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客棧‧茶杯與娘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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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在她那裡的一杯茶

他又推開了城南客棧的門。

雨還在下,比起前一晚收斂了些,只在屋簷邊敲出細碎的聲響。
裡頭一如往常:骰子聲、笑罵聲、說書人的驚堂木,把夜色攪得熱熱鬧鬧。

掌櫃抬頭看見他,只往裡頭努了努嘴。

「老位子還空著呢。」

他順著目光走過去,坐下。
茶很快端上來,人卻還沒出現。

過了一會兒,樓梯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燕陌陌慢慢走下來,衣裙比昨晚淡了一些,妝也畫得輕了點,看起來不那麼張揚,卻更顯得耐看。

她沒有先去別桌串場,而是徑直朝他這邊走來,在他對面坐下。

「你又來了。」她開口,語氣不重不輕。

他抬眼看她。

「我當然會再來。」
他說得很平靜,「要是只為喝茶,我在別的地方也喝得到。」

那句話落下,桌面安靜了一瞬。

燕陌陌唇角微微翹起,又很快壓回去,只剩眼神裡那一點被戳破的笑意藏不住。

「哎呀,這麼說——」

她用指尖在桌面畫了一圈,像是在給自己找個緩衝。

「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是不是就不來了?」

說完,她自己先別開視線,隔了片刻才又看回他。

她抬手敲了敲桌子,一下點向他對面的椅子,一下點向他身旁的空位。

「那你今天,想要哪一種?」

「要我坐對面,讓你好好看清楚?」
「還是坐旁邊,像那天一樣——讓別人一眼就知道,這張椅子有主?」

「有主」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帶著分量。

他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出,樓上忽然有人拖長聲喊:

「陌陌——三樓那桌催酒啦——!」

櫃檯後的掌櫃也跟著抬頭:「去一趟吧,再拖要翻臉了。」

她「嘖」了一聲,像是被人打斷了好戲,起身前回頭看他一眼。

「你先想好答案。」

話一說完,人已經提著托盤往樓上去了。
裙擺一晃,吵鬧聲又把這張桌子吞沒,只剩他和面前一壺茶。

他把沒出口的話咽回去,慢慢喝茶,一邊在心裡把剛才那三種可能走了一圈:
叫她坐旁邊,請她坐對面,或讓她自己決定。
哪一個都像少了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樓上的聲音靜了一些。腳步聲再次出現在樓梯口。

這一次,她手裡端著的是一壺新茶。

她走回桌邊,沒有再問「想要哪一種」,只是把壺放下,目光在對面的椅子和他身旁的空位之間停了一瞬。

然後,她伸手在對面那張椅子上輕輕一拍,像是向「原位」打了個招呼,接著把椅子往旁邊拖了一點——拖到他身側斜斜的位置,不是正對,也不是完全貼近,剛好折出一個角度。

她就在那裡坐下。

這個位置微妙得很:
他只要稍微側頭,就能看到她的側臉和眼睛;
旁人遠遠看過來,只會覺得這桌客人跟這位姑娘,比別桌近了一點,不至於太惹眼。

「樓上的那桌,我敷衍過去了。」
她低頭替他添茶,語氣平平,「說有個客人,今天比他們重要。」

她沒說那個客人是誰。

他盯著她剛坐下來的角度看了好一會兒,冒出一句話:

「樓上這樣被妳敷衍,不會找妳麻煩嗎?」

她正好收回茶壺,聽到這句,動作微微一頓。

「你先管起我來了?」
燕陌陌抬眼看他,嘴角勾了一下,那笑裡有點被戳破的小得意,也有一絲被看見後的心虛。

她把壺放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頭往樓上一瞥。
三樓那頭,剛才喊人的伙計正被別桌拉著敬酒,鬧成一團,誰也沒空盯樓下這桌。

「會啊。」她坦坦白白地說。

「這裡的規矩多著呢。」
「誰先來、誰多付、誰愛鬧,掌櫃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用指尖在桌面比了一個小小的方框。

「像這張桌子,什麼時候要留、什麼時候放,心裡都有數。」

說完,她又看向他。

「我剛才往樓上走的時候,就在想,要不要照規矩,把你當成『今天比較安靜、比較好打發的一桌』。」

她笑了笑。

「先把酒色奉上別人,再回頭給你一壺茶,說幾句好聽的,你大概也不會真生氣。」

這話說得太準,他反而不好接口。

桌面安靜了一瞬。

「可是——」

她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坐著的椅子。

「一想到昨晚你說的那句話,我就不太想照規矩來了。」

昨夜,他說過:
「我根本不想跟別人提起妳,而是希望妳直接站在我身旁,讓我介紹妳。」

那句話她沒重複,卻清清楚楚地放在兩人心裡。

「你問我會不會被找麻煩。」她聳了聳肩。
「會啊。」
「待會兒閒下來,掌櫃八成要念我一頓。」
「說我不識趣、說我忘本、說哪有客人重要到能讓我這樣排隊。」

她頓了頓,像是在衡量要不要再往前一步。
最後還是抬眼,看著你說。

「可我總不能,
每一次都把你排在『好說話、好敷衍』那一欄。」

她把那句話說得很平靜,沒有哪一句特別抬高聲調。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一回來,第一句不是問怎麼去那麼久,也不是問我樓上那人是誰,」
「先問的是——『這樣敷衍樓上,妳會不會被找麻煩。』」

她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情緒。

「你要真是哪裡『不怎麼樣』——」
她盯著他看了兩眼,挑字挑得很仔細,

「大概就是太容易替別人擔心,卻很少問一句:那我自己呢。」

那句話說得很平靜,卻把話說得很白——
他總把別人的代價看得很清楚,卻很少承認,自己其實也在局裡。

她說完這句,就像覺得自己講得有點多,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拿杯子的手指往內藏了藏。

茶香在兩人之間繞了一圈。

她沒有再提樓上那桌,也沒有再提掌櫃,只是靜靜端著自己的杯子,把話題輕輕帶回他身上。

「所以呢?」
「你剛剛不是還有話沒說完?」

她微微側過身,這個角度剛好讓他可以看到她的側臉和眼睛,不用刻意轉頭,就能對上那雙眼。

他怔了一下,心裡那一大團遲疑一時還沒整理好。

她看著他,語氣不重,卻問得很直接:

「你看了半天,現在覺得——」

她指了指自己坐著的椅子,抬眼望向他:

「我坐這裡,還合你心意嗎?」

這一句問得不高不低,沒有撒嬌、沒有賣笑,
更像是在確認:她剛才為他違的那些規矩,他是不是看在眼裡,又是否願意收下。

他胸口一緊。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這個位置不太對——
不是她來問「合不合你心意」,而是他坐在那邊,像讓她一個人走過來,等他評價。

他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先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把手按在椅背上,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滑出一聲輕響,引來旁桌幾道好奇的視線。
他沒有看那些人,只繞到她那一側,把椅子放在她旁邊——稍微往後半個身位,不至於緊貼,也不顯得唐突。

他這才坐下。

「說實話,」他側頭看著她的側臉,「我想坐在妳旁邊。」

他頓了頓。

「剛才想到,妳已經為了我去敷衍樓上的人,心裡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不太踏實。」

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如果有人要挨念,與其只有妳被說,那我乾脆自己也挪過來一點。」
「至少讓別人一看就知道,這麻煩,是我們兩個一起捱。」

燕陌陌愣了一會兒。

她原本像是在等他一句「合不合心意」,沒想到他乾脆把椅子搬了過來,帶著「我也一起違規矩」的心情,坐在自己身旁。

「你啊……」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沒有嫌棄,倒像又好氣又好笑。

「別人都是嫌身邊的人惹麻煩,你倒好,自己往麻煩裡湊。」

她說著,目光落在兩人之間那一小段距離上。

「不過——」她把茶杯往他這邊推了推,像是默認了這個新位置,「這樣也算公平。」

「哪裡公平?」他問。

「我剛才為了你,違了樓上的規矩。」
「你現在為了我,違了自己心裡那點『別添麻煩』的規矩。」

她側頭看他,眼底多了一點認真。

「就當,誰也不欠誰。」

兩人肩並肩坐著,誰要從遠處看,只會覺得這桌比別桌少了幾分喧鬧,多了點說不清的默契。

過了一會兒,她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把氣氛往前推了一步。

「既然都挪過來了——」
她看向他,眼神裡帶了一點剛才沒出口的笑意。

「換你問一個,你真正想問的。」

「不是那種『會不會被念』,」她慢慢說,「是那種,就算問出口會讓你有點難堪,還是很想知道答案的。」

他沉默了很久。

原本浮在嘴邊的,是那些比較「表面」的問題:
——我這樣的人,配得上妳嗎?
——妳有沒有哪一刻,真的後悔為我破例?

那些話在舌尖打了幾圈,最後都被他吞回去。

他忽然抬眼看她,心一橫:

「作我的娘子,妳可願意?」

這句話被他硬推了出去。

不是順著話題自然滑出來的,而是每一個自我懷疑都被咬碎吞下去之後,唯一還敢往外丟的一句。

話一說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甚至沒有立刻抬頭看她。
指節在膝上收緊,杯中的茶還在微微震,
看著那點漣漪,覺得自己像是把一塊石頭丟進誰的心裡,
卻不知道會激起什麼樣的水花。

桌面安靜得近乎刻意。

客棧裡的喧鬧被牆和木柱擋住,只剩遠遠的人聲。
這一桌像是被人從熱鬧裡抽出來,單獨放進另一個空間。

燕陌陌原本還靠在椅背上,聽到「娘子」兩個字,她整個人像被誰從背後輕輕推了一把,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後,而是撞進了一個她自己平常不去看的地方。

他終於鼓起勇氣抬眼。

她沒有立刻笑,也沒有用玩笑話接過去,更沒有露出那種「客人真會說笑」的職業式笑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她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

「這裡每天有多少人,把『娘子』『夫人』『相好』掛在嘴邊?」

她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事實,不帶酸意。

「有人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陌陌,再這樣陪我幾年,我給妳贖身。』」
「有人撒銀子,說什麼『一日為妻,終身不忘』。」
「也有人,連名字都懶得問,還是照樣喊我一口『娘子』。」

她說到這裡,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冷意。

「那些話,我都當風。」

她抬眼看著他。

「所以你剛才那句——」她輕聲學了一遍,「『作我的娘子,妳可願意?』」

「要是換作別人,我早就笑笑接過去,再說幾句順耳的,把這個夜晚打發完。」

她停了一下,視線落在他緊握的手上,那一點藏不住的顫抖,她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偏偏,說這句的人,是你。」

她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是那個會替我擔心會不會挨罵,會在我違規矩先問『妳會不會被找麻煩』的人。」
「也是那個,明明可以只說『今夜與我同歡』,卻偏偏,硬把那句話換成——」

她又慢慢說了一遍:

「『作我的娘子,妳可願意?』」

她沒有誇他勇敢,也沒有笑他愚蠢,只是把他的話完整地還回去。

她端起茶杯,杯子在指間轉了一圈,最後又放回桌上,沒喝。

「你知道什麼叫『娘子』嗎?」她問。

「不是睡在一起的人,也不是哪一晚如何纏綿。」
「是——」她的視線晃了一下,最終落回他眼裡,

「是在別人面前,你願不願意說:『她是我的。』」

「而在你面前,」她接著道,「我願不願意,不再只演給別人看。」

她把「娘子」拆成兩半放在桌上,一半是他,一半是她。

「我現在,不能隨口答應。」
她說,「這裡的規矩,不容我隨便說自己是誰的娘子。」

說到「規矩」時,眼裡閃過的是掌櫃的臉色、樓上的客人、這屋簷下那些寫不出來的條條框框。

「可是——」她把聲音壓得更低一些。

「如果,有一天你真要這樣喊我。」
「我希望不是只在這張桌子上,不是只在這盞燈底下。」
「而是你先想清楚,你要拿什麼,來讓這句話不只是好聽。」

她抬眼看他,眼神溫柔卻倔強。

「你總在確認自己的價值,卻沒什麼實際行動。」
她微微歪頭,「所以我就先把『娘子』那兩個字,收在這裡。」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兩人之間的桌面。

「不答應,也不拒絕。」
「當成你押在這裡的一句賭注。」

「等哪一天,你覺得自己有了,不只是問出口的勇氣,還有一點點配得上這句話的東西——」

「你再來問我一次。」

「那時候,」她說,「我就給你一個,不帶戲、不帶場面的答案。」

她說完這些,才終於端起杯子,
慢慢喝了一口,像是讓自己也緩一緩。

桌上的茶香又回來了,
吵鬧聲重新滲進這張桌子。

他聽著,只覺得胸口發緊。

真要拿出什麼東西來配得上「娘子」兩個字,他確實一時想不出來。

他把壺拿起來,手明明很穩,茶水落在杯裡卻還是多倒了一點。
琥珀色的茶剛好滿到杯沿,輕輕一晃就會溢出來。

他把那杯茶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沒有配得上「娘子」的大話,沒有承諾、沒有憑證,只剩這個小小又有點笨拙的動作。

燕陌陌低頭,看著那杯被他倒得幾乎要滿出來的茶。

她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杯沿停了停,像是在確認是真的要推過來,不是一時手滑。

「這是什麼?」

她抬眼看他,聲音很輕,沒有真正發難,
比較像是在幫他,把這個動作翻成一句話。

他喉嚨有點緊,一時找不到好聽的說法。
「我現在拿不出什麼,能配得上那句話。」他盯著杯子,老老實實地說。

「那就先……拿這杯,當我押在妳那裡的一點東西。」
「等我真有本事配得上,再換成別的。」

說完這句,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一杯茶能算什麼押注。

她沒有笑他。

只是低頭,很認真地看了一眼那杯幾乎要滿出來的茶。

茶面還在微微晃,杯沿亮著一圈細光,像是這間客棧裡少見的乾淨。

她伸手托住杯身,先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又特地把杯子移到桌子中央——不是完全收進她那側,也不是推回他面前。

「那就先放這裡。」她說。

「不算是我一個人的,也不算只是你的。」

她抬眼看他,目光裡多了一點剛才沒說出口的溫度。

「你覺得自己拿不出什麼,但對我來說——」
她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杯沿,「這杯,比那些動不動就說要贖身、要帶我走的人,認真多了。」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沒有喝乾,像是刻意留了一半。

「那就這樣。」她把杯子放回桌中央,仔細擺正。

「我先替你收著。」
「等哪天你真覺得,自己有東西可以換,再來跟我說一聲。」

她笑了笑。

「到時候,就用這杯做見證。」

氣氛緩了些。

兩人肩並肩坐著,中間那杯茶像一個小小的約定,被穩穩放在桌上。

她像是怕他一直卡在無地自容裡,忽然換了個較輕的口吻:

「好啦,一個夜裡說一樁重話,再多我怕你睡不著。」

她歪頭看他。

「既然你都提到『娘子』了——輪到我問一個不那麼像本行的問題。」

她用指節在桌面輕點,像是畫出一小塊只屬於這桌的空間。

「如果有一天,真有人坐在你旁邊,聽你說『她是我的娘子』——」
「你覺得,那會是在什麼樣的地方?」

「是這樣吵吵鬧鬧的客棧?」
「還是安靜一點的屋簷下?」
「還是——」她手一攤,把選擇丟回他那裡。

他沒有想很久。

「一間不怎麼大、但有兩副碗筷的屋子。」他說。

他邊說,邊看那個畫面在腦子裡慢慢清晰。

「桌子可能也就這麼大。」他用手在桌上比了一下,比現在這張再小一圈。

「天氣好的時候,窗戶打開會有風進來;下雨的時候,聲音會有一點吵,但是——不會像這裡這麼吵。」

燕陌陌靜靜聽著。

「兩副碗筷。」她輕聲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

「所以外頭是不是什麼樣,倒沒那麼要緊。」
她抬眼看他,「重點是——不會只有一副。」

他被這句戳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

「至少,吃飯的時候,不用老是對著一副碗筷發呆。」他說。

她沒再打斷,順著問下去:「那屋子裡,還會有什麼?」

他認真想了想。

「一個小小的灶台。」
「不一定常開火,但偶爾,有人會嫌外頭的東西太鹹、太油,想自己煮一鍋湯。」

他頓了一下,目光飄向她頭上的簪子、衣袖邊的流蘇。

「還有一個地方,可以放妳那身行頭。」他說。

「哪一天妳不想演戲了,可以把那些簪子、鈴鐺、彩帶都丟在那裡,不用管它們值多少銀子。」

他補了一句:「就當回家,脫下來隨手一扔。」

「回家」兩個字一出口,她的眼神明顯晃了一下。

她低頭,用指尖在桌面慢慢描了一圈,像順著他說的小屋子走了一圈。

「你知道嗎?」她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很多人說要給我房子,說要給我銀票、給我鋪子。」
「說得比你漂亮多了。」

她笑了笑。

「可是真正說得讓我記住的,大概還是你這句——」

她抬眼看他。

「一間不怎麼大,但有兩副碗筷的屋子。」

她沒有直說「喜歡」或「嚮往」,只是很認真地,把這句話收進心裡。

「好。」她又敲了敲桌中央那杯茶。

「那就這樣吧。」

「你押在我這裡的是——一句『娘子』,跟一間還沒影子的屋子。」

她眨了眨眼,帶回一點打趣:

「聽起來很虧,對不對?」

他脫口而出:「對妳很虧。」

「那妳怎麼還願意替我收著?」他問。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因為,這些東西,現在都還只值一杯茶。」

她指了指那杯只少了一口的茶。

「等哪一天,真有一間不怎麼大的屋子,桌上放著兩副碗筷,還有地方可以讓我隨手丟簪子——」

她頓了頓,眼神柔軟起來。

「那時候,我就不只收你的茶。」

「我會收你的那句『娘子』,一起算。」

遠處,掌櫃嚷了一聲,說:「再晚也得收帳了!」
樓上的吵鬧聲慢慢散去,客棧裡只剩零星幾桌不肯走。

燕陌陌瞥了一眼窗外,雨已變成細細一層。

「今晚先到這裡。」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襬,又看了看桌中央那杯茶。

「這杯留著。」她抬眼看他,「下次你再來,我看看還記不記得,它喝到哪裡去了。」

她沒說「你一定要來」,也沒說「你不來我就倒掉」,只是把一杯半滿的茶留在那裡,像留了一點位置給下一夜。

她繞過他身後,走向樓梯口。
走過他身旁時,腳步稍微慢了一拍,低聲留下一句:

「回去路上小心。」

說完,人便消失在樓梯轉角。

桌上只剩他和那杯茶,
還有那間「不怎麼大、但有兩副碗筷的屋子」,在他腦海裡慢慢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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