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盈
楊徽
總算來到了聖誕節，時光竟快得驚人。
想起前個世界，因為擔心紀盈的身體，每一天都過得格外漫長，幾乎是度日如年。
如今終於能放下這份憂慮，我滿懷興奮地站在遊樂園的入口，等著她的到來。
「啊啦啊啦～讓人家久等了呢～楊徽哥哥真是不合格的哥哥呢～」
紀盈姍姍來遲，還一臉理直氣壯地把遲到的罪名推給我，害我差點沒笑出聲，好不容易才憋住。
「哎呀哎呀～我可是為了和紀盈妹妹的約會，才特地花費超～多～時間打扮成這樣的耶～」
「才、才不是約會呢！啊啦啊啦～楊徽哥哥最愛吃人家的豆花了啦～」
「嘿嘿嘿～口是心非都快寫在臉上了～還有啊，至少也該致敬一下前個世界吧？當初妳可承認那是約會的喔～」
「哼！真是的～最討厭楊徽哥哥這種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傢伙了！人家應該向昕雪學姐多學學『忘記』的技巧啦！」
「喔？什麼技巧？」
「簡單啊～拿狼牙棒往楊徽哥哥的腦袋一K。保證記憶當場登出。」
「人生也登出啦！」我哭笑不得，「真是的，每次都幸災樂禍，還樂在其中。說真的，上個世界我可都沒對妳幸災樂禍耶！」
「啊啦啊啦～楊徽哥哥別這樣嘛～人家這麼可愛，當然就該被永遠原諒囉～」
「瞧妳說的……」我翻了個白眼，這小傢伙真的是什麼話都能講得理直氣壯。
「搓湯圓懲罰！」我立刻伸手搓她的臉頰。
紀盈的臉頰迅速染紅，卻還是擺著一臉不屑的表情，嘴巴微微翹著，一副「我才不怕」的模樣。
「難得出來約會，結果你搓湯圓搓上癮了？」她用看傻子的眼神盯著我。
「好啦好啦，不鬧了不鬧了～走吧走吧！妳想先玩什麼？」
「就把以前玩過的全部重溫一遍囉～」她雙手抱胸，語氣理直氣壯，「你這哥哥邀人出來，行程表都沒準備好，真是不及格。」
「嘿嘿～怎麼會沒有，我早就精心策畫好了，既然妳誠心誠意地問了，我就……」
「啊啦啊啦！人家才不想聽呢！」
「真過分耶，紀盈妹妹，這年頭哥哥都要被欺負的嗎？」
「誰叫楊徽哥哥總是欺負人家啦～！」
「彼此彼此啦！」我攤手笑道，明明就是互相整彼此才對。
接著我們走向雲霄飛車。
紀盈可是屬於那種「連死都不怕」的類型──畢竟上輩子都走過那一遭了，這種東西還真嚇不倒她。
「啊──！！！」紀盈的尖叫聲劃破天際，但那根本不是害怕，反倒像是在釋放壓力，喊得還挺爽快的。
接下來我們一路掃蕩：摩天輪、旋轉木馬、瘋狂酒桶杯，通通不放過。
「我們要成為全場最閃亮的酒桶杯喔～！」紀盈嘴角揚起壞笑，眼神像極了惡作劇前的魔女。
「那還用說！」我立刻配合她的節奏，兩人狼狽為奸，手一起猛轉中間的轉盤，把酒桶杯搞得像離心機一樣狂飆。
超．級．暈！
頭昏眼花的我歪坐著，而紀盈也整個人歪在椅背上，雖然臉色泛白，但嘴角還是帶著笑。
「哇靠……紀盈妹妹妳也太狠了……我整個天旋地轉啊！」
「啊啦啊啦～明明是楊徽哥哥自己轉的哎～關人家什麼事嘛～」她一臉無辜地抖著雙肩笑，完全就是壞事做完的樣子。
很快就到了中午。
紀盈說要上廁所後就沒聲音了。
雖然我嘴上沒說什麼，但腳不自覺地往那熟悉的方向走。
就是那一間……和上一個世界裡一模一樣的女廁。
「……不可能吧？」我搔搔頭，雖然知道沒必要太敏感，可不知怎地，一站在這裡，心頭那股「她會不會就在裡面吐血」的既視感還是湧了上來。
偏偏今天天氣又熱得要命！這哪像冬天啊！溫室效應你真的很煩欸！我額頭都出汗了，超想衝進餐廳吹冷氣。
她怎麼還不出來啊？不會真的……
我忍不住往女廁瞄了一眼，還好這邊偏僻，不然我這舉動直接上社會的頭條版面了。
「啊啦啊啦～楊徽哥哥真變態耶，偷窺女孩子『上廁所』可不行喔～」
那熟悉的聲音傳來，我這才看到紀盈站在洗手台前，一手拿著粉撲輕拍著臉頰，動作嫻熟得很，還真像是特地為約會準備過。
「喂喂喂，剛剛誰嘴硬說『才不是約會』來著？現在倒是忙著補妝啦！」
「哼哼～人家可沒說不能打扮自己呀～這是先適應社會嘛～學生時代如果不學點化粧的話，出社會後更沒時間了。」她調皮地眨了下眼，整個人都發著光。
好個歪理！不愧是紀盈妹妹，說得都可以如此理直氣壯的。
不過我的腦海偶爾也會閃過另一個畫面。
同樣的位置，她曾經無聲地吐血，一臉蒼白地倚靠在我懷裡，那時的笑容……根本連嘴角都牽不起來。
但現在，她活生生地站在這裡，笑得燦爛又傲嬌，甚至還能嘲笑我像變態。
這就夠了。
「好啦！完美。」紀盈對著鏡子輕輕點頭，似乎對自己的妝容和穿搭都相當滿意。
那抹自信的笑容，彷彿宣告著，她走過了曾經無法跨越的坎。
她推門而出，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眼底不再是陰霾，而是光。
「去哪裡吃飯呢？」她抬頭問我，語氣輕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麼熱，當然去有冷氣的地方啊。否則紀盈妹妹等下又要重新補妝囉～」我笑嘻嘻地調侃。
「啊啦啊啦～人家才沒化妝呢～」她馬上反駁，語氣一如既往地俏皮傲嬌。
我嘴角一抽，望著她手中還沒收起來的粉撲……睜眼說瞎話，這功力又精進了啊。
但說實話，我還真希望這種睜眼說瞎話能繼續下去。代表她還能繼續撒嬌，還能繼續活在我身邊。
走在路上……
「那邊的小情侶，要不要來體驗一下我們的情人套餐呢？今天有優惠喔，超適合你們的～」門口的服務生笑盈盈地朝我們招手。
「哎哎哎！你看吧你看吧！怎麼看……我們都是小情侶呢！」
「啊啦啊啦啊啦～絕對是天大的誤會呢～」她雙手連連擺動，臉卻紅得像蘋果一樣。
服務生露出職業性微笑，眨了眨眼：「欸？不是情侶嗎？」
「是！」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是！」紀盈也同時搶答。
兩人聲音幾乎同時落下。
場面頓時微妙起來，服務生嘴角抽動了幾下，心裡肯定OS：到底「是」還「不是」呀？
最後只能硬擠出一個乾笑：「呃……好的，那就……兩位自由參考囉～」
我們一起走進那間主打情侶套餐的餐廳。
「哎呀哎呀，最後還不是也走進來了？」我笑著說。
紀盈小聲哼了一聲：「啊啦啊啦～才不是因為什麼情侶限定！只是看到有折扣啦～人家也要幫自己省生活費啦～」
「別擔心啦，既然是情侶，那自然是由身為男朋友的我來買單囉～」我得意地拍拍胸口。
她立刻氣笑出聲：「啊啦啊啦！又想吃人家的豆……花啦？」
「嘿嘿！還真謹慎呢！紀盈妹妹。」
「啊啦！還不是每次人家講豆腐時……」
「那是豆花！」
「對！就是這句話。」紀盈只能白眼搖頭。
總之，我與紀盈開開心心地點餐、吃飯、鬥嘴，光是決定菜單就吵了快二十分鐘，從前菜鬧到甜點，連飲料加不加冰都能拌嘴半天。
等到真的開始吃了，又繼續邊吃邊鬥嘴，整整吃了一個半小時，直到肚子飽到快撐破才心滿意足地走出餐廳。
結果一出門──
「啊啦啊啦啊啦！」紀盈一抬頭，語氣比剛才被我搶走最後一口甜點還誇張，「下雨了啦！」
我也抬起頭，只見天色陰沉，烏雲密佈，細雨早已飄落，地面上濕了一片。
「真的耶，下雨了！」我一臉無奈。
「人家今天……完全沒帶傘耶！」紀盈氣呼呼地看著天，「這什麼爛天氣預報！」
「嘿嘿……別擔心！我也沒帶，我們都是爛天氣預報的受害者。」我苦笑。
紀盈瞪了我一眼，叉腰道：「啊啦啊啦～真是帶了一個沒用的『男朋友』出來玩呢！」
我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笑出聲：「欸欸欸？現在倒是承認我是男朋友啦？」
「哼～連傘都不會準備的『男朋友』！還好意思這麼自稱。」她氣鼓鼓地轉過身，卻還是默默站近我一步，好像下一秒就等著我撐起什麼不存在的傘似的。
「嘿嘿，我真的沒帶傘喔！別再腦補啦～」
「啊啦！竟然真的沒有！太不合格了吧，虧人家還傻傻地對楊徽哥哥抱有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呢～」
「趁雨還沒下大，趕快看看附近有沒有店家能買到雨傘。」
「啊啦啊啦～可是明明這邊躲雨就很好了啊……」
我沒等她說完，直接牽起她的手，一路往街角奔去，結果卻發現越走越荒涼。
果不其然，雨勢很快傾盆而下，最後我們只好躲進一個擺滿是類似裝置藝術的小頂篷下。
「啊啦啊啦啊啦啊啦！就說嘛～就說嘛～剛剛那個遮雨棚那麼大你不選，現在好了吧～完全沒得躲了！害人家半身都濕了。」紀盈氣道。
「哎呀哎呀～真的完蛋了……這下真的回不去了……」我苦笑著，抓抓頭髮，看起來像個濕淋淋的落湯雞。
我另一邊也被雨淋濕了，無奈地甩了甩水珠，掏出手機開始查地圖。
「唉……真是的，楊徽哥哥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笨手笨腳了啊？」
「我哪有！只是沒算到這場雨這麼快下來啊……還以為是普通的午後雷陣雨，雷聲大雨點小，結果雨點比我還大。」
「啊啦啊啦～真討厭耶！都怪你啦！人家的鞋子都濕了啦！」
「好啦好啦，不氣不氣～咦？附近好像有商店街耶！」
「商店街？然後呢？」
「買傘啊或雨衣呀！趁現在衝一波！」
「可是衝過去不就全身濕掉了嗎……」
「我們現在已經半邊濕了，再濕也慘不到哪去啦！而且離商店街比離學校更近一些，很快就到了，來來來，跟我走！」
「哼……人家就勉為其難地再信你一回，如果又出包的話，楊徽哥哥你就完蛋了！」她瞥了我一眼，語氣有些狐疑。
幾分鐘後，我們踏入一條完全陌生的街道。
紀盈狐疑地四下打量，然後轉向我：
「楊徽哥哥……該不會，你迷路了吧？」
我眼神飄移地看著四周，一邊傻笑：
「好像是耶……嘿嘿～」
「啊啦啊啦啊啦！這裡……你看，全、部、都、是汽車旅館耶！」
「咦？真的假的？明明地圖上寫說商店街就在附近啊……」
「你是把風化街當商店街了吧！這一整排幾乎都是愛情特區了耶，真不愧是楊徽哥哥，連地圖都可以這麼色……真的很可疑唷！楊徽哥哥。」
「哎哎哎！冤枉啊冤枉啊！我發誓剛剛真的是搜尋商店街呀！奇怪了……」我嘆氣道，「沒辦法！只能暫時躲雨了，剛好也可以順便沖個澡，等放晴吧！」
紀盈似乎已經開始懷疑了。
「啊啦！總覺得……人家好像是被楊徽哥哥給拐來的耶～」她半眯著眼，語氣明顯不信任。
「欸欸欸！冤枉啊，我哪有那麼厲害，還能預知天氣？這場雨明顯是突發的啦！」
「可是……你真的非常可疑唷！」她雙手環胸，噘起嘴，一副快抓到狐狸尾巴的樣子。
「這樣好不好，我們分兩間房，以示清白，OK了吧？」
「哼……這還差不多啦！」她哼了一聲，似信非信地點了點頭。
於是我們一起走進那家旅館。
一踏入櫃台，映入眼簾的是一排髮色偏淺的服務人員，一看就知道全是華邦人，看來這裡是華邦在中聯開設的旅館分點。
「您好～請問需要什麼服務？」櫃台小姐微笑著，語氣異常親切。
「你好，請問還有兩間空房嗎？我們全身都濕了，想稍微休息一下。」
「請問有預約嗎？」
「呃……沒有耶。」
「沒關係，剛好有空房。兩間的話，兩小時是……3600元。」
我低頭打開錢包，裡面空空如也。
剛剛吃飯錢就見底了，只剩下2000元鈔票。
「呃……那、那可以算一小時嗎？」
「很抱歉，我們這裡是以兩小時為最小單位喔～」
我默默地靠近紀盈，小聲問道：「完蛋了！妳有帶這麼多錢嗎？」
「啊啦啊啦！你當人家是ATM嗎？就知道要被你坑！」她一臉生無可戀地看著我，像是在努力壓抑想扁我的衝動，「怎麼？錢沒帶夠！？」
「只夠一間……」
「啊啦啊啦！說好的兩間房呢？楊徽哥哥！」紀盈整個人差點翻白眼。
「……哼，算啦！反正都已經濕成這樣了，先進房再說！楊徽哥哥你要是敢亂來，人家就讓你一輩子都完蛋～人家要跟昕雪學姐告狀，被楊徽哥哥騙來開房啦！」
「……別衝動！對不起嘛！」我苦笑著遞出兩千，「一間房，謝謝。」
「好的～這邊請。」櫃台小姐笑盈盈地接過錢，並請其他服務人員引導我們進房。
一走進房間，我立刻打開浴室的門，裡面燈光柔和，還飄著淡淡的香氣。
「咦？有浴衣耶！」我驚訝地喃喃自語，接著拿起吹風機搖了搖，「也有吹風機，這樣就能先換浴衣，再慢慢把衣服吹乾了……不錯嘛。」
我轉過頭笑著說：「紀盈妳先洗澡吧！妳裙子都濕到滴水了，會感冒的。」
「啊啦啊啦……」她皺著眉，眼神開始變得不信任，「總覺得事態的發展有點……不太對勁。」
「欸？哪裡不對勁啦？」我裝傻。
「就……有種被你騙進來的感覺……」她雙手抱胸，盯了我兩秒，最後嘆了口氣，「算了！人都來了，身上又濕透了……就當人家倒楣啦！你就在這裡先好好反省吧～」
「是是是！都怪我～我會負全責，紀盈大人別生氣嘛～」我連忙擺出投降的手勢，笑得一臉無辜。
紀盈瞪了我一眼，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進浴室，順手還不忘「碰！」用力地關上門宣洩自己的不滿。
而我呢，趁她一進去，終於憋不住地彎起嘴角。
我靠在牆邊，靜靜聽著浴室裡傳來的水聲。
我捏起下巴，眼神發亮：一切如我所料！
──計畫通り！
──けいかくどおり！
在上個世界，紀盈就是在今天倒下的。
那天的雷聲記憶猶新，當救護車抵達的那一刻，烏雲密布、雷聲轟然，宛如命運敲響的鐘聲。
所以我知道。
今天，絕對會下雨。
我沒帶傘，不是忘了！是刻意不帶。
然後，我牽著她，走向那處明知沒有遮蔽的角落，故意錯過明明就能避雨的地方。
這裡並非所謂的「商店街」，而是「旅館街」，且根本不比學校近。
而這間旅館的老闆正是聞若，自然已經串通好了，否則我們這些未成年根本不可能順利入住，但紀盈未必知道這一些關鍵信息。
也就是說……裡頭的服務人員，全都是演員，全都在配合我演戲！
最後就是錢故意帶得『剛剛好』，完全只能住得起一間房。
我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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