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類型:內部觀察日誌 · 非正式
撰寫人:實驗助理 張怡薇
年份:1976 年 9 月
【此份紀錄未經官方存檔,於 1980 年後疑似被銷毀。以下內容為從殘存影本抄錄。】
9 月 3 日
主試郭醫生今天從外頭帶回來一批新的土壤樣本,說是「在更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我問什麼叫「更深」,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
只是把那桶看起來跟普通泥巴沒有差別的東西放進實驗室。
晚上做完基本檢查之後,他叫我留下來一起做一個不在計畫裡的測試。
他要我站在樣本旁邊,閉上眼睛,回想一件我「後悔至今」的事情。
然後就站著,不動。
一開始我覺得很可笑,這不像是醫學實驗,更像某種巫術。
但郭醫生態度很認真,連實驗筆記都打開,像在記錄別的人的病情。
我照做了。
我想到的是一件發生在中學時的事。
那時候我為了討好同學,把一隻被困在教室裡的小鳥抓起來,說要放生,結果那群人起鬨,要我把它丟出窗口。 我真的丟了。 那隻鳥撞到對面教學樓的牆,掉下去的時候,翅膀的角度奇怪得讓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站在泥土前面回想這些的時候,我覺得有點羞愧,有點噁心。
更噁心的是,我當時其實也笑了。
閉眼大概過了五分鐘,我開始覺得腳底有點冰。
不是實驗室的冷氣,而是那種從地上往上竄的冷。
我以為是自己太緊張,沒說什麼。
直到郭醫生突然問了一句:「妳有沒有聽見什麼?」
我確實聽見了。
不是有人說話,也不是任何具體的聲音。
比較像—— 某個畫面在我耳朵旁邊「被翻出來」。
那隻鳥撞到牆的聲音,明明那麼小、那麼久以前,我卻在那一刻聽得非常清楚。
清楚到我甚至可以分辨羽毛摩擦空氣的聲音。
我睜開眼,腳邊那一團土看起來依舊沉默。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表面好像有一點點潮。
我問郭醫生是不是事先做了什麼安排,比方說錄音之類的。他說沒有。他問我究竟聽見了什麼。
我沒辦法完整描述,只能說:「好像有人把我最不想記得的那個瞬間重播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下,寫下一行字:
『被迫重看自己埋起來的記憶。』
離開實驗室之前,他忽然對我說:「怡薇,以後如果妳覺得妳的夢變得很吵,記得跟我說。」
我問:「吵?」
他說:「會有東西想跟妳說話。」
我笑了一下,說那我早就習慣醫院裡的聲音了。
他沒有笑,只是看著那桶土,像在看一個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
9 月 10 日
這一週我開始失眠。
不是完全不能睡,而是每次睡著不到兩小時就會驚醒。
夢的內容都差不多:
我站在一個又濕又黑的地方,腳踩在泥裡。
泥裡有很多東西,有的是石頭,有的是玻璃,有的軟得像布。 有人在我背後說話,聲音很小,我聽不清楚。 但我知道那些聲音在叫我的名字。
最可怕的不是夢,而是醒來之後,我發現自己腳底真的有泥。
一點點,混著灰塵,弄髒了床單。
我告訴自己那只是自己太累,回宿舍之前沒擦乾淨鞋底。
可是——我睡覺之前明明沒有穿鞋上床的習慣。
我考慮過要不要跟郭醫生提,
但想到他會怎麼把這些寫進實驗紀錄裡,我又閉嘴了。
我不想要自己從「助理」變成「樣本」。
9 月 18 日
今天實驗室裡少了一桶土。
不是被搬走,而是——空了。
整桶只剩下一點黏在邊緣的泥漬,好像裡面的東西自己跑掉了一樣。
我問別的助理有沒有動過,大家都說沒有。
郭醫生看起來很平靜,只是用那種「早就預料到」的眼神看著空桶。
他說:「也許,它找到別的地方住了。」
我不太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但這幾天,在回病房的路上,我走過某些走廊時,腳底下開始有一種奇怪的柔軟感。 地板沒有真的變軟,可我就是會有種錯覺—— 好像只要用力踩一下,地板就會裂開,下面全是泥。
我開始盡量走外面曬得到太陽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