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潛到海底，把鏡頭拉到最近的對焦距離，整個宇宙忽然縮成一隻指甲蓋大小的怪物 ~ 海蛞蝓，牠才是這顆星球真正的外星天皇。
牠們是把調色盤打翻後直接跳進去的結果：有人像被融化的彩虹糖漿澆了一身（菲律賓星點海蛞蝓），有人像剛從螢光棒工廠逃出來（藍色龍 Pteraeolidia ianthina），還有人乾脆把整件蒂芬妮藍晚禮服穿在身上，再撒一把金粉（極樂海蛞蝓 Hypselodoris apolegma）。牠們的顏色不是「鮮豔」，而是那種把你的視網膜直接電擊到失明的級別，像上帝喝醉後用霓虹筆在海底亂塗鴉。牠們沒有殼，卻把整個進化史當成飾品掛滿全身，- 背上的突起像一簇簇水晶仙人掌，又像極了《異形》裡剛破胸而出的小怪物。觸角（rhinophore）精雕細琢得像巴洛克教堂的雙塔，末端還開著兩朵哥德式的玫瑰窗，其實那是嗅覺器官，專門聞「哪裡有刺細胞水母可以偷」。
有些品種的裙邊一圈圈疊得像法國宮廷裙，輕輕一擺，活脫脫把凡爾賽宮搬進了珊瑚礁。
牠們是宇宙級的小偷兼騙子，吃下水母後，不但把毒刺原封不動搬到自己背上（像把 AK-47 插滿全身的軍火狂魔），還能把葉綠體塞進細胞裡當太陽能板，全世界最囂張的素食動物，靠光合作用就能活好幾個月，簡直是把「偷生的最高境界」寫在基因裡。
而水下微距攝影，就是把這一切放大成一場私人科幻電影。
當你把鏡頭貼到 2公分距離，世界瞬間變成《阿凡達》加《銀翼殺手》的混合體。背景虛化成一團夢幻的寶石藍，前景那隻最大約2cm的小海蛞蝓卻像一艘剛從蟲洞跳出的外星戰艦：半透明的身體裡，內臟像熔岩燈般緩緩流動；背上的櫻花突起在閃燈下炸成粉紅煙火；觸角上的紋路細到像外星符文，你放大 100% 還以為自己在看 NASA 拍的火星地表。
拍牠們的快感，像在跟一隻會變色的寶可夢玩捉迷藏，牠通常懶得跟你玩「你追我跑」，慢到你懷疑牠是不是剛嗑了海洛因，讓你有足夠時間把光圈、快門、浮力、角度全部調到完美。但偶爾，牠會突然展開西班牙舞蛾的紅披風，在夜潛的燈束裡像一團燃燒的玫瑰雲，劃過黑暗，那一秒快門聲響起，你的心臟會直接漏跳一拍，因為你知道自己剛剛偷走了宇宙最昂貴的 1/250 秒。
更變態的是，當你回家把照片丟到 4K 螢幕放大看，會嚇到腿軟，原來牠的「皮膚」不是皮膚，而是一整片微型火星峽谷；那些突起其實是會發光的玻璃宮殿；眼睛只有芝麻點大，卻像兩顆黑曜石嵌在果凍裡；有些種類的犄角末端還長著一圈圈螺旋紋，像極了中世紀巫師手裡的魔法權杖。
拍海蛞蝓久了，你會明白：鯨鯊不過是黑白電視機裡的巨無霸，而這些迷人的小怪獸，才是 8K 超高清的宇宙級煙火。大自然從來不缺震撼，它只是把最瘋狂的設計藏在最小的身體裡，然後靜靜地等一個人願意趴下來，用鏡頭貼到幾公分，去看那場只屬於 1:1 比例的狂歡。
所以，下次潛水，請帶上微距鏡頭，關掉腦子裡的「大景情結」，把世界調到最吵最小的頻道。
在那裡，有一隻會發光、會偷武器、會光合作用、比任何科幻小說都更離譜的小怪物，正在用整片珊瑚礁當舞台，爲你一個人表演一生只有一次的霓虹歌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