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動物方城市2》，在由夏奇拉Shakira演唱的片尾主題曲「Zoo」播完之後，工作人員表捲動的過程，猛不防地聽到五月天的「派對動物」。當天是首映第二場，網路還沒發酵這話題，如果不是為了片尾彩蛋，我真的不想忍耐白眼翻到後腦勺的痛苦。在過去，片尾主題曲找本地歌手做「中文主題曲」的操作，台灣並不是沒有過，但是像《動物方城市2》這樣，用一首舊歌硬插入，即使歌詞中有貓咪老虎麻雀蝙蝠，也跟電影的調性差很多，更別說破壞了電影工作者的用心。
2014年，《蜘蛛人驚奇再起2：電光之戰》時，索尼影業就在電影片尾，放上蕭亞軒演唱「天雷地火」，官方還宣布全球只有九個國家有「當地主題曲」的版本，台灣就是其中之一。我實在不知道這樣有什麼好驕傲到可以宣傳，不過至少當時有事先告知，心裡有所準備。到了2016年，《出神入化2》在片尾放了周杰倫「Now You See Me」，人家有客串電影咩，而且那不是只在華語市場片尾多塞一首的「在地加掛歌」，而是名正言順的全球主題曲。所以，這次《動物方城市2》之所以讓我傻眼，就在於它同時疊加了幾個「很少同時發生」的條件。第一個就是這不是新歌，而是九年前的舊歌。
「我們天生就是派對動物。」在歡樂的結尾，放上這樣一首歌，並非不行，只是，這首出自2016年《自傳》專輯裡的「派對動物」，與其說是為續集量身打造，不如說是翻出舊歌硬貼上，誠意感薄了一截。如果是放在九年前的《動物方城市》第一集當成「中文主題曲」，或許還情有可原，如今…，要不重新改編或再創都行，台灣人的心腸很好，絕對會放你過關。
第二個，就是這首歌擺放的位置不對。我看的是英文版本，播放五月天「派對動物」的段落，照道理講，應該是工作人員表捲動，搭上配樂組曲或另一首主題曲。對想要看「英文版」的觀眾來說，「派對動物」的出現，不是「多一首在地彩蛋歌」，而是原本在片尾細細鋪陳的配樂節奏，被這一刀硬生生打斷。
(電影《瓦力》的片尾是我最喜歡的電影片尾之一，用一連串向美術史致敬的畫面，把故事默默講到更遠的未來：從洞穴壁畫、古文明壁畫、印象派到 8-bit 像素風，人類與機器人一邊一起種植、建屋、學習生活的片段，像是在翻閱人類文明與藝術史。搭配 Peter Gabriel 與 Thomas Newman 創作的「Down to Earth」，延續故事，呼應主題，讓情緒舒展。)
很多人一看到字幕出現就起身離席，或去上廁所。對我而言，片尾那一段配樂，其實是電影工作者最後一次「說話」的機會。前面兩個小時的旋律、動機、主題，在這裡被拉成一個呼吸，有的收攏角色命運，有的把沒說出口的情緒，悄悄補完，或是提醒觀眾還有什麼重點值得回憶。這一段配樂，絕對不是隨便丟一首曲子墊在工作人員名單底下，甚至，它是電影工作人員好好地跟觀眾「道別」的時間，讓努力為這部電影付出的人，可以溫柔地把觀眾送出電影院大門口。
即使是好萊塢商業大片，我多半還是會珍惜這段配樂出現的時刻(偶爾還是會忍不住去上廁所就是了，畢竟年紀大了)。這回要討論的五月天的案例，是體感上，《動物方城市2》的情緒不是落在主角故事的餘韻，而是被硬轉成一場「大型商業合作現場」，直接動到「英文版+原配樂」那條線，才會引發我這麼高的敏感度。
(Alicia Keys ft. Kendrick Lamar 「It's On Again」，《蜘蛛人驚奇再起2：電光之戰》主題曲。)
在商言商，讓流行歌手帶人氣、帶話題，再順便多賣一首單曲或一張原聲帶，或可以視為「在地化」的手法，在不同國家找當地歌手演唱主題曲，拉近距離，讓觀眾覺得「這也是我們的電影」。我舉《蜘蛛人驚奇再起2：電光之戰》為例，當初官方宣傳清楚說這首歌會出現在片尾，原本的主題曲「It’s On Again」和漢斯季默的配樂完整保留之餘，才出現蕭亞軒的「天雷地火」。這樣並沒有更動到原本的電影設計，只是在字幕最後多送觀眾一首歌。
從這個例子可以看出，「片尾插歌」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它怎麼插、插在哪裡、為了誰而插。片尾不是一個電影結束就隨便放音樂的地方，而是導演和作曲家為你說的最後一個故事，在這個時候突然丟進一首完全不同語言、風格、年代感都差很遠的歌，觀眾自然會覺得觀影情緒被打斷。
(夏奇拉演唱的《動物方城市》第一集主題曲「Try Everything」。)
若是一首原本就存在的舊歌，要拿來當主題曲，至少可以重新編曲、改拍MV、重新詮釋，讓它真的回應「剛看完的」電影世界觀，那我自然會買單；相反地，如果只是因為歌手很紅、品牌很大，而被硬塞進去，就莫怪觀眾感覺歌曲不是為電影服務，而是電影在為歌曲服務。
說到這，引發我的不滿，關鍵不是五月天或「派對動物」歌曲本身，而是我對電影的「原味期待」被打破，片尾配樂收束被行銷歌曲插隊，讓電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作品，而是變成一個背負著商業捆綁的合作案的載體。這樣對電影不夠尊重的態度，公然讓行銷需求踩到電影本身的完整性，才是讓我「牙起來」的主要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