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三人被苗人們一圈圈圍在中間,他們口裡祈禱著妹榜妹留賜予他們傳承人,不停重複同樣的話,眼中滿是對傳承人的執著和癲狂。
不知悔改。夜想。
一切彷彿回到多年前的那一天。團團圍住他的雙腳,期待歡欣的語調和猩紅的舌頭。
他們自顧自將他扣上「福星」的帽子,壓得他喘不過氣,壓著他學蠱術、進毒林,把他和毒蟲關在一塊,逼他將毒蟲吞下肚,架著他在他手上劃出一道道傷痕。
「你是我們的福星啊!」
「我們一族的未來就靠你了!」
他們一開始是這麼說的。
他們不顧其他,只想著讓他成為他們的救星,不管如何,只要能讓他成功就行。
夜被扔進五毒林,在裡頭獨自待了好幾天,當時他才五歲。
他傷痕累累,意識昏沉的出來,他甚至看不清路了,掌中是他的第一隻蠱蟲——一隻蜈蚣。
大人們驚奇的盯著那隻蜈蚣看,對他的誇讚不絕於耳,沒人注意到他。
好痛,他好痛。
疼痛、窒息、發熱。
感覺快死了,為何不理我?
因為他們很為他開心所以還沒注意到吧,他是眾人的期待,就讓他們再高興一下吧。
大人們壓著他,為首的是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阿媽抱著他,那人在他手臂上劃出傷口,手臂上新傷舊傷縱橫交錯。
鮮血從傷口泌出,夜聲音顫抖,眼眶濕濕的,又軟又可憐的道:「……可以不要再劃了嗎?」
阿媽在他耳邊輕聲道:「這是要用血去煉蠱,再忍一段時間,蠱煉好了就不用了。」
他有些失落卻還是乖乖的。
「好吧。」
大人們說過的,這是為了他好,他好所有人就好,就再忍一陣吧。
夜不管他們要他做什麼,不管自己樂不樂意,都非常努力的完成了,可他漸漸發現,大人們關心的、看到的都不是他,而是他的能力,他們誇他,從來都只誇過他異於常人的煉蠱能力;他們關心他,從來都只關心煉蠱煉得怎麼樣了,蠱蟲厲不厲害,從來沒人問過他手上的傷痛不痛,進毒林有沒有很害怕,被迫吞下毒蟲時,是不是很不舒服。
不曾有人看到他,他們在乎的從始至終都不是自己。
除了阿媽。
可那一次,他高燒不退,吃了吐吐了吃,臥病在床時,很多人都來看他了。
他們不停的問他身體如何?哪裡不舒服?好點了沒?
十二歲的夜躺在榻上,在病痛折磨中,心底忽然溫暖起來。
看,還是關心他的。
其實他聽不太清人們說了什麼,全身使不上力,但卻在人們詢問他時擠出笑容,和他們說他沒事,不要擔心。
他本以爲,阿媽是唯一真正在意他的,但在他病情好轉後的一夜,他想去找阿媽,誰之意外聽見了阿媽和刀疤男的談話。
「他前幾天差點死了。」
女人漫不經心的聲音從門縫流出:「你也說了是差點,這不是沒死?」
男人輕笑:「妳到也是夠狠的,把迷魂草用在自己兒子身上。」
「這是為了他好,等他適應了毒草,再讓他吞毒蟲時他就不會這麼難受了,而且煉蠱本就是和毒打交道,這麼做沒什麼不好。繼續被迫害我也受不了了,只要他能帶我們離開這種境地,做什麼都可以。」
「也是,那幫黑白不分的舒夷人,最好是不得好死。」
夜回了房間,之後也沒和阿媽說什麼,依舊過著平時的生活,只是想著有一天他也要從這裡離開。
「送祭品進林!」
乂卡用苗語高聲喊道。
苗人們分別列在兩側,目送他們進林,乂卡帶著三人走下淵第一天來時想去的小徑。
小徑很窄,容納四人並行就快到極限了,兩旁山壁高聳陡峭,仿佛行走於峽谷中,他們順著坡向下,看見了扶疏的一大片林子,乂卡把他們推過去,張口時一嘴流利的漢語。
「永別了,寨子的來客。」
他說完就走,像是不怕他們在他走後逃跑。
火光隨著乂卡離去而消失,阿妍看著漆黑一片的林子,深吸一口氣,帶著兩人往裡去。
「走吧。」
她步入無光的死亡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