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緒二十一年,臺北府月眉庄的雨,是從穀雨那天開始下的。
起初人們還頗為歡喜,說這雨潤得香菸細料都透了魂,王家香鋪後院的沈水香木在暮春的細雨中舒展開細密的紋理。可誰曾想,這雨竟然一口氣不歇,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季,連端陽的龍舟水都併在了一處。大嵙崁溪水漲得漫過了石堤,將月眉港的棧橋都吞進了渾黃的肚子裡。玥娘坐在繡樓窗前,看雨絲在青瓦上濺起白霧。她手裡握著昨日才謄好的詩稿,墨跡是上好的松煙墨,帶著檀香的底子。這本是要給城裡書院送去的,如今航路斷了,詩稿也只好擱在案頭,書冊的紙頁被濕氣浸得微微捲起。
「小姐,前頭鋪子裡又來問安神香了。」丫鬟採菱打著油紙傘從月洞門進來,裙襬濕了半幅:「這連天的雨,睡不安穩的人越發多了。」
玥娘輕輕擱下毛筆,她今日穿著月白繡梅花的襖子,墨黑的髮髻上只簪一支素銀簪子,整個人像是淡淡雨霧裡走出的一幅娟秀水墨畫。
「將我新配的香料取來罷!」她聲音輕輕的,帶著閨秀特有的軟糯:「裡頭加了柏子仁、遠志,最是安神。」
前頭製香室傳來父親王員外的嘆息聲:「這雨再不停,滬尾的船進不來,別說製香,連飯都要吃不上了。」
玥娘帶著丫環,繞過屏風來到製香室,見父親正在打包製好的香料,繼母王夫人在一旁整理貨架,將受潮的香餅一一揀出來,擺到竹篩裡陰乾。
「阿伯(註1),庫房裡還有多少沉香?」
「頂多撐一個月。」王員外抬頭看見女兒,眉頭稍稍舒展:「還是妳有遠見,去年非要囤那些崖州香料,要不然現在就慘了。」
玥娘走到香料櫃前,取出戥子開始稱料。她的動作極輕極柔,像是怕驚擾了這些香料的魂魄。先取沈香一錢,削成屑狀,那香屑落在白銅盤裡,發出細碎的聲響。再取麝香半分,用銀箔仔細包了,在掌心溫著。
「這雨總會停的。」她說著,將香料一一倒入石臼:「咱們月眉庄什麼風浪沒見過?記得阿公講過,同治年間那場大水,比這還兇呢!」
王太太走過來,看著女兒熟練地研磨香料,忽然低聲道:「陳阿舍(註1)今日又遣人過來,說茶莊那邊也受了災,想請咱們過去商量個辦法。」
玥娘的手頓了頓,石杵在臼底劃過,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只是商量嗎?還是有別的事要交代?」她聲音輕輕的,像窗外的雨絲。
「陳阿舍是一個有能耐的。」王員外接話:「他說就算水路不通,也要從旱路把茶葉運出去。若是兩家結了親....」
「阿伯(註2),」玥娘抬起頭,眸子清清亮亮的:「泉哥(註3)年紀還小,我想先教他讀兩年書再說。」
泉哥並非玥娘的哥哥,而是六歲的弟弟,小她十二歲,從一出生,就是玥娘帶著長大,所謂長姊如母,泉哥十分依戀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至於泉哥的生母,則是王員外的續絃。
王員外嘆了一口氣,說道:「唉!妳去年就是用這個理由,也不看看妳現在幾歲了?再這樣耽誤下去....」
玥娘輕輕一笑:「阿伯你就這麼急著把我嫁出去?」說完就把手中的石杵放下,故作輕鬆的說道:「也罷!反正我出嫁之後,安神香也就換去夫家做吧!」
一聽女兒撂挑子不幹,王員外當場急了:「那可不行!安神香是不能外傳的!」
玥娘微笑的看了父親一眼:「既想要我嫁人,又要做安神香,難道你是想招入門女婿?」
王員外苦笑道:「我是有這麼想,可是陳阿舍能答應嗎?」
「左一句陳家,右一句阿舍,難道我除了他,就沒人要了嗎?」
王員外被她一句話噎到:「妳!妳這囡仔怎麼說話的?」
看到丈夫生氣了,一旁的王太太趕緊幫腔說兩句:「唉唷!玥娘,妳也知道妳阿伯煩惱妳的親事,煩惱到嘴鬚眉毛白,妳就體諒一下阮做父母的心情嘛!」
玥娘含笑看向繼母王夫人:「姨唷!(註4)不是我故意惹阿伯生氣,我也是實話實說呀!」
此時一個僕人來到廳外,通稟道:「老爺,陳阿舍來了。」
父女倆聽到,卻是不一樣的反應,玥娘只是秀眉低垂,裝作沒聽見,王員外抬頭道:「請他到前廳坐,我馬上就來。」
王員外本想再唸女兒幾句,卻見玥娘垂首歛眉不語的乖巧模樣,他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隨即離去了,王夫人趕緊跟著。
其實在王員外嘆那口氣時,玥娘就想笑出來,但她強忍住了。
為何會想發笑?只因她太清楚父親的脾性,那聲嘆息,是故意嘆給她聽的,這讓她想到閩南語裡的「哭心酸」這個詞,她突然覺得父親也滿可愛的。
待兩人離去,丫環來到玥娘身旁,悄聲說道:「小姐,妳又惹老爺生氣了。」
玥娘淡然說道:「別說『又』,我這個月才應他一句而已。」(註5)
採菱低聲嘀咕:「現在也才月初……」
玥娘白她一眼,採菱趕緊閉嘴。
製香室一時靜了下來,只聽見後院雨打芭蕉的聲響,啪嗒、啪嗒,像是誰的心事在滴答作響。
這時門簾掀動,鄰舍張嬸探進頭來:「玥娘,明日去不去寺廟上香?」
玥娘疑惑道:「初一不是剛過嗎?」
張嬸笑說:「嗳!這雨下得人心肝亂糟糟,厝頭尾幾個姊妹仔約著去求靈籤呢!」
張嬸講的是閩南語,月眉街是通商港口,客人來自四面八方,這裡的商人通常都會講兩種以上的語言,玥娘就精通閩南語、客語,北京官話僅限於日常交流,以及少部分的粵語和番仔話(當時對原住民語言的稱呼)。
玥娘將磨好的香粉用細羅篩過,才溫溫應道:「要去的,正好有些詩稿,該送到敬字亭了。」(註6)
「哎呦!讀過冊的人就是不同款,」張嬸笑起來:「這雨下得濕糊糊,字紙晚些燒也不礙事。倒是寺裡新來了個師父,聽說佛法精深得很呢!」
待張嬸走了,玥娘才將配好的安神香裝進青瓷罐裡,封口處貼上紅紙,紙上是她親筆寫的「安神定魄」四個小楷,娟秀中帶著筋骨。
「明日早些叫我。」她對採菱吩咐:「要把那疊《金剛經》的抄本也帶上。」
採菱應了,又小聲道:「小姐每回去敬字亭,都比上香還認真呢!」
玥娘沒有答話,只走到窗前。雨絲斜斜地織著,將遠山都織成了一片濛濛的青。她想起那些寫滿字的紙頁在火焰中捲曲、化作青煙的模樣,像是把心裡說不出的話,都託付給了緲如煙霧的神明。
【註解】
註1.阿舍(a-sià),指的是富貴人家的子弟、公子哥兒,通常帶有紈褲子弟、不事生產、生活浮華的意味,源自古代官職「舍人」,在閩南語中加上「阿」字尊稱達官顯貴子弟,後來泛指養尊處優的少爺。
註2.阿伯 (aˊ begˋ):早期客家庄,對父親的稱謂,一般是用「阿爸」,但王家比較特殊,王員外是招贅入門,再加上玥娘的母親難產死亡,玥娘年幼體弱多病,所以才會依先生娘的建議,稱父親為「阿伯」,這是為了避諱的意思,認為這樣小孩好生養。另外,也可稱阿叔 (aˊ sukˋ)。
註3.泉哥:玥娘的弟弟,她是跟著父親這樣叫的,將小孩當大人來叫,是瞞騙惡鬼的意思。
註4.王太太是續絃,所以玥娘照理應該叫她一聲「阿娘」或「阿母」,在客語中對繼母的正式稱呼是「接腳後母 (接腳哀)」,這裡所用的「姨唷!」是筆者的母親對外婆的特殊稱謂,同樣是一種避諱地叫法,有叫「阿姨」的意思。讀音是「義有」,別懷疑,就是這個音,筆者從小聽到大,印象太深刻了。
註5.台語裡的「應話」,就是「頂撞」的意思。
註6.敬字亭,又名惜字塔、焚字庫、字庫、焚紙樓、文風塔、文峰塔、敬聖亭,在台灣多稱為聖蹟亭,客家地區稱敬字亭,琉球稱為焚字爐。與用於燒金銀紙的金爐不同,惜字塔是用於燒毀書有文字的紙張的地方,是古代文人雅士「敬惜字紙」理念的體現之一,亦有崇敬倉頡、文昌帝君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