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貨店裡的黃昏
阿雲嫂那間店,其實不算店,就是自家客廳擺了幾排木架子。架子上放著紅標米酒、五香肉燥罐頭,還有幾桶裝著橘子糖跟豬耳朵餅乾的塑膠桶。那個店門口,永遠有一張搖搖晃晃的長條凳。那張凳子厲害了,它是村子裡的「情報中心」。誰家的兒子在台北賺了錢、誰家的媳婦又跟婆婆吵架,只要在那張凳子坐上半個鐘頭,你連隔壁村公牛生病的消息都能知道。
那個等不到的電話
阿雲嫂話不多,總是繫著一條洗到發白的藍色圍裙,拿著一支雞毛撢子,在那裡掃那些永遠掃不完的灰塵。
店裡角落有一台紅色轉盤電話。那個年代,全村沒幾台電話,那是大家跟外面世界的唯一連線。阿雲嫂最常做的事,就是幫人家接電話,然後扯開嗓門對著山谷喊:
「喂——!萬發喔!你台北的女兒打來了啦——!」
但我們私底下都知道,阿雲嫂自己也在等一個電話。
她那個大兒子,十幾年前去跑船,說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結果這一走,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連張明信片也沒寄回來過。
颱風天的老客人
有一年,強烈颱風過境,雨水像是用倒的一樣。山路斷了,電也斷了。
阿雲嫂點起一根蠟燭,守著那台沒聲音的電話。就在那種連狗都不敢亂叫的深夜,門口突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扣、扣」。
阿雲嫂心頭一震,手發抖地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男人,低著頭,看不清長相。
「是要借電話嗎?斷掉了捏……」阿雲嫂小聲地說。
那個男人沒說話,只是從濕淋淋的口袋裡掏出一疊用塑膠袋包得死死的鈔票,放在櫃檯上,然後指了指架子上的那一桶「豬耳朵餅乾」。
阿雲嫂愣住了。那是她兒子小時候最愛吃的零嘴。她趕緊轉身去抓餅乾,手忙腳亂地裝了一大袋。等她轉過身來,那個男人已經走進了那片白茫茫的大雨裡。
其實,我們都懂
隔天,颱風走了。阿雲嫂打開那個塑膠袋,裡面除了錢,還有一張已經泡爛的小紙條,上面只剩兩個字隱約看得到:「平安」。
阿雲嫂沒有哭。她只是把那疊錢一張一張鋪在供桌上,用熨斗輕輕地燙平。
那天黃昏,阿雲嫂依然坐在門口那張長條凳上,看著遠方山頭燒起來的夕陽。她對著隔壁過來買菸的阿福伯說:
「阿福啊,人生喔,有時候就像這天氣。雨落再大,天總是會開。只要知道人在哪裡平安,就算沒見面,也是一種圓滿。」
她吐了一口氣,眼神像那片山一樣深邃。(2025、春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