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國遍路 第33天

「你看起來很年輕吧？怎麼會想自己來四國走路呢？」 在四國走了一個月，從台灣同鄉、民宿主人到路上遇到的居民都問過我這個問題。早上從大洲市出發前往內子町的路上，在田埂間又被一位熱情搭訕的阿婆這樣問。如果是面對台灣人，我還可以用「想給自己一段時間沉澱」這樣深邃但有些空泛的回答簡單帶過。但面對日本人的提問，因為字彙量不足，我至今都只能說「本來想騎腳踏車環四國，後來看到有人分享四國遍路的資訊，就決定來走遍路」。這充其量是一段表達前後因果關係的敘述句，並沒有真正表達到內心深處想來走路的原因吧。 已走了超過一半的路程，但關於發心的真正理由、如今的收獲和感觸、與那些行前在「四國遍路 第0天」提出的大哉問，我至今都還在歸納呢。 這天由大洲市出發，晚上預計住在內子町的小田地區。第43番明石寺與第44番大寶寺相距70公里，中途又要經過山路，預計要花整整三天才能抵達。第35番到第45番寺院大概是整段遍路最嚴峻的一段，每番之間不是距離長便是要爬坡，也可能兩者兼具。遍路道在這段由修行的高知進入涅槃的愛媛，對遍路者而言苦其心智也勞其筋骨。這期間我的思緒呈現一種混亂的清醒，有時覺得好像找到答案了，過一陣子又覺得不是這樣。 連續多天4萬步上下的高強度步行，終於在今天爆發了。早上從飯店出發時便覺得右腳的兩側特別不適，每走一步便痛一次，逼得我得借用金剛杖及更多左腳的力量輔助。經過十夜橋的大師露宿地和內子町中心的江戶街道，我感覺每踏出一步對右腳都是再一次的磨損。總算到達了內子町的道の駅，在這裡吃午餐，脫下鞋子按摩右腳。回想了一下，昨天連在飯店走廊只穿著拖鞋走路便已不太舒服了，但泡了溫泉也睡了一覺，今天怎麼還是沒有比較好呢？ 走出休息站，沿著國道379號往小田方向前進。才出發沒多久，立刻感受到不對勁。上午的右腳雖然不適，但堅持一下加上杖子輔助還是可以用正常速度走路的，但走出休息站的這段路，感覺到的是刺骨的痛，像是裹小腳整隻腳掌被纏住的感覺一樣，根本沒辦法走路。我孤注一擲，把原本以為重量輕一點會比較好走的鞋換成包覆性較好的登山鞋，雖然依然極度不適，但至少有鞋壁緊密貼合，不會每走一步都像是腳掌骨要斷裂的感覺。試走了幾步，發現疼痛感降了一些，便勉強先試著緩慢走下去。此時我已經在想，要是持續這個狀況，恐怕接下來三天都只能先搭車，到了松山市再好好休息兩天，如此五天的休息看能不能好一點繼續行程。我用大約是平常一半的速度前進著，如此速率根本不可能在天黑前走完還有16公里的路程。幸好路上有開往小田的町營巴士，在接近傍晚5點的那班巴士到來之際，走到哪邊算哪邊吧。持續緩慢伴著疼痛前進，我真的不知道為何會這麼痛，而且是痛在左右側的部位。路還是要走，不如分散一下疼痛的感覺，來請教一下弘法大師，和他聊聊天吧。國道379號車流量不大，又有專屬的人行道，我直接開口背誦起了每到一間寺廟必會在本堂和大師堂前各默念一次的光明真言和迴向文。我邊走邊不斷重複朗誦，感覺眼下只有這個方法試著消除或忘卻頭痛了。過了不久，眼前冒出一個公車站牌附設的候車亭，終於可以先歇歇腳了。本來只有右腳先換鞋，兩腳的高度不同，我在這裡把左腳也換上登山鞋。 之前休息時大都在滑手機，這次我把經本拿出來，從頭到尾把開經偈、般若心經、光明真言和迴向文朗讀了一遍。之前在參拜時，只把誦經當做是參拜儀式的一部分，沒有認真看過經文的內容。「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我邊讀邊想，「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盡乃至無老死...亦無得以無所得」、「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一切顛倒夢想」，是歷經怎麼樣的體會而來的思想呢？如果自己的、所愛之人的、世間社會的夢想都是虛空，那我是為何而走呢？遍路道上的前輩們、遍路始祖衛門三郎和真言宗祖空海大師又是為何而走呢？如果是為了慚悔而走，那我們在世界上只得留下苦難嗎？我以「此生以行走為志業」發心，那「為行走而行走」的意義又該如何衡量呢？ 如果說是為了「愛」，那我不斷追尋並感到幸福的「美好的相遇故事」，可以算是原因與結果嗎？我來到世間遊戲一程，肉體降臨又歸西，可謂虛空，那「愛」算是我的行走中留下的無形資產嗎？ 我帶著滿腔的疑問重新出發，經過在候車亭的休息後，腳竟然好轉許多了。 右腳奇蹟般的復活成可以不用繼續跛腳的姿勢，我不敢躁進，仍然緩慢移動。我除了感謝大師神助，也深深感謝開闢國道379號的前人。這裡的人行道寬廣，幾乎每個公車站牌都有候車亭可以坐下休息，路上的飲料販賣機和販賣蜜柑/柿子等水果的良心市又出奇的多，中段則在小歐投宿過的「大瀨之館」前有個經過居民精心維護的舒適公廁。道路沿著肱川的支流小田川前進，河水碧綠就像新北市坪林的北勢溪一樣。道路一旁有紅葉和尚未綻放的櫻花樹，再搭配和煦的午後陽光，整體感覺可能是我目前走過最舒服的一段國道。我在心裡默默跟大師道謝，腳的疼痛感雖沒有完全消失，但大幅降低成能以正常速度走路的感覺。一路走走停停，順利在傍晚五點天黑之際走到位於小田的民宿大福。 這天全程伴隨著大小疼痛走了40,007步，行經了內子町和大瀨村的古風街道，如同大洲城下町頗具江戶風情。民宿大福同時也是料亭，提供的晚餐非常出色。晚上有一夥人在樓下料亭恣意享受美食和唱卡拉OK，屋內重低音繚繞，如果前天在いそきや被安排到二樓入住，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山間小地方食客似乎也沒有在料亭流連太久，不到晚上9點卡拉OK聲響便消失了。今晚住宿的好像只有我一人，整棟民宿十分安靜。明天要爬上久萬高原，期待腳能再好轉一點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