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科納米魔法備忘錄》第2章:戰俘營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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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為《艾科納米魔法備忘錄》卷一連載。作品介紹請見此篇

一踏進營地,真人就聞出來——這裡的味道跟囚車不一樣。

囚車裡是封閉的腐爛味:血、汗、尿、舊鐵。

營地裡的味道則複雜多了:

稀薄的炊煙、濕木頭、發酸的穀物、鞋底踩過爛泥的臭味,還有一點……

一點只有人群聚集起來才會有的,那種黏稠的焦躁。

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圈。

圍牆是粗糙木樁,外側再纏上一層帶倒刺的鐵絲。四角有瞭望塔,士兵端著弓和長槍站在上頭,姿態懶洋洋的,卻不是沒有警覺。

營地裡搭著一排排簡陋棚屋,有的是板牆,有的是帆布。地面全部是泥地,被鞋子踩爛,再被腳步揉成黏糊糊的泥漿,只有靠近中央的一塊廣場勉強算是「乾的」。

「排隊!」有人用他聽不太懂的語言吼了一聲,又用腳踢了踢最近一個戰俘。

布洛克下意識把背挺直,拉了真人一把,不太熟練地把真人擋在自己身後。真人瞥了他一眼,有點好笑,又有點感慨:這傢伙明明渴成這樣,還記得護人。

「新來的,這邊!」一個穿皮甲的守衛指著前方的桌子。那桌子底下支著兩根木頭,像是臨時搭起來的收銀台——或者說,軍隊版本的收銀台。

桌後坐著兩個人,一個拿筆記簿,一個拿木牌和鐵環。

「姓名、出身、所屬部隊。」拿筆的人看都沒看他們,只是機械地問。

守衛問:

「名字?」

真人張了張嘴,幾乎是本能地回答:

「……真人。」

守衛皺眉:「大聲點。」

「我叫真人。」

守衛在名冊上粗暴寫下一筆,便揮手把他推進營地。

而真人自己卻愣了半秒—— 不是因為名字怪異,而是:

這句話出口時,他沒有任何猶豫。 就像這名字本來就屬於他一樣。

但又奇怪地——

他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

沒有來源、沒有記憶、沒有理由。 只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確定感。

那人冷哼一聲,把「雷.真」之類的鬼畫符寫上去,又問:「弗梅爾人?」

真人想了想:「算是吧。」

「兵種?」

「……裝甲步兵。」差點脫口而出,他硬生生吞回去,「步兵。」

筆停了半秒。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大概在想「這瘦得跟竹竿一樣的傢伙也算步兵?」

最後他什麼也沒說,把他歸到某一欄裡,然後把一個帶編號的鐵牌往桌上一丟:「掛脖子上。往右走。」

布洛克在他後面,報名字的時候卡了很久。

「布、布洛……克。」

「姓呢?」

「……沒有。」

「哪來沒有姓的?」

「我、我是從邊境被抓來當雇傭……」

拿筆的人皺眉,最後乾脆在那欄寫了個「無」。

真人愣了一下。

「你沒有姓?」

布洛克有點靦腆地笑笑:「是、是啊。」

真人本來想再問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種事八成有故事,戰俘營門口不是挖八卦的好地方。

「其實,沒姓也挺自由的。」他換了個角度說,「不用跟一堆討厭的親戚綁在一起。」

布洛克愣了愣,眼神動了一下,才憨憨地笑出聲:「呵呵,也是啦。」

隊伍慢慢移動。

等全部人都領完鐵牌,被趕到中央空地集合時,太陽已經往下落了半截。冷風從木柵之間鑽進來,把汗吹成一層涼涼的黏膩。

一個看起來官階比較高的軍官走出來,在他們面前來回踱步,開了一段長篇演說。真人只聽懂零星幾句,大意不外乎:

「你們很幸運沒被當場砍死。」

「好好在這裡工作,乖乖活著,等貴族們談好條件就放人。」

「逃跑的話會被吊死。」

「打架鬧事會被吊死。」

「偷東西會被吊死。」

總之主旨非常一致,就是——有事沒事都給我去吊死就對了。

真人聽完,只在心裡打了一句註解:

——標準的「以暴力維持秩序」型組織。

他悄悄踢了踢布洛克的腳踝:「聽得懂多少?」

「嗯……一半吧。」布洛克抓抓頭,「他說我們要聽話,不然會被掛起來打。」

「哦。」真人懶洋洋地說,「這我倒是完全聽懂了。」

簡短的「訓話」結束後,戰俘被分批帶去各自的棚屋。

棚屋裡沒有床,只有一排排木板搭成的架子,可以把身體塞進去當作睡位。地上散落著舊稻草和破毯子,一股潮濕發黴的味道撲鼻而來。

守衛把他們關進去之前,丟下幾桶水和一大盆稀飯似的東西。

「每天兩次。」守衛用他們聽得懂的弗梅爾語說,「誰敢搶食物,被我們抓到就打到斷腿。」

說完,他拿長棍一甩,啪的一聲打在門框上,示意他們可以動了。

空氣瞬間爆裂。

所有人像忍了很久一樣,同時向那盆黏糊糊的東西撲過去。有人伸碗,有人乾脆用手抓,有人推擠,有人破口大罵。

水桶那邊也差不多,只是大家下意識沒那麼用力搶——大概人人都知道,那點水不夠讓每個人喝飽,搶贏了也只是多兩口,搶輸了可能多挨幾拳。

布洛克猶豫著看了真人一眼:「怎、怎麼辦?」

「先等。」真人說得很乾脆。

「可是你……也沒吃東西啊。」布洛克看著他那張明顯餓很久的臉,「你剛剛還吐過……」

「我們又不是在搶最後一餐。」真人淡淡說,「搶也要挑時機。第一天先看。」

布洛克一臉「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表情,只好跟著他退到牆邊。

擁擠中有人被擠倒,手指插進那糊糊的稀飯裡,被人一腳踩過去。有人罵髒話,有人笑,更多人只是拼命捧起那一點點糊狀物塞進嘴裡,像怕下一秒會被搶走。

真人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幕,腦子裡浮現出工地發便當的畫面。

只是那邊頂多是有人抱怨雞腿大小不一、便當少一塊肉,這裡則是——如果你慢一步,可能今天就什麼都吃不到。

一盆稀飯很快見底。最後幾隻湯匙為了把剩下的邊邊刮乾淨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沒搶到的人低聲咒罵,有人眼神發紅,有人乾脆背對著眾人,硬撐著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狼狽。

水桶那邊的爭搶稍微安靜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去。有人只敢用手掌捧一點,有人一口灌太多被旁人推開。

一桶水很快見底,第二桶也下去大半,只留一點濕漬在桶底反光。

「你要不要……」布洛克咬著牙問,「我可以把剛才那口水吐出來,給你喝。」

真人瞪了他一眼:「你以為你是水塔?」

布洛克被罵得縮了一下脖子,又不好意思笑。

等到人群散開,真人才慢慢走到那空的盆子前。

他看了看黏在邊緣的那一點點餘糊,沒有伸手去抹,而是抬頭看向整間棚屋。

所有人都在喘息,有些人看著他,有些人沒力氣管他。

這是一個典型的初始局面:

資訊不對稱、規則模糊、恐懼壓過理性。

他在心裡給這裡打了一個標籤:

——這裡沒有規則,只有本能。

「喂。」有人在旁邊冷冷開口。

是真人在囚車裡幫過的那個抽筋男。他現在能把腿伸直了,腳雖然還有點抽動,但至少不再蜷成一團。

那人把空碗往地上一丟:「你不是很會嗎?怎麼不去彈指一揮,變幾碗出來?」

真人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反而笑了一下:「你現在腳還會痛嗎?」

那人愣了愣,哼了一聲:「關你屁事。」

「那就行啦。」真人聳聳肩,「別忘了舔鹽。」

周圍有幾個人小聲笑出來。

抽筋男的臉色有點複雜,最後只是撇開頭,沒有再說什麼。

布洛克在旁邊,小小聲說:「真人,你不餓嗎?」

「餓。」真人很誠實,「但我更餓的不是稀飯。」

他看著空盆和那群人的眼神。

「我更餓的是——制度。」

布洛克完全聽不懂:「啊?」

真人拍拍他的手臂:「先睡。睡一覺比較不會想吃東西。」

說是這麼說,睡覺這件事本身也不容易。

棚屋裡的位置有限,大家自動把身體塞進木架或牆角,能躺就躺,不能躺的就縮成蝦米靠著。

布洛克那種體型最吃虧,不管躺哪裡都佔兩個位子。最後是真人乾脆挪到他旁邊,兩人背靠背,擠出一點空間給旁人。

那個耳朵微尖的少年選了一個角落坐下來,膝蓋抱在胸前,頭靠著柱子,看起來像隨便一陣風就會把他吹倒。

但真人知道,那雙綠色的眼睛一整晚大概都不會完全閉上。

夜裡有風從木板縫鑽進來。有人打鼾,有人夢話,有人輾轉反側。

真人也閉著眼,但腦子沒有停。

——每天兩次配給,固定地點,固定時間。

——守衛人數有限,輪班。

——這些人裡,有士兵、有傭兵、有農民,技能組合不一樣。

——每個人的需求不一樣:口渴、飢餓、想抽菸、想多一件毯子、想換個比較不臭的睡位。

資源、需求、限制。

組起來,就是一盤棋。

他想起女神那張「第一次見面」時快要塌掉的疲累臉,想起她丟給他的那句話:

——「我沒給你什麼外掛。你才是外掛。」

「靠。」他在心裡罵了一聲,「真會偷懶。」

但不管那個女神多會偷懶,有一件事她說得沒錯。

他這一輩子最熟的東西,就是在限制裡找活路。

工地預算有限,人手不夠、工期永遠不夠,地主還會突然追加奇怪要求;

世界經濟危機、疫情、戰爭、政府亂搞,全部都不是你能控制的。

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算清楚,然後活下去。

他不知不覺睡著,又在某個不知是第幾次翻身時被人踢了一腳。

「起來,配給。」有人用腳尖戳了戳他。

真人睜眼,棚屋裡已經亮了一些光,空氣裡瀰漫著熟穀物和煙的味道。

外頭有人在吆喝,把大家叫出去排隊。

第二次配給,看起來比第一次秩序好一點。大概是因為昨天出手太狠,已經有人學乖了。

但「規則」還是一樣:先搶先贏,手快有,手慢吃不到。

真人這次跟著布洛克一起排隊。

「你不是說要看嗎?」布洛克小聲問。

「看過第一輪了。」真人說,「現在可以試試別的。」

輪到他們時,士兵用一個木勺舀起固定份量的稀飯,撥進他手上的碗裡。

那稀飯看起來像是把碎穀、麵糊和水混在一起煮到快焦掉,再用力攪一攪就算完成。味道不算糟,但也談不上好,就是典型的「讓人不會馬上死」的食物。

真人沒有立刻吃,而是站在旁邊,用湯勺在碗裡輕輕攪,讓稀飯冷一點。

旁邊有人盯著他的碗,喉嚨滾動了一下。

那人看起來比昨天更糟,眼窩深陷,嘴唇乾白。真人記得昨天他應該也沒搶到什麼。

「你不吃嗎?」那人忍不住問,「還是……你嫌難吃?」

真人抬頭看他,突然笑了一下。

「我問你。」他說,「你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麼?」

「廢話。」那人舔舔唇,「當然是多一口吃的。」

「錯。」真人搖頭,「你最想要的是——『有力量去搶吃的』。」

那人一臉「你在講什麼屁話」的表情。

「你今天搶不到,下次還是搶不到。」真人用勺子舀了一小口稀飯放進嘴裡,慢慢嚼,「你要不要試試看,跟人合作?」

「合作?」那人冷笑,「你覺得這種地方,有人會跟我合作?」

「你昨天怎麼不這麼說?」真人淡淡道,「昨天你願意把一口水換我一撮鹽。」

那人才發現,真人認得他——

就是那個抽筋男。

他沉默了一下,低聲說:「那是因為我快痛死了。」

「那你現在也快餓死了。」真人說,「你餓死,對我有什麼好處?」

那人愣住。

「我教你一件事情。」真人把碗往他那邊推了一點,又收回來,像是在釣魚,「你有沒有發現,昨天搶不到的人,大多是站在外圈、跑不動、手沒力的?」

「……廢話。」那人嘴硬,「不然呢?」

「那你有沒有發現,昨天搶得到的人,大多是手腳還有力、或者人多、或者站在前面的?」

「也是廢話。」

「那你有沒有發現——」真人慢條斯理地說,「昨天搶到的人裡,有幾個今天早上排隊排得比較後面。」

那人怔了一下,下意識轉頭去看。

真人說的是事實:幾個昨天搶到比較多的人,今天站在人群後方,一臉若有所思,不像昨天那樣紅著眼擠。

「他們發現一件事。」真人說,「衝出去搶第一口,會被後面的人擠、被打、被罵,還可能被士兵記住臉。可是排在後面,還是可以吃到。」

抽筋男皺眉:「所以?」

「所以,這裡有一群人,擁有『搶得到的力量』,卻不想再自己去搶。」真人說,「你手腳不靈活,但你可以幫他們排隊——占位子。」

「……?」

「你幫他排,他給你一半。」真人說得很簡單,「你們兩個加起來,搶的位置比單打獨鬥強。你省力,他省煩。」

抽筋男呆呆看著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反駁哪一句。

「你沒必要相信我。」真人聳肩,「反正這碗我等一下還是會吃完。」

他說完,真的低頭開始吃,完全不再理會那人。

幾口溫熱的稀飯下去,胃像被點燃一樣,從縮成一團的疼變成有點撐,但那種撐意外地讓人覺得安心。

布洛克在旁邊吃得很慢,生怕吃完就再也沒有。

過了一會兒,那個抽筋男終於又開口了。

「……那你呢?」他壓低聲音,「你跟誰合作?」

真人抬頭,嘴裡還含著稀飯:「我啊?我跟所有人合作。」

抽筋男一臉「我就知道你要講這種話」的表情。

真人笑了笑,喝完碗裡最後一口,把碗放在一旁。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反正該撒的種已經撒下去。

是不是會發芽,要看明天、後天、下個禮拜。

他抬頭,視線在棚屋裡繞了一圈。

有人吃完後整個人癱倒在角落;有人把碗舔得乾乾淨淨,連邊緣都不放過;有人偷偷把一小塊乾糊塞進衣服裡,打算留到夜裡再吃。

還有一個人。

那個耳尖的少年沒有去排隊。他不知從哪裡弄來半塊硬麵餅,慢慢啃著,綠色的眼睛依舊在看人,而不是看食物。

……看來,他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真人望著他,兩人的視線又一次在空氣裡碰上。

這次少年沒有立刻移開眼睛,而是歪歪頭,像是在衡量什麼。

最後,他抬了抬下巴,算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打招呼。

真人忍不住回他一個一樣微妙的點頭。

「你認識他?」布洛克好奇地問。

「還不認識。」真人說,「但以後可能會很熟。」

「為什麼?」

「因為他一直在看。」真人說,「看得跟我一樣認真。」

布洛克愣了一下,慢半拍地「喔——」了一聲,顯然還是不太懂。

到了下午,守衛開始從每個棚屋抽人出去幹活。

有人被派去拉木頭,有人被派去挖壕溝,有人被派去廚房生火、洗鍋。真人跟布洛克都被丟到一個搬運小隊,負責把物資從營地外的貨車搬到倉庫裡。

物資有乾草、有穀物、有鹽、有點心、有酒、有布匹。

搬運途中,戰俘們的眼睛都黏在那些袋子和木箱上,尤其是那一袋袋白色顆粒。

「那是鹽。」布洛克吞了一下口水,「我聞得出來。」

真人看著那袋東西,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重量、體積、需要的人數。

戰俘營裡所有人的汗水加起來,大概比一袋鹽還多。

「你在想什麼?」布洛克問。

「在想,這一袋鹽能救多少人的腿。」真人說,「還有多少人的命。」

布洛克眨眨眼:「你不是說……鹽是用來賺人情的嗎?」

真人:「……你還記得這個啊。」

「我記得。」布洛克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喝水。」

真人看著他那憨厚的笑,突然覺得有點頭痛。

這傢伙實在很好利用——但是利用起來又會有點內疚。

搬運結束後,他們被放回棚屋。途中經過廚房,真人刻意放慢腳步,看了一下大鍋裡的東西。

鍋子底下一團焦黑,鍋邊則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偶爾有幾粒完整的豆子或麥子在裡面漂。

負責煮飯的戰俘一邊用大勺攪拌,一邊低聲抱怨:「又少放這麼多……」

旁邊有守衛冷冷瞪他一眼,他立刻閉嘴。

真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鍋。

——廚房,是另一個關鍵點。

等他們回到棚屋,天色已經暗下來,營地裡點起了幾處火堆。

有人在火邊烤不知道哪裡弄來的小魚或麵餅,香味在冷風中飄得遠遠的。

「欸,那邊的人怎麼有多的?」布洛克嗅嗅鼻子,眼神整個黏過去。

「因為他們有東西可以拿去換。」真人說。

「換?」布洛克愣了,「用什麼?」

「你覺得,守著火的人最想要什麼?」真人反問。

布洛克想了想:「……不想自己生火?」

真人笑出來:「對啊。那就有人可以幫他生火、幫他洗鍋、幫他排隊,換一小口烤魚。」

布洛克一臉震驚:「魚可以這樣換?」

「你以為每個人都喜歡自己動手?」真人說,「能用別人的時間換回來的東西,他們不介意。」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突然想到什麼,轉頭看向棚屋另一邊。

抽筋男正坐在那裡,盯著火堆看。

「你去。」真人對布洛克說。

「我?」布洛克指著自己,嚇一跳,「我去幹嘛?」

「去問他。」真人說,「問他願不願意明天幫別人排隊,換半碗稀飯。」

布洛克支支吾吾:「可是……我講話不好聽……」

「沒關係。」真人拍了拍他的肩,「你講話比我好聽多了。」

布洛克還是很緊張,但最後還是乖乖站起來,走到抽筋男旁邊坐下。

真人沒有過去,只是遠遠看著。

火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長,在泥地上晃來晃去。

抽筋男一開始滿臉戒備,聽到幾句話後,皺眉,搖頭,又皺眉,又搖頭。

布洛克急得手舞足蹈,差點把自己都繞進去。

最後,抽筋男像是罵了句什麼,狠狠踢了地上一腳,但那腳力道明顯比昨天穩多了。

不久,布洛克回來了。

「他說你瘋了。」布洛克報告,「還說他為什麼要替別人排隊,自己搶不好嗎?」

「哦。」真人點點頭,「他有說『如果是真的,那我就賺到了』之類的話嗎?」

布洛克愣了一下:「……有耶。他說『要是真的有人那麼笨,我就試試看』。」

真人笑了:「那就好。」

抽筋男坐在火光邊,嘴上還在罵,手卻已經在算著明天要站哪裡。

他仰頭,看了一眼夜空。

營地外面的世界很黑,沒有城市的光害,只有稀薄的星光。

但營地裡已經有幾簇小火在燒,有人坐在火邊,有人默默來回走動,有人蜷著身子縮在陰影裡。

市場還沒長出來,但味道已經出現了。

有人有東西,別人沒有。

有人有力氣,別人沒有。

有人有時間,別人沒有。

有人有膽子,別人沒有。

這些差異像是土壤裡的礦物質,只要有一點水,就會讓什麼東西長出來。

「真人。」布洛克突然小聲叫他。

「嗯?」

「你說……我們真的有可能活著出去嗎?」

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又很合理。

真人沒立刻回答。

他想起原本的世界,想起工地,想起那根砸下來的鋼樑,想起女神那張疲憊又厭世的臉。

「說實話?」他說。

布洛克點點頭。

「不知道。」真人坦白地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如果我們只是等人放我們走,那大概是沒戲。」

真人盯著火光,「但如果有一天,他們發現——沒有我們,這個地方就運轉不了。」

「那時候,戲就來了。」

布洛克完全聽不懂,只覺得真人講話聽起來很厲害。

「我不想死。」布洛克小聲說。

「那就活。」真人說得很簡單,「從明天開始,我們來賣你。」

布洛克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賣、賣我?」

「對啊。」真人笑,「你力氣那麼大,動作又快,別人排隊排很久,你一下就站到前面。你覺得,這個值不值錢?」

布洛克呆呆地眨眼。

「市場不是從貨物開始,是從『別人需要的東西』開始。」真人說,「而你,剛好非常好用。」

布洛克的臉在火光下紅紅的,不知道是被說「好用」覺得害羞,還是覺得自己第一次在這種地方有點價值。

角落裡,那個耳尖的少年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靠近,也沒有插嘴,只是把半塊硬麵餅慢慢吃完,然後把空袋子折起來,塞進衣服裡。

綠色的眼睛在暗處眨了一下,像是做了某種決定。

營地的夜漸漸安靜。

遠處偶爾傳來狗叫、守衛換班的腳步聲、有人在夢裡抽噎幾聲。

真人靠在冷硬的木板上,閉上眼睛,手指在身側的泥地上輕輕畫著,看不見的線條。

他在畫一個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東西:

食物流向、人群動線、守衛位置、火堆、廚房、倉庫。

還有——

明天會長出來的,第一個真正的「交易」。

「我們來交易吧。」他在心裡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他不是對某一個人說,而是對整個戰俘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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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際傑克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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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沙龍由女神代筆開幕。 作者是個制度型企業家,擅長把經濟學與戰略塞進奇幻故事裡。 他嘴硬但心軟,更新不快但絕不爛尾。 如果你願意讀,他真的會偷偷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