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天空壓著厚重的潮氣，街道泛著細碎的水光，姊姊和我踩著濕冷的步伐，帶著既期待又怕再次失望的心情，走進電影院。
距離上次與姊姊一起請特休，相約共度光影時光，已是四年前的舊事。那回，我們看了一部號稱「為大螢幕而生」的作品；畫面浩瀚磅礴、每一幀都堪稱史詩，但我的心卻靜得像一灘湖水，沒有激起半點漣漪。偏好悲劇的我，想不起來，最近一次為哪一部作品潸然淚下。
燈光緩緩暗下，觀眾三三兩兩地入座。
開演沒多久，當女主角落下一滴淚，我的喉頭立刻一緊，情緒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只能頻頻以手帕拭淚，鄰座也不時傳來擤鼻涕聲。
這部作品沒有殘忍地揭開傷口，也未曾刻意撒鹽製造戲劇張力，但那份無聲的痛楚卻像霧氣般，不著痕跡地一寸寸滲入心底。
身邊沒有受難遺族，對我而言，每年的紀念日不過是多一天的假期，未曾對那段歷史有過深刻涉獵。然而不知為何，銀幕上的故事竟如此貼近、如此真切，彷彿那些苦難曾落在自己身上。
霧最厲害的地方，不是讓人看不清，而是讓人懷疑自己究竟還看得清什麼。
爸媽偶爾感嘆現代社會道德不如以往，懷念他們記憶中那個「單純的年代」，然而電影中所呈現的，正是爸媽出生前兩年的時空─民智未開、生活困苦、處處壓迫，既無溫暖可言，也看不見半點值得嚮往的風景。
即便如今身處 AI 的時代，萬物皆像霧裡看花、真假難辨，我依然選擇向前看。或許世界更複雜了，但我從未想過回到從前。
第一次看到電影預告時，女主角哥哥被逮前的一句臺詞：「我們什麼都沒有，只有勇敢。」我便隱隱與之共鳴。
想起烏俄戰爭剛爆發時，哥哥說過的一句話：「台海開戰，我會主動上戰場。」
他語氣輕鬆，但字字鏗鏘，我當下驚訝他為何不怕戰爭，他說：「怕也沒用！」
他甚至想好了，只要戰火一起，不等政府動員，會立即聯繫最近的部隊，自行報到。他說這番話時眼神篤定、語氣坦然，像早已做好赴義的準備，我當場哭得一塌糊塗。
我敬佩他的勇氣，尤其是他並非沒有退路。他的積蓄足以讓他遠走東南亞，過上安穩生活，但他選擇留下，與這片土地站在一起。
我是否也能如他一般，為了守護家園，甘願拋頭顱、灑熱血？
我沒有答案。我只知道，為了寶貝，我願意付出一切。
淚水隨著銀幕上的字幕緩緩止住，但心中的激盪卻久久難平。
電影散場，戲院裡的光影和溫暖隨之消退，寒意提醒著我們：世間的苦難並非一齣可以謝幕的戲。
所幸頑強的生命韌性，是深植於人類血脈的本能，代代相傳。
在時代洪流中掙扎的小人物，無論面對怎樣的苦難，只要心裡還留著對愛與希望的一點點亮光，便永不至於在漫長的大濛迷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