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五點二十三分,天還沒亮。
林昭岳在手機鈴聲響起前就睜開了眼。不是因為睡飽,而是因為睡著比清醒更是天方夜譚。
房間裡只有空氣清淨機的嗡鳴。
雅雯睡在旁邊,側著身,眉心皺著,像是在作著什麼惡夢似的。
即便,深藏著不安、疲倦、擔心,卻仍倔強地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昭岳盯著天花板,像盯著一個打不開的問題。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他一天之中最平靜的時刻,就是這種「還沒起床前的幾分鐘」。
因為沒有人需要他回答、沒有責任、沒有被逼迫的選擇。
只有獨自一個人的寧靜。
他坐起來,摸摸自己的膝蓋。天氣變時總會痛,但今天還沒變天,痛已經先到了。
這就是中年的身體吧!
還沒來得及思考人生,身體就先替你代償了。
他盥洗、換衣、泡了杯想戒卻戒不斷的三合一咖啡。
站在窗邊喝時,他看到對面公寓的男人也站在陽台上抽煙。
兩人視線沒有對上,但彼此都知道,
那是一種「還要再撐」的同類信號。
——————————
工廠早會一如往常。
照例是總經理拿著平板播放簡報,照例是所有人站成三排,旁邊的機台仍舊吵得讓人想摀住耳朵。
只是今天的空氣不太一樣。
像是裡面混了什麼易燃的成分。
直到總經理按下簡報下一頁,那張鮮紅色的投影片往下一跳,整個會議室像瞬間被抽掉氧氣。
「2024 中國對台灣部分產業課徵高額關稅——營運衝擊評估」
這不是第一次出現,但今天每個字都顯得特別刺眼。
總經理的聲音低沉得不像平常那個會開工廠玩笑的中年男人。
「大家都知道,去年中國的關稅讓我們被迫砍掉三成毛利。那時候我們靠既有專案和庫存撐過來……但今年不一樣了。」
他按住簡報控制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下一張跳出來。
「2025 美國對全球課徵高關稅——台灣首當其衝」
有人倒吸一口氣。
有人低頭。
有人呆住。
「我們撐不過去。」總經理說,「這不是我們的問題,是世界變了。」
昭岳站在第一排,聽見自己的心跳開始變得沉重。
跳動得像是要先一步承認什麼。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所有壞消息:中國關稅、客戶抽單、原物料漲價……
但今天的空氣不同。
那是一種「風雨欲來」的氣息。
——————————
總經理遞下一份白色文件夾。
上面用藍筆寫著三個字——「彈性方案」。
彈性這兩個字,是企業語言裡最禮貌也最殘忍的詞。
輪到昭岳接住那份文件時,他反射性地屏住呼吸。
明明只是薄薄幾張紙,卻沉得像石板。
翻到第三頁,他看到自己的名字。
「林昭岳。」
他盯著那行墨印,不知道過了幾秒。
周圍的人聲像突然被調成很遠的電台,所有字都聽得懂,但沒有一個真正進到心裡。
有人拍拍他的背,說:「昭岳,先別想太多。」
有人輕聲問他:「你還好嗎?」
但他聽不進去。
他的腦袋像被塞滿棉花,模糊,空洞,只剩下名字那兩個字。
像在嘲笑他曾以為自己不可取代。
十五年。
十五年裡,他從最底層的學徒做起,從油污裡磨出技巧,從深夜救火到每日排程,一步步爬到主管的位置。
他以為那就是穩定,他以為努力可以抵抗所有風險。
但原來人在時代之前,比紙還薄。
人不是造浪者,只算得上被浪打在岸邊的碎花罷了。
——————————
當天下午,公司沒有人待在辦公室吃便當。
公司氣氛太重,沒人待得住。
昭岳抱著紙箱走過廠房,看著過去熟悉的一切——
機油味、鐵屑、焊接光、吼來吼去的技工、沉默而堅硬的機器。
他曾以為自己會待到老,因為他比多數人更懂這裡。
他懂每台機器的脾氣,懂每個技工的性格,懂哪天要趕工、哪天要備料。他以為那些懂,就是被需要的證明。
但是今天,他抱著紙箱走出去時,卻感覺自己像是一件過時的零件。
功能完好,但不再有人需要,等待著「SOLD OUT」。
警衛大哥刷卡讓他出去時,皺著眉問:「你也……?」
昭岳只能點頭。
大哥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年頭,連鐵也不值錢了。」
這句話說得太準,他反而笑不出來。
車子開不久,他把車停在路邊,胸口莫名一陣抽痛。
不是心絞痛,是好像有什麼「被剝走」的感覺。
或許,一個人的價值,被時代抽走時,就是這種痛吧!
——————————
回到家時,屋子裡的燈開著,但沒有聲音。
雅雯坐在餐桌前,正在核對醫院明日的班表。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的疲倦來不及藏好。
「今天怎麼那麼早?」
他把紙箱放在門邊。
鞋子沒脫,也沒力氣脫。
「我……被裁掉了。」
那句話像從喉嚨深處硬扯出來,悶悶地落在地板上。
雅雯愣了兩秒。
她不是震驚,而是像一個人被迫接到一個沉重物品後,本能地用兩隻手努力托著。
「先吃飯吧!」她說。
不是安慰,也不是逃避。
是她腦中僅剩的詞句。
彤彤從房間跑出來,手裡抓著一張畫滿彩筆的紙。
「爸比!明天你可以早點來接我嗎?」
昭岳強擠出笑:「如果爸比明天不用加班的話,可以接彤彤下課。」
他轉過頭再看看雅雯,「剛好,明天公司慰勞爸比,放爸比一天假呢!」
彤彤滿意地跑回去。
她不知道「放假」背後代表什麼。
這個家裡,恰巧只有他知道。
——————————
晚飯吃到一半,他手機震了一聲。
昭岳瞥了一眼,是姊姊昭芸。
訊息只有一句:
「醫藥費還差八千,爸說你要負責。」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繃得緊緊的。
雅雯注意到,問:「又是家裡那邊?」
「嗯。」
「你現在沒工作了,他們不能這樣子。」
昭岳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在原生家庭裡,他永遠是那個被預設會承擔的人。
母親生病那幾年,他一個人扛著所有醫院與照護;
姊姊卻只在親戚面前哭得最大聲。
他突然覺得胸口被什麼堵住。
不是悲傷,是窒息。
「我會想辦法。」他說。
這句話,他說了二十年。
——————————
夜裡十二點,雅雯已睡。
彤彤抱著她的玩偶,呼吸輕而規律。
昭岳坐在客廳,一封一封地投履歷。
工務助理、倉管、司機、設備員、冷氣安裝學徒……
所有能做的、不能做的,全丟。
但訊息回來得比想像中冷酷。
「感謝您的應徵,因目前公司編制問題,暫時不開放此職缺。」
「符合資格者將另行通知。」
「此職務需要抗壓性高。」
昭岳盯著那幾句話,突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世界門外,看著裡面的人繼續跑,而他被擋在外面。
他不是不願意跑,而是連賽道都沒給他。
凌晨五點三十五分,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就在即將放棄時,手機亮了一下。
「建宏室內設計:您的履歷已通過,請於下週三前來初步面談。」
那行字停在螢幕上,像一盞遠到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存在的小燈。
不是希望,只是還沒熄滅。
但對一個快被黑暗吞掉的人來說,那就足夠了。
——————————
隔天清晨,他站在浴室鏡子前。
鏡裡的男人鬍渣蔓延、眉心緊縮,眼神像被生活磨得失去光澤。
他抬起手,試著撫平自己的眉頭,但眉頭沒有聽話。
他深深吸了口氣。
「撐過去就好。」
他對鏡子說。
但鏡中的男人並沒有因此變得堅強。
他只是看著自己,像在問:
「你真的還撐得住嗎?」
昭岳沒有答案。
他只能轉身,開始面對一個沒有任何人保證他會贏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