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ttoo_(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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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一郎的車和他的人一樣,精緻、冷淡,且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高級潔癖感。 那是一輛流線型的黑色進口轎車,停在路燈下,像是一隻蟄伏在夜色中的深海生物。

「上車。」 無一郎按下解鎖鍵,車燈閃爍了兩下,像是在黑夜中睜開的冷眼。

炭治郎拉開副駕駛座的厚重車門,一股乾燥而冷冽的冷氣撲面而來。 車內的溫度果然也被嚴格設定在攝氏二十二度。空氣中沒有一絲雜味,只有淡淡的高級皮革氣息,以及那個熟悉的、無所不在的——屬於無一郎身上的薄荷冷香。

這是一個移動的無菌室。

炭治郎小心翼翼地坐了進去,儘量縮起身體,生怕自己鞋底可能沾染的灰塵弄髒了昂貴的絨毛腳踏墊。 「那個……打擾了。」

無一郎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 隨著車門「砰」的一聲關上,外界的蟲鳴、風聲瞬間被隔絕。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無一郎隨手將那頭及腰的長髮撥到身後,動作流暢地拉過安全帶扣上。 「地址。」 他簡短地問道,蒼白修長的手指搭在真皮方向盤上,指節在儀表盤幽藍色冷光的映照下,顯得如玉石般冰冷。

「啊,在商店街的尾端,『竈門烘焙坊』。」炭治郎連忙報上位置,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稍微有點遠,真的很不好意思……」

無一郎沒有回話,只是熟練地設定導航,然後發動引擎。 車子像幽靈一樣滑出停車位,無聲且平穩地駛入了夜晚的街道。

車廂內安靜得令人窒息。 沒有廣播,沒有音樂,只有輪胎碾過柏油路面時傳來的、極其細微的胎噪聲。 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霓虹燈的光影透過貼了防窺膜的車窗,斑駁地灑在無一郎沒有表情的側臉上,忽明忽暗,讓他看起來像個沒有溫度的精緻人偶。

炭治郎有些侷促地抓著膝蓋上的褲布。 這條屬於無一郎的棉褲真的很柔軟,但也因為太過合身,讓他時刻感覺到大腿被布料緊緊包裹的觸感。 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氣味被無限放大。 炭治郎感覺自己像是被裝進了一個充滿無一郎氣味的罐頭裡。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對方的味道,這讓他頭暈目眩,臉頰持續發燙。

「傷口還痛嗎?」 無一郎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目視前方,單手掌控著方向盤,食指輕輕敲擊著皮面,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天氣。

「啊……已經好多了!」 炭治郎下意識地隔著寬大的T恤摸了摸側腰,那裡依然貼著冰涼的藥膏,雖然還有些鈍痛,但那種火燒般的灼熱感已經消退了不少,「您的藥真的很有效。」

「那是當然。」 無一郎從後視鏡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帶有優越感的嘲諷,「比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偏方有用多了。……所以,別再讓任何人碰那裡。那是我的作品。」

「是!我知道了!」

車子拐過一個彎,駛入了老城區的商店街。 這裡的街道變得狹窄,兩旁都是有些年代感的店鋪。隨著車子深入,空氣中那種屬於工業區的冷硬氣息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生活氣息的暖意。

無一郎微微抽動了一下鼻子。 即使隔著車窗和強力的空調內循環,他似乎也能聞到那股越來越濃郁的、發酵的麵團與焦糖的香氣。 那是炭治郎身上的味道。 即便剛剛被他用氣味覆蓋過,但這股頑強的、溫暖的甜香,似乎又從炭治郎的骨子裡透了出來,試圖與車內的冷香分庭抗禮。

「就在前面那個轉角停就可以了!」炭治郎指著前方亮著暖黃色燈光的小店招牌。

無一郎緩緩踩下剎車,將車精準地停在路邊。 「到了。」

「謝謝您送我回來!給您添麻煩了!」 炭治郎解開安全帶,正要伸手去拉車門把手。

「喀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落鎖聲,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響亮。 中控鎖落下了。

炭治郎拉了一下門把,沒拉開。他疑惑地回頭,對上一雙幽深的眼睛:「呃,無一郎先生?門好像鎖……」

話還沒說完,無一郎突然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 他轉過身,上半身越過中央扶手,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傾身靠了過來。

炭治郎的背脊瞬間僵直,整個人死死貼在椅背上,大氣都不敢喘。 無一郎的臉在距離他只有五公分的地方停下。 太近了。 近到炭治郎能數清他濃密的睫毛,近到無一郎那頭黑綠色的長髮垂落下來,像是一道簾幕,將兩人與外界徹底隔絕。

「你……」 無一郎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 他微微偏過頭,鼻尖湊近炭治郎的領口——那是他自己的T恤,此刻卻混雜著炭治郎滾燙的體溫。

輕輕吸了一口氣。 很好。 雖然那股麵包味又冒出來了,但至少表面上還覆蓋著他的味道。

「回去之後,直接上樓睡覺。」 無一郎盯著炭治郎慌亂震動的瞳孔,像是在對獵物下達最後的催眠指令: 「不准再去搬那些重得要死的麵粉袋,也不准讓汗水把我的衣服弄濕。……如果傷口裂開流血……」

他伸出手,隔著黑色的T恤,冰涼的指尖精準地按在炭治郎受傷的側腰上。 力度控制得剛好,既是警告,又像是一種宣示主權的撫摸:

「我就把你綁在店裡的烤箱旁邊,讓你聞一整天的麵包味卻一口都不准吃。……直到你哭著求我為止。」

這是什麼幼稚卻又可怕的威脅? 但配合無一郎那種認真、陰鬱,彷彿真的在考慮實施方案的表情,炭治郎完全笑不出來,只能感覺到腰間那隻手帶來的酥麻感。

「我、我知道了!我會直接去睡覺的!」炭治郎拼命點頭,像隻搗蒜的兔子。

無一郎這才滿意地退回去,按下解鎖鍵。 「再見。……記得十點的照片,不准遲到。」

「是!」 炭治郎如獲大赦,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但他沒有立刻逃跑,而是站在車窗外,彎下腰,對著裡面敲了敲窗戶。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無一郎那張寫著「又幹嘛,煩死了」的冷臉。

「那個……無一郎先生!」 炭治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指了指身後的店舖,眼睛亮晶晶的: 「雖然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但如果您不趕時間的話,能不能請您稍等一下?」

無一郎挑眉,沒說話,但也沒踩油門。

炭治郎轉身跑進店裡,不到一分鐘就跑了出來。 手裡拿著一個剛用紙袋裝好的、還冒著熱氣的東西。

「這是我剛才預留的紅豆麵包,剛出爐不久,還是熱的!」 炭治郎雙手遞過紙袋,那個笑容比頭頂的路燈還要暖,瞬間驅散了夜晚的寒意,「如果不嫌棄的話,請您在路上吃!……算是謝謝您今天的照顧!」

無一郎看著那個普普通通的牛皮紙袋。 他平時從不吃這種碳水化合物爆炸、甜膩又廉價的平民食物。 但是…… 那股甜膩的紅豆味,混合著小麥的烘焙香氣,正順著窗口鑽進這輛冷冰冰的車裡。這味道和炭治郎身上的一模一樣。

無一郎伸出手,接過紙袋。 指尖觸碰到紙袋的瞬間,那股透過紙張傳來的熱度,燙得他常年冰冷的手指微微蜷縮。

「……謝禮我就收下了。」 無一郎把紙袋放在副駕駛座上——就是剛才炭治郎坐過的位置,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少年的體溫。 他語氣依然淡淡的,卻沒有之前的尖銳: 「你可以走了。」

「那……無一郎先生路上小心!」 炭治郎揮揮手,目送著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

車內。 無一郎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向副駕駛座,拿起了那個紙袋。 紙袋很暖,像握著那個人的手。

他咬了一口麵包。 酥脆的外皮,綿軟的內裡,還有滾燙甜膩的紅豆餡。 熱氣在口腔裡蔓延開來,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那種甜味霸道地佔據了他的味蕾,驅散了那種長期存在的、因為挑食而產生的空虛感。

「……好甜。」 無一郎低聲嘟囔著,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停下咀嚼的動作。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沾到的一點麵包屑,眼神透過後視鏡,看著那個早已看不見身影的街角。

這麵包的味道…… 就像剛剛要把那個笨蛋吞進肚子裡一樣。


晚上九點五十八分。

位於商店街尾端的竈門烘焙坊二樓,臥室裡瀰漫著暖黃色的燈光,以及樓下店面飄上來的、經年累月沉澱下的麵粉與烘焙甜香。 這本該是一個溫暖、讓人放鬆的空間。

但此刻,坐在床邊的炭治郎卻渾身緊繃,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是正在接受面試。 他身上穿著那套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過於寬大的黑色T恤和灰色棉褲。這身充滿了冷冽薄荷與消毒水氣味的「異物」,與這個溫馨的房間格格不入,卻強勢地將炭治郎整個人籠罩其中。

他沒有洗澡。 因為無一郎說過「不准洗掉味道」,也因為傷口不能碰水。他只是像對待聖物一樣,小心翼翼地掀開衣物,用熱毛巾簡單擦拭了身體,然後迅速地重新鑽進這「第二層皮膚」裡。

炭治郎死死盯著手裡那支螢幕微裂的舊手機,上面的數字顯示著:21:59。

心臟在胸腔裡「撲通、撲通」地撞擊著肋骨,比那天第一次走進充滿冷氣的刺青店還要緊張。 這是一種奇怪的儀式感。 既像是在等待長官的審判,又像是在期待某種……隱秘的獎勵。

「58、59……00。」 數字跳動的瞬間,炭治郎深吸一口氣,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

他站起身,走到穿衣鏡前。 雖然無一郎只要求拍傷口,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抿了抿嘴唇。 顫抖的手指撩起寬大的黑色T恤下擺,一直拉到胸口,露出了勁瘦的腰身、隨著呼吸起伏的腹肌,以及那塊貼著白色紗布的側腰。

「卡嚓。」 閃光燈在安靜的臥室裡亮起,白光一閃而過,定格了這幅赤裸的畫面。 發送。


城市的另一端。 高級公寓的頂層,客廳沒有開燈,只有落地窗外透進來的城市霓虹,將室內染成一片冷清的藍紫色。

無一郎窩在深灰色的沙發裡,手邊放著那個已經冷掉的紙袋。 他看起來百無聊賴,眼神渙散地盯著天花板,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膝蓋。

「叮咚。」

那聲專屬的提示音,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打破了死寂。 無一郎原本慵懶的眼神在剎那間聚焦,眼底閃過一絲捕獵者的精光。他拿起手機,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真準時。」 像隻被訓練得很好的家犬。

點開照片。 像素不算太高,還有點噪點,但在這昏暗的房間裡,螢幕的光亮映照在無一郎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照片裡,炭治郎穿著他的黑色T恤,衣服被撩起,露出了那截健康的小麥色皮膚。經過他的處理,那片原本紅腫不堪的傷口已經消退了不少,淤青雖然還在,但在暖色調的燈光下,竟然顯得有些色情。

無一郎的雙指在螢幕上滑動,放大圖片。 視線貪婪地掃過照片的每一個角落。 他看到了炭治郎抓著衣擺的手指,指甲邊緣有些乾燥,那是勞動的手,看到了棉褲鬆緊帶邊緣露出的一點點深藍色內褲邊,是他親手遞給他的褲子,甚至能透過那緊繃的腹肌,想像到炭治郎此刻屏住呼吸、臉紅心跳的樣子。

他在鍵盤上敲下幾個字,手指用力得像是要在螢幕上戳出一個洞: 【把紗布撕開。我要看裡面。】


臥室裡,炭治郎收到訊息,愣了一下。 還要撕開嗎? 但他沒有猶豫,乖乖地將手指伸向腰間。 「嘶啦——」 膠帶撕離皮膚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紗布被揭下,傷口暴露在空氣中,帶來一陣涼颼颼的刺痛感。

他又拍了一張,發送過去。

這一次,對面沉默了很久。 一分鐘、兩分鐘…… 久到炭治郎開始慌張,手心冒汗。是不是傷口癒合得不好?是不是又有哪裡發炎了?還是無一郎先生生氣了?

就在他準備打字詢問時,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不是訊息。 是語音通話。

螢幕上閃爍著那個簡單的「句號」,像是一隻盯著他的眼睛。

炭治郎手忙腳亂地接通,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聲音都在抖: 「喂、喂?無一郎先生?」

「……」 聽筒對面沒有立刻說話,只傳來一陣安靜的、平穩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透過電流傳過來,彷彿就貼在炭治郎的耳邊,讓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過了幾秒,無一郎特有的、帶著一點點剛睡醒般的慵懶和冷淡嗓音響起:

「紅腫消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沙啞,「看來你有乖乖聽話,沒有去搬那些蠢麵粉,也沒有亂動。」

「是!我一回來就休息了!」 炭治郎不自覺地對著空氣點頭,身體站得筆直,「那個……傷口看起來還可以嗎?」

「馬馬虎虎吧。」 對面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無一郎似乎翻了個身。 「那塊淤青還很醜。……記得塗藥膏,厚塗。」

「好的,我現在就塗!」

「還有,」 無一郎的聲音突然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帶著一絲玩味的探究: 「你現在……穿著什麼?」

炭治郎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 「呃……就是您借給我的衣服啊。黑色T恤和灰色棉褲。」

「有洗澡嗎?」

「沒、沒有!」炭治郎連忙解釋,生怕被誤會,「我有聽您的話,沒有洗衣服,也沒有讓水碰到傷口……只是簡單擦了擦身體……」

「嗯。」 對面傳來一聲輕笑,那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令人酥麻的氣音。

「很好。……你的體溫那麼高,現在那件衣服上,應該已經混合了我的味道和你的味道了吧?」

炭治郎的臉「轟」的一下紅透了,連耳朵都快要滴血。 這句話太過直白,太過曖昧,充滿了強烈的暗示性。 他抓著衣擺的手指微微收緊,感覺那層布料彷彿變成了無一郎的皮膚,正緊緊地、親密地貼著他的每一寸肌膚,將他醃入味。

「無一郎先生……」 炭治郎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喉嚨發緊。

「穿著它睡覺。」 無一郎的命令再次傳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卻又像是一種深夜的蠱惑: 「想像我就在旁邊盯著你。……如果明天早上起來,傷口敢有一點發炎……」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聲音低沉得像是惡魔的耳語: 「你就死定了。」

「是、是……」 炭治郎感覺心跳快得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一種奇異的熱流湧向下腹。

「掛了。……晚安。」

「嘟。」 電話掛斷了。

炭治郎拿著手機,呆呆地坐在床邊,久久沒有動彈。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但耳邊似乎還殘留著無一郎那句低沉的、帶著電流聲的「晚安」。

過了許久,他緩緩躺倒在床上,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被窩裡瞬間充滿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薄荷、冷杉,還有高級洗滌劑的皂香,那是無一郎的味道。 他把臉埋進T恤的領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一樣。

明明是一個人睡。 但這一晚,炭治郎卻覺得整個房間都被另一個人的存在填滿了。


三天後。 刺青工作室「霞」的鐵門被推開,伴隨著風鈴清脆的響聲。

「早安!無一郎先生!」 炭治郎踏著晨光走進店裡。今天的他穿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白T恤和牛仔褲。雖然普通,卻掩蓋不住他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氣。 他手裡提著一個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袋,臉上掛著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

無一郎坐在充滿冷氣的金屬櫃檯後,手裡正把玩著一瓶紅色的色料。聽到聲音,他抬起眼皮,視線第一時間就黏在了炭治郎手裡的那個紙袋上。

那是他的衣服。 那套被炭治郎帶回去穿了三天、陪著他度過漫漫長夜、理論上應該已經徹底浸透了對方體溫和汗水的衣服。 無一郎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心裡隱隱有些期待。那應該是一種混合了薄荷與發酵麵團的、令人上癮的味道。

「無一郎先生,這是您的衣服!」 炭治郎雙手遞上紙袋,眼睛亮晶晶的,像個等待誇獎的小學生: 「非常感謝您借給我!為了表達謝意,我特地把它們洗乾淨了,也曬過太陽了!」

空氣在這一瞬間,出現了微妙的凝滯。

無一郎伸出去接袋子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洗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地上,沒有什麼起伏。

「是呀!」 炭治郎完全沒察覺到對方情緒的低落,還開心地補充道: 「因為之前穿了好幾天,上面肯定有很多細菌和汗味,直接還給您太失禮了。所以我用了家裡最好的檸檬香氛洗衣精,手洗了三遍!然後趁著昨天天氣好,在頂樓曬了一整天的太陽,現在變得超級蓬鬆喔!」

他一邊說,一邊獻寶似地從紙袋裡拿出那件黑色襯衫,輕輕抖開。

一股味道撲面而來。 濃烈、清新、充滿人工陽光氣息的檸檬香。 那是超市裡最常見的、「乾淨」到近乎刺鼻的味道。

無一郎聞到了。 那股清新的味道瞬間霸道地佔據了他的鼻腔,無情地宣告著事實: 沒有了。 他特意留下的薄荷冷香沒有了。 炭治郎身上那股好聞的、像熱麵包一樣的甜味也沒有了。 那種經過三天時間精心醃製、在私密被窩裡悶出來的「混合費洛蒙」,被這個笨蛋用檸檬洗衣精「殺死」得一乾二淨。

這不再是「炭治郎穿過的衣服」。 這變回了一件普普通通的、剛出廠似的黑色襯衫。

無一郎接過襯衫。 手指觸碰到布料,確實很蓬鬆,很乾淨,甚至還帶著一點烘乾後的餘溫。 但他卻覺得手裡空落落的,像是一隻原本抓住了蝴蝶,張開手卻只剩下空氣的貓。

「……」 無一郎垂下眼簾,掩蓋住眸底那抹不明所以的失落。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罵人,只是默默地把那件襯衫隨意地摺了一下,扔到一旁的椅子上。動作輕飄飄的,彷彿那不再是他期待已久的戰利品,而是一塊普通的布。

「太乾淨了。」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無一郎先生?」 炭治郎終於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無一郎先生看起來……好像有點洩氣? 「那個……是不喜歡這個牌子的味道嗎?」

「沒事。」 無一郎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種莫名其妙的委屈中抽離出來。 算了。 衣服只是死物。既然味道沒了,那就沒必要再留戀。

反正,製造味道的源頭就在這裡。

「過來。」 無一郎從椅子上站起來,調整了一下情緒,恢復了工作時的冷淡與專業: 「衣服的事無所謂。躺上去,讓我看看傷口。」

「是!」 炭治郎放下包包,乖乖躺到那張熟悉的黑色診療椅上,熟練地撩起T恤,一直拉到腋下,露出了赤裸的側腰。

「那個……紅腫好像都消了。」 炭治郎有些難耐地扭動了一下身體,腰腹的肌肉微微緊繃,「但是這兩天很癢,特別是晚上,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那是傷口在結痂,神經正在修復。」 無一郎戴上黑色乳膠手套,滑動椅子來到他身側。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那個日輪圖案上。 原本鮮紅的傷口現在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暗褐色的痂皮。有些地方已經開始乾燥龜裂,露出了下面粉嫩的新生皮膚。 雖然看起來有些醜陋,但在無一郎眼裡,這卻是完美的癒合進程。

他伸出手。 這一次,他沒有用工具。 隔著薄薄的乳膠手套,冰涼的指尖沾了一點凡士林,輕輕按壓在結痂的邊緣。

「唔……」 炭治郎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一顫。

無一郎沒有抓撓,而是用指腹揉按。 他用一種帶有侵略性的、卻又極其耐心的力道,在那些發癢的皮膚周圍打圈。指尖的壓力剛好緩解了那種鑽心的癢意,卻又帶來了另一種酥麻的觸感。

無一郎湊近了些。 即使有那股檸檬味洗衣精的干擾,但當他靠得這麼近時,依然能聞到炭治郎皮膚底下那股洗不掉的味道。 那是血液流動的熱氣,是年輕肉體的馨香。

這股真實的熱度,終於填補了無一郎剛才心裡的那塊空缺。

「恢復得很好。」 無一郎的手指順著那條結痂的黑色線條滑動,像是在撫摸一件藝術品。 他抬起頭,那雙薄荷色的眼睛對上了炭治郎迷離的視線。

「痂皮大概再過三天就會完全脫落。」 無一郎摘掉手套,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炭治郎腰際的軟肉,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下週三。」 無一郎站起身,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了行事曆,語氣不容置疑: 「空出時間過來。」

「下週三嗎?好的!」 炭治郎坐起來,整理好衣服,「是要做什麼呢?」

無一郎轉過身,手裡拿著那瓶紅色的色料,在燈光下輕輕晃動。 那紅色的液體濃稠、豔麗,像血一樣。

「上色。」 無一郎看著炭治郎,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帶著佔有慾的弧度:

「現在只是一個黑色的框。……下次,我要把這個太陽填滿顏色。」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地補充道: 「那是刺進真皮層的顏色。……這一次,不管你用什麼洗,都絕對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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