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光,柳煙初透新綠,御馬場內錦旗翻飛,金線繡紋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場中塵浪翻湧,馬蹄聲與少年笑語交織,遠處宮伶輕撥琴弦,樂聲悠揚灑落一片歡騰。朝陽長公主一身赤羽錦袍立於高臺,腰間金纓長鞭隨風輕擺,她朗聲一笑,如春陽破雲,明媚張揚。
「諸位,今日盡興而為!誰若贏了本宮,賞西域進貢白玉鞍一具!」語聲未落,少年們已策馬揚鞭,呼喝聲如雷貫耳,場面愈發熾熱。
洛染靜立觀席邊緣,一身淡杏長裙外罩輕金繡紋薄氅,裙襬金絲隨風漾出細碎流光,愈發襯得她眉眼柔婉,氣質似春水般清寧。身側的三公主秦玥執一柄粉緞繡蝶小扇,時而掩唇輕笑,時而驚呼喝彩。
「染姊姊,妳快看!那是定王世子,他的馬術可是京中第一!」秦玥輕扯她的衣袖,眸中星光熠熠。
洛染淺淺一笑,聲線溫軟:「玥兒喜歡的,自然不會差。」語調平和,卻掩不住一絲氣弱。陽光斜映在她臉頰,照出額際細密虛汗與淡薄唇色——明媚春光下,反而透出易碎的蒼白。
觀席另一側,玄曜侯顧漓淵身著墨金常服,外披玄青錦袍,腰間佩玉隨步伐輕響。他正與幾名武將並肩觀賽,神色冷峻如刀,卻在目光掠過那抹淡杏色身影時驟然凝滯。
那樣蒼白近乎透明的面容。那強撐笑意時微抿的唇。
他眉頭几不可察地一蹙。那張臉在喧鬧春色中,竟顯得格外刺目。他望著她與三公主低語輕笑的模樣,笑意溫婉,卻未達眼底——如薄冰覆水,風一過便碎成漣漪。本只是不經意一瞥,卻在下一刻,心口泛起難以言喻的悸動。那感覺極輕,卻如絲線纏繞肺腑,一寸寸牽動他的氣息。
他憶起宮門夜雨那一晚:傘下朦朧燈影、白梅冷香、她從容不迫的語調。那时的她似雪覆寒枝,清醒而警覺,眼底藏著細密鋒芒。而今她立在春光裡,一身柔軟衣袂,卻連風過都顯得沉重,彷彿下一刻便要隨風散去。
顧漓淵無意識屈指,輕叩身旁玉飾,眸色漸深。
「侯爺?」副將覺出他神色有異,低聲探問。
他淡然收回視線:「無事。」
可胸腔間那抹不合時宜的牽扯仍未平息。他望著場中飛馳的少年,心底卻無端想著——若這陣風掠過她身側,可會讓她踉蹌?
荒謬念頭轉瞬即逝,他眉頭微蹙,欲壓下這莫名心緒,目光卻又一次落回她身上。恰見洛染掩唇輕咳,纖指掠過頸側,將一縷碎髮別至耳後。動作極輕,卻讓顧漓淵心口一緊。那女子本該如鋼似雪,此刻卻似一瓣浮於風中的花,脆弱得令人不安。
他終是邁步向前。春風裹挾草葉清香拂面而過,馬場塵沙飛揚,碎金般的陽光落在他肩頭。他繞過喧鬧人群,步履無聲,直至那抹淡杏色映入眼底。
「郡主。」他開口,聲線低沉似玉磬輕擊。
洛染聞聲回首,眉眼彎起淺淡弧度:「侯爺。」日光映在她長睫上,如鍍一層細碎金粉,溫柔卻疏離。
顧漓淵立於她半步之外,目光沉靜:「郡主氣色不佳。」
「侯爺這般盯著瞧,氣色再好也要不好了。」她輕笑出聲,語調似玩笑,卻隱隱帶刺。
他微微一頓,眉宇輕蹙:「本侯只是出於關心。」語氣生硬,竟似質問。
洛染偏首望來,眼底笑意流轉,唇角輕揚:「侯爺這份關心,聽著倒像審訊。」
顧漓淵靜靜注視她。那雙眸深若寒潭,既審視又壓抑。「若本侯當真審訊,郡主便不會安然立於此處。」
她聞言笑意更深,如霧霭輕籠,卻含幾分挑釁:「侯爺果然不擅哄人。」
他未答,只凝眸相望。那目光太深,似能剖開所有隱秘。
洛染垂眸片刻,復又抬眼。一瞬間,風聲俱寂。她眸中映出他的身影,溫柔卻不退讓:「侯爺這般看著我,莫非是我做錯了什麼?」
顧漓淵眉峰微緊,聲線愈沉:「本侯只覺得,郡主過於倔強。」
「倔強?」她輕挑眉梢,唇角含笑,「侯爺此言,是責備還是讚許?」
「皆是。」語聲低啞,似壓過一層風聲,「倔強之花可綻於雪中,亦最易為霜所折。」
洛染怔然。那話語輕若無聲,卻如細針刺入心扉。 她隨即莞爾,語氣輕柔似羽:「侯爺若怕花折,不如少近幾分。如此便不會牽掛,亦不會傷人。」
顧漓淵袖中指節微緊。他靜望她片刻,聲線更低:「郡主總將話說得漂亮,卻從不肯讓人窺見真心。」
「真心?」她輕聲一笑,眼底流光倏忽而逝,「侯爺這話,倒像在問罪。」
「非是問罪。」他微微傾身,近得可聞彼此呼吸,「只是想知——郡主如此強撐,究竟是為誰?」語落風起,揚起她衣襟上細碎金縷。
洛染後退半步,笑意漸淡:「不為誰……只是不甘就此死去。」
顧漓淵呼吸驟滯。
她的聲音平靜如水,其下卻藏著驚心動魄的決絕。 「不甘如此死去。」那語氣無悲無怨,唯有與命運纏鬥後的清醒與倦意。風掠過她頸間碎髮,亦拂過那雙靜若深淵的眼。
他忽然覺得,這女子遠比沙場刀劍更讓人心驚。「郡主這話……」他低語,首次顯出遲疑,「聽來宛若告別。」
洛染輕笑,目光轉向遠方:「侯爺聽差了。這世間生死,從來不由人定。」她語調微頓,轉而輕柔,含一絲似諷非諷的笑意,「倒是侯爺——可信天命?」
顧漓淵眉宇沉凝。他向來不信天命。可此刻,當她蒼白著臉與他靜靜對視時,那句「不信」竟難以出口。他垂眸,瞥見她纖白雙手正微微顫抖。她藏得極好,卻逃不過他的眼睛。
「若命不由人,郡主又何必如此逞強?」
「因我不願認輸。」她的聲音輕似落羽,卻字字真切。
他怔忪片刻,喉間溢出一聲低笑,笑意裡帶著苦澀:「郡主可知,有時強撐愈久,輸得愈慘。」
洛染抬眼望來,語氣淡如春風:「可不強撐,便活不下去。」話音方落,遠處鼓聲再起,馬場歡騰如沸。燦爛春陽下,喧囂塵世與兩人之間的靜默,恍若隔開兩個世界。
顧漓淵欲言又止,終是沉默。他只靜靜望著她,心底某處被輕輕觸動——非是憐憫,亦非同情,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牽引,似危險卻誘人靠近。
他壓下心緒,聲線微啞:「郡主說得是,活著本就不易。」頓了頓,又低聲道:「若有難處……可來尋我。」
洛染微微一怔,隨即淺淺莞爾:「侯爺這話倒稀罕。大昭第一鐵血侯爺,也願插手閒事?」
「非是閒事。」他垂眸,眼底光影明滅,「只是不願見花折。」
這一次,她未笑。只靜靜望他許久,方輕聲應道:「花折了,春依舊會來。」
風驟起,衣袂翻飛如蝶,杏色裙擺輕擦過他的墨靴。她轉身時背影纖細,似一縷隨時欲散於風中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