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如潮水般湧來,像是幾千把生鏽的鋸子同時在耳膜深處來回拉扯,每一個音節都精準地切割著神經末梢。
這是時透無一郎抵達「雲取村」時的第一個念頭。
緊接著,胃部翻湧起一陣熟悉的酸楚——那是長途跋涉帶來的生理性排斥,一種肉體對於遷徙的本能抗拒。他快要吐了。
黑色的商務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將近兩個小時。窗外的景色早已從東京那種冷硬、垂直、切割天際的鋼筋水泥叢林,變成了千篇一律、令人窒息的深綠色囚籠。對於一般人來說,這或許是大自然的洗禮、是都市人夢寐以求的桃花源;但在現在的無一郎眼裡,這只是一團糊在一起、毫無層次感與邏輯的綠色色塊——就像劣質水彩在濕透的畫紙上無節制地暈開。
沒有焦點,沒有重心,像極了他那塊已經對峙了三個月、依然空白如初的畫布。
「時透老師,我們到了。」
經紀人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語調輕柔得彷彿在靠近一隻受驚的野鹿,生怕驚碎了後座這尊易碎的玻璃娃娃。
無一郎拉低了鴨舌帽的帽簷,蒼白的臉色在寬大的黑色帽T下顯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張過度曝光的底片。他推開車門,腳底觸碰到碎石地面的瞬間,一股帶著潮濕泥土味、腐葉氣息以及濃重草腥味的熱浪,毫無預警地撲面而來。
那空氣的濕度高得彷彿能擰出水來,黏稠得像是一條溫熱的舌頭,毫不客氣地舔舐過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在毛孔裡留下黏膩的印記。無一郎厭惡地皺起眉頭,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衣袖,試圖在這陌生的感官侵襲中尋找一點安全感。
「這裡就是『竈門民宿』。雖然是老建築了,但據說是這一帶泉質最好的秘湯呢。」
經紀人一邊指揮司機搬下那幾箱沈重得要命的進口顏料和畫架,一邊偷瞄著無一郎的臉色,像是在觀察一件隨時可能碎裂的古董瓷器,「社長說了,接下來的三個月不要求您交稿。只要您在這裡好好休息,找回……嗯,找回『色彩』就好。」
找回色彩?
無一郎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修長、乾淨,卻因缺乏血色而顯得蒼白如蠟的手指上。這雙曾經被藝評家稱為「能捕捉光影靈魂」的手,如今看起來更像是某具精緻屍體的一部分。
他今年21歲,被藝評界譽為「捕捉空氣的天才」、「色彩的巫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從半年前那場高燒開始——那場燒得他在病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的怪病——他的世界就褪色了。不管看什麼,都像是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濾鏡,就像老舊電視機壞掉前的畫面。拿起畫筆時,那種靈魂顫慄的興奮感、那種血液沸騰的創作慾望消失殆盡,只剩下機械般的肌肉記憶在苦撐著。
「知道了。」無一郎冷淡地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你可以走了。」
經紀人似乎早已習慣了他的脾氣,又或者是急著逃離這鄉下的蚊蟲叮咬與令人窒息的沈悶,匆匆交代了幾句諸如「有事打電話」之類的客套話便逃也似地鑽回車裡。
引擎聲響起時,帶起一陣塵土。車尾燈消失在彎道後,世界重新歸於死寂——不,與其說是寂靜,不如說是被那種巨大的、空曠的、幾乎具有實體重量的寂靜所吞沒。只剩下蟬鳴在山谷間迴盪,一波接著一波,永無止境。
無一郎嘆了一口氣,呼出的白霧在悶熱的空氣中迅速消散。他轉身,看向身後的建築。
這是一棟典型的昭和風格老宅,木造的樑柱經過歲月的煙燻與風霜呈現出深沈的黑褐色,像是被時間浸泡過的墨汁。屋頂的灰色瓦片上甚至長出了幾株不知名的野草,在微風中搖曳,透著一股頹喪卻又倔強的美感——就像一位拒絕化妝的老婦人。
「真破。」
他給出了簡短的評價,聲音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陳述。
他伸手拉過那個銀色的金屬行李箱,輪子在碎石路上發出「喀拉喀拉」的艱澀聲響,像是某種古老齒輪咬合的聲音。他拖著沈重的步伐,往那扇半掩的、透出昏黃燈光的大門走去。
玄關空無一人。
空氣裡飄浮著榻榻米的乾草香,像是陳年的記憶被小心翼翼地封存在纖維裡,混合著若有似無的線香味——那是一種屬於老房子的、帶著禪意的寂靜氣息。
櫃檯上放著一個釉色斑駁的招財貓,金漆早已褪色,只剩下陶土本身溫潤的質感。旁邊是一本翻開的登記簿,紙張已經泛起了歲月的焦黃,邊角微微捲曲,像是被時間輕輕啃噬過。
「有人嗎?」
無一郎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因為他懶得用力,也不覺得會有人回應。那聲音在空曠的玄關裡飄了一圈,便無力地消散在木質牆板的縫隙間。
果然,無人應答。
他煩躁地「嘖」了一聲。頭頂的老舊吊扇正以一種要死不活的速度旋轉著,發出規律的嗡嗡聲,那單調的機械音像是某種催眠曲,更加劇了他的暈眩感。比起等人,他現在更想直接倒在地板上睡過去,就這麼睡到世界末日。
鬼使神差地,他聽見了房子深處傳來的水聲。
嘩啦、嘩啦。
那是水流衝擊地面的聲音,清脆得像是某種原始的打擊樂器,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憑著直覺繞過繪有松鶴圖的古舊屏風,穿過那條長長的、光腳踩上去會發出輕微吱呀聲的木質走廊,往後院的方向走去。越往裡走,光線越亮,像是正在穿過一條時光隧道,從昏暗走向光明。
當他穿過最後一道拉門,站在緣廊上時,視野豁然開朗。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在後院裡,刺眼得像是被上帝打翻的金色顏料,讓他不由得瞇起了眼睛。然後,無一郎停下了腳步。
在那片耀眼得近乎過曝的陽光下,有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深藍色作務衣的男人,正背對著他,手裡拿著膠皮水管,正在清洗庭院裡的青石板地。水柱落在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像是無數顆透明的珍珠在地面上跳躍、碎裂。
雖然只是一個背影,但無一郎那雙對結構、比例、線條極度敏感的眼睛,卻在瞬間被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攫住了。
男人看起來很年輕,但絕不是那種單薄脆弱的少年感。
因為天氣炎熱,他的袖子被隨意地捲到了上臂,露出了呈現健康小麥色的小臂與手肘。那不是健身房裡用蛋白粉和槓鈴堆砌出來的死板肌肉,而是長年勞作賦予的、實用且流暢的線條——每一塊肌肉都恰到好處地鑲嵌在該在的位置,既不誇張,也不孱弱。
隨著他甩動水管的動作,背部的肌肉在深藍色的布料下若隱若現,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充滿了蓄勢待發的飽滿張力。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帶著一種近乎雕塑般的美感。
「喝!」
男人關掉水龍頭,轉過身,像隻剛從溪水裡鑽出來的大狗一樣,用力甩了甩濕漉漉的頭髮。
剎那間,無數顆晶瑩的水珠順著他的紅髮飛濺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碎的弧線。
陽光恰好在這一刻穿透樹梢間的縫隙,精準地打在那片水霧上。一道微小的、轉瞬即逝的彩虹,在那個男人的髮梢邊一閃而過。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在無一郎眼中那個「灰濛濛」的、死氣沈沈的世界,突然像是被一把鋒利的刀從中央劃開了口子。光線湧了進來。色彩湧了進來。
飛濺水珠的鑽石白。 被水浸潤後石板呈現出的深黛色。 庭院松樹針葉的蒼翠。 還有那個男人皮膚上,被陽光烘烤出的、暖融融的琥珀金。
強烈的色彩衝擊讓無一郎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被突然打開的閃光燈刺激到了。原本死寂的心臟,猛地在胸腔裡撞擊了一下。
咚。
沈重,且清晰。
那個男人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灼熱的視線,抬起頭,那雙清澈透亮如山泉般的紅褐色眼睛,準確無誤地撞進了無一郎的眼底。
先是驚訝,眼睛微微睜大。隨即,眼角彎成了一道極其溫柔的新月。
「啊!是客人嗎?真是抱歉!」
男人快步走來,聲音清亮、厚實,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共鳴感,像是大提琴低音區的振動,輕易地蓋過了那些惱人的蟬鳴。
他走到緣廊邊,仰起頭看著無一郎。 距離拉近了。
無一郎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不是刻意噴灑的香水味,而是一股混合著暴曬後的陽光氣息、清冽的井水味、還有某種剛烤好的麵包般的暖香——一種屬於「活著」的、鮮活的氣息。
「我是這裡的老闆,竈門炭治郎。」
二十四歲的炭治郎站在庭院裡,額角還掛著一顆晶亮的汗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他露出了一個毫無防備、乾淨得像是剛洗過的笑容,潔白的牙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歡迎來到雲取村。您一定是時透先生吧?」
無一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出土的稀世珍寶,帶著藝術家特有的、近乎偏執的專注。
這張臉……結構很完美。
眉骨、顴骨、下顎的線條都恰到好處,符合黃金比例。額頭左側有淡淡的燒傷疤痕,卻絲毫不顯猙獰,反而賦予了他一種歷經故事的沈穩感,像是在完美的瓷器上點了一筆釉色,反而更添韻味。
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
那裡頭沒有東京人的算計與疲憊,沒有都市生活磨出來的銳利或冷漠。只有乾淨得不可思議的倒影——像是一汪未經汙染的山泉,能映出天空的顏色。
「你看起來……」無一郎鬼使神差地開口,聲音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像是生鏽的齒輪終於開始轉動,「顏色很重。」
「欸?」
炭治郎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露出一個困惑卻依然溫和的笑容,「顏色?啊,是因為衣服沾到水變深了嗎?抱歉,我不小心弄濕了……」
無一郎沒有解釋。
他覺得解釋很麻煩。更何況,該怎麼解釋呢?告訴對方「你看起來像是一幅飽和度拉滿的油畫」?告訴他「你的存在讓我的世界重新有了焦點」?
那個灰色的世界好像在他身邊退潮了。只要盯著這個人看,視網膜就會瘋狂地接收到訊號,大腦裡那些乾涸了半年之久的調色盤正在自動重組、甦醒。
「行李在門口。」
無一郎恢復了那副冷淡的、沒什麼表情的樣子,他抬起下巴指了指玄關的方向,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很重。」
那可是裝滿了昂貴礦物顏料、實木畫架和幾十本素描簿的箱子,重得像塊石頭。連經紀人搬運時都吃力得滿頭大汗。
「好的!交給我吧!」
炭治郎二話不說,在此刻展現出了成熟男性的可靠感。他單手撐著緣廊邊緣,手臂肌肉微微隆起,一個流暢的翻身動作便跳上了走廊,輕盈得像貓,卻又沈穩得像山。
他快步走向門口,步伐穩健有力。
沒過多久,無一郎就看見他一手提著那個死沉的銀色行李箱,另一隻手還輕鬆地拎著兩個大紙箱,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那個在經紀人手裡顯得沈重無比、需要兩手拖行的箱子,在炭治郎手裡彷彿輕如鴻毛。
甚至,他連呼吸都沒有亂掉一拍。
「房間已經準備好了,在最安靜的別館,那裡聽不到馬路的聲音。」
炭治郎轉頭對無一郎笑道,眼神裡帶著純粹的、不摻雜任何目的性的關切,「時透先生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暈車了?要不要先喝杯冰鎮的麥茶?我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很涼快。」
無一郎跟在他身後,視線像是被膠水黏住了一樣,死死地盯著炭治郎捲起袖子下、那隨著用力而微微鼓起的青色血管。
這是一個活著的生物。 鮮活、熱烈、充滿了脈動。 不是畫布上的顏料,不是照片裡的影像,而是一個真實的、會呼吸、會流汗、會笑的人。
「隨便。」無一郎說道,聲音裡沒有起伏。
走在前面的炭治郎特意放慢了腳步,配合著身後那位畫家有些虛浮、不太穩定的步伐。他心裡暗暗想著:這位東京來的客人,看起來好像隨時會碎掉一樣,臉色蒼白得像是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得好好給他做點營養的東西吃才行啊——燉點雞湯?還是煮碗熱騰騰的烏龍麵?
午後三點,雲取村的風吹過屋簷下的風鈴,發出「叮鈴」一聲脆響,像是某種溫柔的提醒。
天才畫家時透無一郎,在這個蟬鳴聒噪、熱得令人發瘋的夏日午後,第一次沒有對「呼吸」這件事感到厭煩。
因為他找到了一個,能讓世界重新上色的座標。
別館名為「雲隱」,確實如其名,安靜得像是與世隔絕,像是被遺忘在時間縫隙裡的一片淨土。
炭治郎將那個沈重的行李箱輕輕放置在房間角落,輪子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那動作謹慎得像是在安放某件易碎的藝術品。他熟練地打開紙門,讓外面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對流進來。
「雖然房間裡有空調,但傍晚的山風其實比冷氣更舒服。」炭治郎轉過身,微笑著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樸實的自豪,「而且這一帶靠近水源,晚上很涼快,比東京那種悶熱好多了。」
無一郎沒有力氣回應。
他像是一個被抽走了骨頭的人偶,徑直走向房間中央那張看起來很柔軟的座墊,整個人毫無形象地倒了下去。身體陷進柔軟的棉墊裡,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
好累。
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沈重,連睜眼看世界都是一種負擔。
「時透先生?」炭治郎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擔憂,他走近了幾步,高大的身影輕輕覆蓋在無一郎身上,帶來一片陰涼的庇護,「身體不舒服嗎?需要我叫醫生嗎?村裡的診所雖然小,但醫生很專業——」
「……不用。」無一郎把臉埋進臂彎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明顯的拒絕與疲憊,「我要睡覺。晚飯不用叫我。」
他只想關閉所有的感官。不想看那些灰色的畫面,不想聽那些嘈雜的聲音,不想思考任何關於顏色、構圖、創作的事。
炭治郎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無一郎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溫熱、專注,卻不帶任何評判或逼迫的意味——不像經紀人那種焦慮的催促,也不像記者那種窺探的好奇,只是單純的關心。
「好的。」
最終,炭治郎輕聲說道,語氣裡沒有失望,只有理解。
接著是一陣衣物摩擦的窸窣聲。無一郎感覺到身上被蓋了一層輕薄的東西——是一條散發著陽光味道的毛巾被,還帶著從曬衣繩上收下來時的暖意。
「那麼,請好好休息。」
紙門被緩緩拉上,那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睡夢中的嬰兒。最後那一絲光線消失了,像是舞台落下的帷幕。
房間裡只剩下遠處溪流的聲音,和身下榻榻米淡淡的乾草香。那是一種屬於古老日本的氣味,乾燥、溫暖,帶著歲月沈澱下來的安穩感。
無一郎原本以為自己會失眠——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好好睡過覺了,每次閉上眼都是那些空白的畫布在腦海裡旋轉。但在那股令人安心的草木氣息包圍下,他的意識竟然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迅速墜入了黑暗。
再次醒來時,世界變成了深沈的靛藍色。
無一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房間裡沒有開燈。外面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被畫家稱為「藍色時刻」的色調——那是日落後、黑暗完全降臨前短暫的魔法時刻,天空會呈現出一種深邃、憂鬱、卻又美得令人屏息的藍。
他坐起身,毯子從肩頭滑落,露出蒼白的鎖骨。
睡了一覺,那種要把人撕裂般的頭痛稍微緩解了一些,太陽穴不再像被釘子釘著那樣劇痛。但隨之而來的是胃部劇烈的抽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餓了。
但又不想吃東西。這是一種矛盾的生理反應,胃在抗議,大腦卻在排斥食物的味道、質感、甚至是咀嚼這個動作本身。
就在這時,紙門外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有節奏,不急不緩,像是某種古老的鼓點,最後停在了門口。
「時透先生?」炭治郎的聲音隔著紙門傳來,壓得很低,輕得像是怕驚動空氣中的塵埃,「您醒了嗎?」
無一郎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發不出聲音。他清了清嗓子,勉強發出一個單音節:「……嗯。」
「打擾了。」
紙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走廊暖黃色的燈光瞬間傾瀉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像是舞台聚光燈打在演員身上的那一刻。
炭治郎端著一個木製托盤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衣服,深藍色的作務衣換成了更居家的淺灰色棉質T恤,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看起來剛忙完廚房的工作,身上帶著一股濃郁的、溫暖的煙火氣——那是醬油、味噌、米飯混合在一起的、屬於「家」的味道。
「雖然您說不用叫您吃晚飯,」炭治郎跪坐在矮桌旁,將托盤輕輕放下,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卻又理直氣壯的堅持,像是做錯事卻不後悔的孩子,「但您中午好像什麼都沒吃。如果不吃點東西的話,明天早上會低血糖頭痛的。我有個朋友以前就是這樣,餓到最後暈倒了。」
無一郎皺著眉,想要像往常一樣把人趕走,像趕走那些煩人的記者和經紀人一樣。
但當他的視線落在托盤上時,拒絕的話卡在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不是什麼精緻懷石料理,不是那種擺盤複雜、看起來很美但吃起來索然無味的東西。只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家常菜。
兩個捏成三角形的鹽味飯糰,米飯晶瑩剔透,每一顆米粒都飽滿得像珍珠,裹著一片深綠色的酥脆海苔。 一小碟冰鎮過的切片番茄,上面撒了一點白糖,糖粒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豆腐味噌湯,湯面上漂浮著幾段翠綠的蔥花,熱氣裊裊上升,在空氣中畫出看不見的線條。
沒有油膩的肉味,沒有濃重的香料。只有米飯的清香和味噌醇厚、溫柔的味道。
「……我吃不下。」無一郎彆扭地轉過頭,視線卻像被磁鐵吸住一樣,忍不住往那盤番茄上飄。那紅色在暖黃的燈光下,鮮豔得像是某種寶石,像是紅寶石,又像是剛從枝頭摘下的心臟。
「只吃一口也可以。」
炭治郎沒有生氣,反而把托盤往無一郎面前推了推。他盤腿坐著,雙手撐在膝蓋上,姿態放鬆而自然,那雙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亮得驚人,像是兩盞溫暖的燈。
「這米是村裡剛收割的,番茄是後院自己種的。」炭治郎笑著說,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哄小孩子,卻沒有半點居高臨下的意味,「我保證,味道很乾淨。不會有那些奇怪的農藥味或化肥味。」
乾淨。
這個詞觸動了無一郎的神經,像是琴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炭治郎身上。
這個男人身上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柔和,稜角被打磨成了溫潤的弧度。他甚至能看見炭治郎手指上因為常年接觸水和食材而留下的細小傷痕,以及指甲邊緣修剪得乾乾淨淨的弧度——那是一雙勞動者的手,卻也是一雙溫柔的手。
那雙手,剛剛捏過這些飯糰。 一顆一顆地捏,帶著體溫。
無一郎伸出手,指尖還有些微顫,像是帕金森氏症患者。他拿起一個飯糰。還是溫熱的。那是掌心的溫度。
他張開嘴,小口地咬了一下。
海苔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像是某種信號。緊接著,軟糯的米飯在舌尖散開,淡淡的鹽味刺激著味蕾,喚醒了麻木已久的唾液腺。沒有任何多餘的調味,沒有那些複雜的醬汁或香料,只有米最原始的甜味,和那股若有似無的、屬於製作它的人的溫度。
灰色的視野裡,彷彿有一滴顏料落入水中,緩緩暈開。 先是一點朱紅,然後是琥珀色,然後是淡淡的金黃。
無一郎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然後加快了速度。
一口,兩口。
飢餓感像是被點燃的野火,瞬間燒遍了全身,從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吃完了一個飯糰,又喝了一口味噌湯。暖流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那種冰冷、空虛、被掏空的感覺終於被填補了一些。胃袋像是乾涸的土地,終於接收到了雨水。
炭治郎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吃,嘴角掛著滿足的微笑,也不說話,只是在他喝完湯時,適時地遞上一杯溫熱的大麥茶——溫度恰到好處,不燙口,也不冷。
直到無一郎把盤子裡的番茄也吃得乾乾淨淨,放下筷子,輕輕呼出一口氣時,炭治郎才開口。
「看來今天的番茄很合您的胃口。」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喜悅。
無一郎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吃相可能有些狼狽——他幾乎是把飯糰塞進嘴裡的,連番茄汁都沾到了嘴角。他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領,恢復了那種冷淡的語氣,試圖找回一點身為天才畫家的尊嚴。
「……只是太餓了而已。」
「是是,肚子餓的時候什麼都好吃。」炭治郎順著他的話說,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碗筷,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收拾易碎的瓷器。
當他站起身準備離開時,無一郎突然叫住了他。
「喂。」
炭治郎停下腳步,抱著托盤回頭,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怎麼了?還需要什麼嗎?還是想吃點甜點?我做了一些水羊羹——」
無一郎抬起頭,那雙薄荷綠的眼睛在昏暗中第一次有了聚焦的光彩,像是被重新點亮的燈。他盯著炭治郎那雙因為端托盤而微微泛紅的手。
「明天早上。」無一郎說,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嗯?」
「明天早上,我要去後院。」無一郎指了指放在角落的畫架和那些還沒打開的顏料箱,語氣是不容置疑的任性,像是在宣告主權,「你劈柴的時候,不准趕我走。」
炭治郎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隨即有些困惑地歪了歪頭,似乎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想看劈柴——那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勞作,有什麼好看的?
但他還是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像向日葵一樣的笑容,點了點頭。
「好啊。不過早上的蚊子有點多,我會幫您點上蚊香的。還有,如果太陽太曬的話,記得跟我說,我可以幫您搭個遮陽棚。」
紙門再次合上,像是某個章節的結束。
房間恢復了安靜。
但這一次,無一郎覺得那個「藍色時刻」似乎沒那麼壓抑了,沒那麼像是要把人吞噬的深淵。
唇齒間還殘留著鹽味飯糰的餘韻,還有番茄那種酸甜交織的味道。
他看著窗外深藍色的夜空,看著那些開始一顆顆冒出來的星星,第一次覺得,或許留在這裡的三個月,不會那麼難熬。
至少,這裡的顏色,是熱的。 是活著的。
清晨五點半。
山裡的霧氣還沒散去,像是一層薄薄的白色輕紗籠罩著整個世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冷冽的松脂香,那是針葉林特有的氣味,清新得像是能洗滌肺腑。
時透無一郎坐在面向後院的緣廊上,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全新的素描簿。那是法國進口的純棉紙,紙面粗糙得恰到好處,適合承載炭筆的重量。手裡那支昂貴的石墨炭筆被他捏得有些發熱,像是一根隨時會被點燃的火柴。
這簡直是奇蹟。
要知道,在東京的時候,如果不睡到中午十二點,他的大腦根本無法開機。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盯著天花板發呆兩個小時,然後在經紀人的催促下勉強爬起來。但今天,某種焦躁的、像是螞蟻在血管裡爬行的衝動,在天還沒亮時就把他從夢境裡拽了出來。
「……好慢。」
他打了個哈欠,眼角掛著生理性的淚水,視線卻固執地鎖定在庭院角落的那堆原木上——那些被整齊堆疊起來的、等待被劈開的木頭。
沒過多久,熟悉的腳步聲傳來。
炭治郎準時出現了。
他顯然沒料到無一郎真的會這麼早起,手裡還提著一把斧頭,看到坐在緣廊上的身影時,明顯愣了一下,腳步短暫地停頓。
「早安!時透先生。」
炭治郎壓低聲音打招呼,怕吵醒別館的其他住客——雖然現在只有無一郎一個人,但他還是保持著這樣的習慣,像是某種刻在骨子裡的體貼。
今天的炭治郎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背心,外面鬆垮地披著那件深藍色的作務衣外套,扣子沒扣,隨意地敞開著。因為清晨的寒意,他呼出的氣在空中凝成了一團團白霧,像是從嘴裡吐出的靈魂。
「開始吧。」無一郎沒有寒暄,直接下達了指令,手裡的炭筆在紙上點了點,像是指揮家的指揮棒,「就站在那裡。」
炭治郎抓了抓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彎成了月牙:「被人這樣盯著工作,總覺得有點緊張啊……但我會努力不讓木屑飛到您那邊的。」
他走到木樁前,熟練地擺好一塊原木。那動作輕鬆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像是被編排好的舞蹈動作。
然後,為了方便活動,他將那件外披的作務衣脫了下來,隨手掛在一旁的樹枝上。布料在空中劃出一道深藍色的弧線。
無一郎的瞳孔微微收縮。
只剩下那件貼身的白色背心。
那是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棉衫,布料因為反覆清洗而變得柔軟、輕薄,正因為舊,所以極其柔順地貼合在身體上,像是第二層皮膚。
「我要開始囉。」
炭治郎深吸一口氣,胸腔隨之擴張。原本溫和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像是從家貓變成了獵豹。他雙腳分開站立,重心下沈,雙手握住斧柄,高高舉起——
那一瞬間,背心下的身體結構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背闊肌像是一對舒展的翅膀般隆起,三角肌緊繃成堅硬的球狀,連同脊椎兩側的豎脊肌都因為發力而呈現出清晰的溝壑。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精密機械裡的齒輪,各司其職,協同運作。
這不是健身房裡為了美觀而用蛋白粉和槓鈴堆砌出來的死肌肉。 這是為了生存、為了勞動而千錘百鍊出來的,充滿爆發力的線條——實用的、流動的、活著的。
——就是這個。
無一郎的大腦裡彷彿炸開了煙火,五顏六色的光芒在視網膜上爆裂。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構圖,手已經比大腦先動了起來。炭筆像是被某種力量操控一樣,開始在紙上飛舞。
沙沙、沙沙、沙沙。
庭院裡迴盪著兩種聲音。 一種是斧頭劈開木柴的、清脆爽利的「啪——!」那聲音乾淨利落,像是某種宣告,帶著木質纖維被撕裂的滿足感。 另一種是炭筆在粗糙紙面上極速摩擦的急促聲響,像是蟲子在紙上爬行,又像是某種焦躁的心跳。
無一郎畫得很快,快到幾乎像是在發洩某種被壓抑已久的情緒。
黑色的線條在白紙上縱橫交錯,像是閃電劈開夜空。他捕捉著炭治郎舉起手臂時腋下的陰影,那片被擠壓出來的、三角形的暗部;捕捉著腰部扭轉時衣料產生的褶皺,那些隨著動作而變化的、流動的線條;捕捉著那一瞬間肌肉繃緊到極致的張力,那種蓄勢待發的、隨時會爆發的力量。
「停。」
突然,無一郎開口了,聲音清晰得像是一聲槍響。
炭治郎剛準備劈下第十根木頭,聽到聲音,動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斧頭還舉在頭頂,表情有些茫然,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影片:「怎麼了?」
「保持那個姿勢。」無一郎瞇著眼睛,目光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在那具身體上緩緩游走,掃描著每一個角度、每一寸線條,「左邊肩膀再抬高一點……對,就是那裡。不要動。」
炭治郎維持著舉斧頭的姿勢,臉色開始泛紅。
這……這是什麼羞耻的 play 嗎?
被那雙薄荷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感覺比在全村人面前演講還要讓人害臊。那視線如有實質,灼熱得像是一束聚光燈,彷彿透過了衣服,正在描摹他的皮膚、骨骼、甚至是血管的走向。
「那個……時透先生?」炭治郎的手臂開始有點酸了,肌肉開始輕微顫抖,「我一定要一直舉著嗎?」
「閉嘴。」無一郎頭也不抬,炭筆在紙上用力地塗抹出一塊深色的陰影,像是在雕刻某種立體的形狀,「你的斜方肌形狀變了,別說話,呼吸也不要太用力。」
炭治郎只好乖乖閉嘴,心裡卻在想:藝術家果然都是怪人啊。但他還是盡力維持著那個姿勢,像是一尊被施了魔法的雕像。
太陽漸漸升高,霧氣散去,世界從朦朧變得清晰。 隨著勞動強度的增加,炭治郎身上開始出汗。
汗水浸濕了白色的背心,布料變成了半透明,緊緊地吸附在皮膚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輪廓——那些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線條,像是某種活著的地形圖。一滴汗珠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流過脖頸,在鎖骨的凹陷處短暫地匯聚,然後滑進胸口的布料深處,消失不見。
啪嗒。
無一郎手裡的炭筆斷了,黑色的筆芯滾落在地板上。 他看著那滴汗水的軌跡,目光像是被釘在了那個位置,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某種燥熱感從指尖傳遞到心臟,像是一股電流。 這畫面……太色情了。
不是那種低俗的、刻意的色情,而是一種純粹的、充滿雄性荷爾蒙的生命力,強烈得讓他覺得刺眼,像是直視太陽。
「好了。」
無一郎扔下斷掉的炭筆,合上畫冊,動作有些急促。他覺得自己如果再看下去,可能會畫出一些不能給別人看的東西——那些屬於慾望的、赤裸的線條。
聽到「赦免令」,炭治郎長舒一口氣,放下斧頭,整個人放鬆下來,肌肉從緊繃狀態恢復成柔軟的線條。他抬起手臂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轉過身對著無一郎露出一個燦爛的、毫無防備的笑容。
「辛苦了!時透先生畫完了嗎?」
他好奇地湊過來,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剛出爐的熱氣。那是運動後的體溫,混合著汗水的味道——並不難聞,反而像是一種濃縮的費洛蒙,帶著原始的、雄性的氣息。
無一郎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肩膀撞到了身後的柱子。但他沒有躲開,只是把畫冊抱得更緊了。
「……隨手塗的而已。」無一郎把畫冊抱在懷裡,像是在保護某件珍貴的寶物,不讓炭治郎看。那上面畫滿了炭治郎的各種局部特寫——背影、鎖骨、手臂、被汗水打濕的髮梢、甚至還有喉結滾動時的弧線。
太私密了。 像是某種不應該被別人看見的日記。
「欸——好小氣。」炭治郎有些遺憾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陰影,但也沒有強求,「那,為了慶祝時透先生久違地開始畫畫,早餐想吃什麼?我可以做任何東西哦。」
無一郎抬起頭,看著逆光的炭治郎。
陽光在他身後形成一圈金色的光暈,連髮絲都像是在發光,像是某個宗教畫裡的聖人。汗水在他的皮膚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像是被撒了一層金粉。
「……味噌湯。」無一郎小聲說道,聲音輕得像是在說某個秘密,然後又補了一句,「要加那種白色的、軟軟的豆腐。」
「沒問題!」炭治郎爽快地答應,笑容更加燦爛了,像是得到了什麼獎勵,「那我先去沖個澡,一身汗臭味會燻到您的。」
看著炭治郎離去的背影,無一郎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炭粉的手指。
黑色的粉末髒兮兮的,嵌進指甲縫裡,在指腹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但他卻覺得,這是幾個月以來,他的手最「乾淨」的一次。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乾淨,而是一種靈魂層面的、終於找到了出口的乾淨。
他重新翻開畫冊,在剛才那張速寫的角落,用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字體寫下了一行字:
Date: 7月14日,晴。 Subject: 太陽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