量影響的存在,該如何利用?正當他思索著各種可能性時——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沒等銳司反應,側廳的門就猛地被推開。約翰衝了進來,蒼老的臉上寫滿焦慮。他顧不得任何禮節,一把拉住提摩西的手臂:「跟我走!」
銳司望著約翰慌亂地拖著提摩西離去的背影,露出玩味的笑容。情況比想像中更有趣:這個不受任何力量影響的男孩、似乎已經察覺到端倪的白女士、還有立場不明的約翰⋯⋯他輕輕撫過琴鍵,看來這盤棋該重新布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