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根川商店街的月光與影子-第三十章、怪物與輸家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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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市川沒有回家。我一個人走進海邊的小屋。
門外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高誠站在門口,逆光裡臉色陰沉,開口第一句像刀:「你就是史上最混帳的輸家。」
接下來一切如潰堤:怒吼、撕扯、拳頭相撞,海浪一記記拍在背上,冷到刺骨,鹹到窒息。
「我喜歡上了市川!你懂嗎?!」我嘶啞大喊。
「我怕!我怕愛上市川!我怕把苑生忘掉……怕把他一點一點從心裡抹掉!」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真相,比愛更像刀。

第三十章、怪物與輸家的拳頭

那天晚上,市川沒有回家。

我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屋裡靜得近乎凝固。

黑魯魯蜷縮在大門邊,耳朵偶爾一動,像是在捕捉熟悉的腳步聲。牠抬頭望向門口,又無聲低下去,發出一聲輕輕的鼻息。

——他大概又一個人躲起來,在某個角落。

市川總是這樣,明明已經傷得遍體鱗傷,卻偏偏不肯讓人看見。他永遠用那副冷得讓人無法靠近的樣子,把所有人拒之門外。

還是老樣子,把所有壓力與痛苦硬生生攬在身上,直到快把自己逼瘋。

我在心裡一遍遍想著——如果此刻衝出去找他呢?

他會不會用那雙冷得刺骨的眼睛盯著我,甩下一句「不要管我」?

還是……其實他比誰都渴望,有人能靠近他,哪怕只是一點?

我多希望,那時能出現在他身後。

哪怕只是伸出手,輕輕拉住他,把他從那片荒蕪的黑暗裡帶回來,告訴他——

「你不是一個人硬撐。」

可我沒有。

我只是杵在這裡,守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像個自欺欺人的傻子。

手機螢幕一亮又滅,我一遍遍刷新訊息,卻什麼都沒有。連外頭掠過的風聲,都像是在冷冷譏笑我的固執。

我告訴自己——他總會回來的。一定會。

可是,這句話我已經對自己重複了無數遍。

每一次說出口,都像是在耗盡僅剩的希望;而下一秒,我又只能失望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等著它的主人推門回家。

─────── ✧ ✦ ✧ ───────

那一晚,月光潔白得刺眼,靜靜鋪滿整片荒涼的海岸。

市川的背影孤零零地走在潮濕的沙地上,海風拂過他單薄的身影,吹得搖搖欲墜。

他赤著腳,每一步都被冰涼的濕沙死死吞住。褲管早已被潮水打濕,讓他全身愈發沉重。遠處的浪花一層層湧來,碎裂的白沫掠過腳印——轉瞬便將一切抹平,彷彿他從未存在過。

其實,他早已筋疲力竭了。身體空洞得發抖,可他仍一遍遍告訴自己——再走一步,就再撐一點。因為他明白,只要停下來,就會立刻崩潰,跪倒在這片無盡的沙灘上。

他將苑生的死,所有錯誤都攬在自己身上——如果當時能更果斷一點,如果狠心一些,不去妥協、不去心軟,也許結果會不一樣。也許苑生,就還活著。

葛大早就提醒過他:「安婕那種執著的人,遲早會做出衝動的事。」

可他卻選擇沉默,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眼睜睜看著一切滑向無可挽回的深淵。

他無法原諒自己。

這種自責比旁人任何責罵都殘酷,像潮水一樣一波又一波撲上來,將他反覆淹沒。有時候,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心底的痛,究竟是因為苑生的死亡,還是因為那個『什麼都沒做』的自己。

每當想起那一刻,他腦中總會浮現無數種假設的結局,像尖銳的玻璃碎片一樣割裂他的思緒。

如果再早一步察覺呢?如果再狠一點制止呢?如果當時能說出口呢?

這些『如果』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他緊緊困住。

他常常在夜裡逼迫自己回想細節,一遍又一遍,直到腦袋發脹,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口。可他明白,再怎麼回想都無法逆轉,苑生依然不在了。這才是最殘忍的事實。

可是,他別無選擇。

他只能把所有痛苦和重量死死壓在肩上。因為他清楚——只要一鬆手,整個人就會徹底崩塌,再也爬不起來。

浪聲一波又一波地拍擊而來,涌進耳膜,將他的思緒攪得亂七八糟。市川的腳步漸漸放慢,胸口沉得快要窒息。

就在這時,他忽然愣住了。

前方的潮水間,月光照映下,像是有個人影靜靜立在浪邊。白色的浪花不斷掠過那雙腳踝,可那身影卻始終沒有動過,孤單卻安穩,彷彿一直在等他。

——苑生。

心臟猛地一縮,市川的呼吸瞬間亂了。那張熟悉的臉龐,帶著他無數次夢裡才會出現的笑意,淡淡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責怪,只有一如既往的溫柔。

「苑生……」他的唇顫抖著,聲音幾乎被海風吞沒。

他邁開腳步,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冰冷的潮水淹沒小腿,衣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可他什麼都顧不得。

離得越近,那人影卻越模糊。浪花翻湧、白沫四散,等他衝到近前時,只剩下滿眼空白的海面,什麼都沒有。

市川的腳一軟,整個人跪進翻湧的海水裡。海水拍來,瞬間打濕了他全身,冷意徹骨。

他死死攥著掌心,卻什麼都抓不住。

——比夢更殘忍的,是這種清醒裡的幻影。

─────── ✧ ✦ ✧ ───────

天色漸亮,晨光灰白,像一層冷霧,無聲籠罩整條街道。

我一夜未眠,眼眶乾澀發疼,腦袋卻異常清醒。桌上散落的啤酒罐泛著水痕,指尖還殘留著冰冷的潮濕感。酒精在血液裡緩慢翻騰,帶來一種刺熱的麻木感,讓人恍惚,卻又出奇地讓我安心。可我還沒醉。

我拖著步子去商店,又買了幾瓶啤酒。店員瞥了我一眼,那種冷漠的神情,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酒鬼。

我假裝沒看到,可心裡還是刺了一下。

走出店門時,我的肩膀不小心撞上一個急匆匆路過的人。

「喂,走路看路!」那人不耐煩地吼道。

我緩慢抬起頭,眼神模糊卻倔強:「你說什麼?」語氣冷硬,像是下一秒就要爆裂。

「一大早就喝醉,社會敗類。」對方甩下一句,快步走遠。

我冷笑了一聲,握緊手裡的塑膠袋,瓶身在裡面碰撞出沉悶的聲響。沒再追上去。街道越來越亮,卻讓我覺得更冷。

我獨自一路走到海邊的小屋。

這裡很安靜,只有潮水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著岸邊。空氣裡有鹽味,也有一股潮濕的冷意,吹得我微微發顫。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裡昏暗的光線裡,書架上那顆藍色海玻璃靜靜躺著,反射著微弱的光芒。它像一顆被時間封存的心,閃著冷冽的藍光。

我伸手將它拿起,冰涼刺骨,觸感滑潤卻又沉重得難以承受。

我靠著牆坐下,掀開啤酒罐,氣泡炸裂的聲音格外刺耳,仰頭灌下一口啤酒,卻又讓人心頭空了一塊。

沒多久,地上已躺著幾個空罐,倒映著我憔悴的臉,眼神渙散,唇角乾裂。頭昏昏沉沉,耳邊的海浪聲與心跳聲交疊,一波一波襲來,把我整個人捲進冰冷的孤寂裡。

我盯著海面,突然覺得這個世界靜得可怕。

我垂下眼,指尖緩緩摩挲著掌心那顆藍色的海玻璃,像是握著一顆凝結著回憶的心。骨節繃得緊繃,隱隱作痛。

可那點痛,反而讓我更清醒。

「好煩……」我低聲喃喃,淚水不受控地滑落。海玻璃被我攥得更緊,幾乎要嵌進血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猛地抬起頭,視線迷蒙中,看見高誠站在門口——心口卻瞬間一沉,因為那不是市川。

晨光從高誠背後透進來,他就那麼站著,神情凝重,眼神複雜得像壓著千言萬語。

「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裡。」他終於開口,步伐緩慢地踏進小屋,木質地板隨著他的腳步「吱呀」作響。

「你明明不會喝酒,幹嘛喝成這副德性?」高誠蹲下來,目光直直鎖住我。

「少管我,我想怎樣就怎樣。」我挑釁地勾起嘴角,笑得淒涼,「你這怪物,別在這裡說教,煩不煩啊?」說完,我舉起手裡的啤酒罐,猛地往嘴邊送去。

高誠的手忽然伸過來,扣住我的手腕,力道沉重而強硬,啤酒罐險些從我手裡滑落。

「矢渚,」他低聲開口,靠近得幾乎能聽見他的呼吸,眼神裡閃著危險的光,「你哪來的自信,可以在我面前這樣?」

高誠伸手想去搶我手裡的酒,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高誠——你以前是怎麼欺負人的,我可沒忘。」

「別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好像全世界只有你清醒一樣。你對我做過的那些事,我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我話音冰冷。

他反唇相譏,嗓音冰冷刺耳:「你以前不是最瞧不起這種樣子嗎?現在輪到自己了,就擺出這副可憐相,給誰看?」

話音未落,他猛地伸手一扯,硬生生把我手裡的酒奪走。啤酒罐脫手滾落在地,發出刺耳的「咚」聲,酒液四濺,濕了我們的鞋面,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你找死嗎!」我怒吼一聲,猛地往前一撞,力道之大讓他整個人失去重心,狠狠倒退。肩膀砸上舊木椅,刺耳的「吱呀」聲響起,椅子搖晃得危危欲墜。

「媽的……」高誠揉著被撞疼的肩膀,抬頭死死瞪著我,「杜矢渚,你到底想怎樣?」

他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眼神裡混雜著怒氣與隱隱的不安。頓了幾秒,他卻還是緩緩伸出手,朝我嘴邊抓去。

「說出來啊!」他低吼,嗓音帶著顫抖,「我聽你說!我哪次沒聽你說過?不是嗎?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才肯停下來?」

「我心好亂,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下一秒,我猛地揮開他的手。「啪!」掌心狠狠打在他手臂上。

我苦笑了一聲,垂下頭,聲音顫抖卻倔強:「如果我說不好,那又怎麼辦?高誠……我該怎麼做?我真的不知道……這份情緒,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放。」

高誠怔了一下,呼吸更重,牙關緊咬:「至少別這樣折磨自己……你喝成這樣,你以為誰會心疼?」

「誰會心疼?」我抬起頭,眼眶泛紅,嗓音沙啞,「苑生會嗎?市川會嗎?還是……你?」

沉默像刀刃一樣落下。

高誠的臉色一沉,眼神閃過一絲掙扎,卻倔強不肯移開視線。

高誠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兩隻手緊緊握成拳,指節發出微微的「喀喀」聲。他慢慢歪了歪脖子,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會揍你。而且是那種死裡的揍。」

下一秒,他一腳踢在我的右小腿上,力道不重,卻狠得剛好——我整個人身子一晃。他明明知道我右腳才受過傷,卻又刻意避開傷處,那一下既不像真要傷我,更像是——在警告我,也是在提醒我。

我微微抬起頭,視線朦朧地看著他,笑意還掛在嘴角,卻比哭還難看。

「我絕不是在跟你開玩笑。」高誠低聲吼道,呼吸沉重,「矢渚,你以為你現在這副樣子,是在懲罰誰?是我?還是你自己?」

我喉嚨滾動了一下,卻硬擠出一句近乎挑釁的低語:「你知道啊……當然是我自己。反正這樣痛,比什麼都還真實。」

高誠的拳頭微微顫抖,他壓低聲音咬牙道:「你他媽就是欠揍。你要痛?我成全你。」

我視線在昏暗的木屋裡晃動,迷蒙中卻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像是一種自我放逐的頹然:「那就揍我啊……」

我抬起下巴,眼角掛著未乾的淚痕,嗓音帶著顫抖:「把我揍了,讓我徹底清醒…或者乾脆打到我爬不起來,這樣也好。」

高誠呼吸急促,目光死死盯著我,沉默了幾秒,終於低聲吼出一句:「杜矢渚,你到底要我救你,還是要我毀了你!」

藍色的海玻璃從我的掌心滑落,輕輕撞在木地板上,發出脆響。泛著微光的表面滾動了兩圈。

「是誰說要放下的?」高誠突然怒吼。他猛地揚起手,指著我,額頭的青筋暴起,整個人像被點燃了一樣。

「是誰說過要去好好罵他的?啊?去啊!」他的吼聲幾乎要把我逼退,「有種就去!去苑生的墓地,當面好好罵他一頓!我看你敢不敢!」

「哈哈,你不敢!」高誠冷笑,聲音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進我心口,「你根本不敢!」

他往前一步,猛地用力戳著我的胸口,指尖的力道幾乎要把我戳出一個洞:「杜矢渚——你這個只會動嘴巴的輸家!」

憤怒與委屈湧了上來,我撲過去,一把抓住高誠的衣領,咬牙吼道:「你說誰輸家?!」

「我說的就是你,矢渚!」高誠不退反進,雙眼死盯著我,聲音一字字砸下來,「輸家!輸家!你就是一個不敢面對自己的人!」

胸口猛地一緊,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眼眶一瞬間發熱。

——對,他說得沒錯。

我既不敢放下苑生,又不敢承認……承認自己已經開始在意另一個人。

我猛地伸手揪住他的頭髮,像要把這種矛盾撕碎。

高誠也沒客氣,反手一拳狠狠砸在我肚子上:「我要揍到你清醒!」

我們像兩個失控的瘋子一樣扭打在一起。拳頭、肘擊、怒吼,混雜著腳步聲和被踹翻的椅子聲,啤酒罐滾落,酒液四濺,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酒味與汗味。

「你這怪物——」我混亂地揮手,拳頭帶著酒氣砸向他,但力道飄忽不定,像是連自己的心也揮空了。

「那你就是史上最愛面子——的輸家!」高誠低吼,回手一肘撞在我胸口,力道震得我往後倒去,背脊重重撞上牆。

「閉嘴!」我嘶吼,強忍著胸口的悶痛,揮拳砸向他的肩膀,但我的拳頭太沒有力,像是落在棉花上一樣無足輕重。

——我在怕什麼?

是怕真的忘了苑生,還是怕承認自己已經動了心?

市川的身影在腦海裡閃現,卻立刻被浪潮般的罪惡感吞沒。

高誠出拳又快又狠,幾拳直直砸在我的臉上。我卻絲毫不退讓,抱著他往外衝,兩人一路扭打到沙灘。

沙粒刺進皮膚,耳邊是海浪拍打岸邊的巨響,像無數聲嘲笑,把我壓得快要窒息。

「輸家,連打架都這麼弱。」高誠冷笑著,他一腳將我踹翻在沙灘上,濺起一片碎浪。

「你還敢說!」我吼著,撲向他,雙雙跌進海水裡。冰冷的海水猛然灌進喉嚨,我嗆得渾身一震。

浪花一下一下拍在臉上,我眼前全是模糊,心口卻像被撕裂。

——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瘋狂地揮拳,只為壓住胸腔裡翻湧的窒息。那不是酒的作用,而是……恐懼。

我害怕。

害怕有一天,自己會真的忘了苑生的聲音、他的笑容,甚至他眼底那點溫柔。

可更讓我害怕的,是——我竟然開始在乎市川。

他的影子不知何時潛進我的心裡,揮之不去。這種背叛般的痛苦,把我撕得血淋淋。愛與愧疚纏繞在一起,讓我覺得自己卑劣、狼狽不堪。

「閉嘴!閉嘴啊!」我嘶吼著,拳頭一次又一次砸出去,卻怎麼也打不掉心裡那股逼人的痛。

高誠忽然一把將我按進海水裡。冰冷的浪頭瞬間沒過我的臉,海水瘋狂湧入口鼻,我整個人猛地掙扎起來。

「清醒點!」高誠低吼,雙臂如鐵箍般將我死死壓住,聲音在海風中炸開,「你還要這樣渾渾噩噩多久?!苑生要是看到你這副鬼樣子,他會怎麼想?!」

海水灌進喉嚨,我的胸口快要炸開。意識朦朧間,眼前浮現一張臉——苑生。笑得溫柔,卻很快被海浪撕碎,幻化成市川的背影。

「不……不要!」我嘶吼著,雙手瘋狂亂抓,指尖死死揪住高誠的頭髮,濕冷的髮絲被扯得緊緊的。

高誠悶哼一聲,眉頭皺緊,但雙臂依舊沒有放開。

「杜矢渚!」他咬牙大喊,臉上滴著海水與汗水,「你到底是要被這些記憶淹死,還是給我活下去?!給我一個答案!」

「放開我!」我聲音破碎,帶著淚水和海水的混雜,拼命想掙脫,腳在浪裡胡亂踢蹬,激起大片水花。

「不放!你給我清醒!」高誠怒喝,抓住我的衣領,強硬地將我拖得更遠,冰冷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來,打在我背上,像一記記無聲的巴掌。

「對啊!」我嘶吼著,聲音顫抖,眼淚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我就是輸家!我他媽的就是一個大輸家!」

我喉嚨像被撕裂般喊出:「我喜歡上市川!你懂嗎?!」

高誠猛地一推,我整個人失去重心,踉蹌著後退,跌坐進冰冷的海水裡。浪頭拍來,瞬間將我打得渾身發抖。

「我怕!我怕愛上市川!我怕把苑生忘掉!」我的聲音斷裂、嘶啞,「怕把他從心裡一點一點抹掉!怕有一天,我連他的聲音都記不起來!」

高誠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把我從海水裡拽起來,狠狠搖晃。

「矢渚,你給我聽清楚——」他的聲音幾乎咆哮,眼神像火一樣灼熱,「苑生的死,不是用你一輩子的空虛和逃避去懲罰自己!想愛誰就去愛誰,因為活著本來就該去愛!這才是他想看到的!」

「放屁!」我嘶啞著吼回去,喉嚨像要裂開,「我連自己都救不了,我還有什麼資格去愛?!」

「你錯了!」高誠狠狠打斷,聲音震得耳膜發疼,「你現在不敢愛,才是真的對不起他!」

「別再說了!」我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抓著他的手腕,眼神渙散,「只要我開口承認,就覺得是在背叛苑生……」

「背叛?」高誠死盯著我,眼神裡帶著幾乎撕裂的痛,「矢渚,你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麼時候?!」

高誠的吼聲在我耳邊炸開,我的心臟卻像被硬生生掏空,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力氣。

拳頭再也揮不動,喉嚨也喊不出聲,我只覺得渾身的力氣一點一點流走,像被浪潮抽乾。

耳邊只剩下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把我們的怒吼徹底吞沒。

─────── ✧ ✦ ✧ ───────

我們像兩隻被海浪反覆拍打後的獸,終於徹底脫力,倒在濕冷的沙灘上。

海風帶著鹹味,潮濕又冰冷,讓被海水泡過的身體止不住微微顫抖。浪潮一波一波湧來,拍打著腳邊的沙子,發出低沉的聲響。

我雙手摀住臉,呼吸一陣亂,淚水早已浸濕了掌心,滴落在潮濕的沙子裡。

高誠偏過頭,側著臉看我,晨光在他輪廓邊緣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線。

沉默了很久,他才低低開口:

「苑生生前……經常跟我談起你。」

我指尖猛地一顫,整個人僵住。

「他說過,他覺得你和市川……可以成為好友。」

淚水瞬間更洶湧,我顫聲道:「可他也應該知道很難吧……我跟市川,根本不是那種能成為朋友的人。」

「他確實這麼說過。」高誠輕輕勾起嘴角,卻帶著一絲苦澀,「因為你們倆太像了。嘴硬、逞強,明明在乎,卻偏偏把話都壓回心裡……非得拐好幾個彎才肯示好。」

「他為什麼要我跟市川成為好友……」我的聲音顫抖,幾乎要碎掉。

高誠緩緩躺回沙灘,後腦勺抵著冰涼的沙粒,海風輕輕拂過他的側臉,吹亂額前的髮絲。晨光從雲層間灑下,他微微眯起眼,抬起一隻手擋在臉前,聲音低沉到幾乎聽不見:

「不這樣的話……你們一輩子都走不出來。」

我的指尖死死抓住濕漉漉的沙子,沙粒嵌進掌心,冰冷刺骨。

「他早就知道……自己會離開嗎?」我哽咽著,幾乎是帶著祈求。

高誠的喉結微微滾動,他沉默很久,才沙啞地開口:

「苑生經常跟我談,他說自己是孤兒,從小就明白什麼是離別。尤其是為了守護羽根川商店街,得罪那些炒地皮的傢伙時,他心裡早就有底。我勸過他要小心,可他還是選擇硬撐,結果……最後還是悲劇收場。」

他頓了頓,呼吸沉重,「但他不希望死後還留給人牽掛。他希望我們能放下,帶著他的笑活下去。矢渚,你懂嗎?苑生寧願自己一個人扛下來,也不想看到任何人用一輩子的痛去懲罰自己……」

高誠的目光灼熱,幾乎要將我看穿:「這真的是你想回報他的方式嗎?」

「他還說……」他的聲音猛然停住,眼神閃過一絲劇痛,最後才斷斷續續吐出來,「人生只有一回,就為自己而活。沒有遺憾,就是最好的人生。」

「沒有遺憾?」我苦笑,聲音顫得不像話,「他怎麼可能沒有遺憾?他死得那麼突然……怎麼可能……」

高誠深吸一口氣,眼神沉重,「當苑生說出這句話時,他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落淚。」

我心口猛地一縮,呼吸全亂了:「你騙人……苑生他怎麼會……」

「騙你有什麼用?」高誠死死盯著我,聲音低沉卻堅硬,「因為你,就是他此生最大的遺憾。」

我偏過頭,視線落在高誠身上,唇瓣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胸口像被硬生生撕開,痛得無處可逃。

「他真的很愛你。」高誠低聲補上一句,語氣卻像刀子一樣,「可最後,他還是選擇了把你推開。他覺得心裡破了一個再也補不上的洞……而那個洞,就是他愛過你的證明。」

沉默片刻,他偏過頭,盯著清晨微藍的天光,聲音壓得很低:「其實,我還羨慕你們,敢愛又敢恨……」

他頓了頓,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我也喜歡過你……只是等你走了,我才明白得太晚。」

「原來,我一直針對你、故意找你麻煩,不是因為討厭你,而是希望你能看我一眼。可你眼裡永遠只有苑生,那種被忽視的感覺……讓我更憤怒,也更不甘心。」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偏偏,我卻怎麼都無法真的討厭你。」

我愣住了,呼吸猛地一滯,心臟狠狠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擊中。

難怪,那一晚,他會說——

「今晚月亮很美。」

此刻我才恍然明白,在日本語境裡,那其實就是「我愛你」最婉轉的說法。

「高誠……」我低聲喚他。

高誠卻忽然大笑,笑聲裡帶著釋然:「我說出來,不是要為難你,因為那份感情太短暫。現在,我很愛沁水和大姊,他們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但我也不想抹殺——自己曾喜歡過你的事實。」

他聲音一沉,目光牢牢鎖住我:「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勇敢去愛。就算是撲向火,也要用盡全力燃燒——再去好好愛一次。」

我心臟狠狠一縮,呼吸瞬間亂了幾拍。

一瞬間,我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因為他的坦白而痛,還是因為自己竟然到現在才聽懂那份心意。

我猛地坐起身,凝視著清晨微亮的海平面,聲音顫抖:

「謝謝你喜歡過我……也謝謝你肯坦白。」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終於開口:「我終於可以告訴你——我和苑生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高誠也慢慢坐起,拍掉手上的濕沙。微涼的晨風揚起他額前的髮絲,他只是靜靜看著我,沒有催促,像是準備傾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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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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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醬|創作者・社會參與者 畢業於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系,作品融合戲劇、呈現出深刻動人的共鳴與社會溫度。 ✦ 重要成果 2013|世新大學電影劇本佳作 2023|第七屆資誠永續影響力獎 2024|出版繪本《撒布優我的家》 2025年1月|「人氣角角者」得主、3月、4月、6月|連續獲選「吸睛角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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