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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傷療育者的原型是神話人物:凱龍(Chiron),祂在神話與占星中有著同一個核心意象:傷口不會完全消失,但會轉化為理解與引導的能力。
在希臘神話裡,凱龍是溫和而智慧的半人馬。他精通醫術,是阿基里斯、阿斯克勒庇俄斯等英雄的老師,凱龍因為一次意外被自己的學生(海克力斯)誤射的箭所傷。那支箭並非普通武器,而是浸染九頭蛇之毒;但又因為凱龍具有不死的神性,因此他陷入了持續感受到苦痛、無法痊癒,但也無法死去的處境中(直到後來祂與普羅米修斯交換了神性才得以解脫)。
在占星學中,凱龍象徵一個人受傷最深的地方:被忽視、被拒絕、被羞愧、被迫成熟。那裡同時也是你最有力量給出支持、洞察與療癒的地方。你的療癒不來自完美,而來自誠實。

photo credit:《地母》劇照
從負傷療癒者這個角度來看《地母》中由范冰冰飾演的農婦鳳音,便可以感受到有些路是被某些尚未療癒好的傷逼出來的,但也正是因為這些未被療癒的傷以及深夜裡數不清的為什麼,才能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去承擔他人。
《地母》的劇情設定在 1990 年代末政局波動的馬來西亞北部村落,這裡因為政權改變,原住民與外部勢力、土地擁有權轉移的議題,加上鳳音自己丈夫死因未明,許多事情處於一片混沌之中,在這樣的過去與現在交接的摺痕上,如同意識與無意識、白天與黑暗、生者與死者交會的時刻,神祕事物被接駁到生活中,而身為解降師的鳳音,一邊為村民消災解降,一邊與權力者溝通、替村民討回土地擁有權。
持續奔走與付出背後是否是自我消融與逃避悲傷?
看電影時我不禁在想,鳳音這個人到底是想著自己還是想著別人?當然,看起來紮紮實實就是想著別人,但會有這樣的疑問是因為表面上似乎是為別人付出,實際上可能是透過這些外在行為來逃避看見那破爛的自己,所以本質上還是想著自己;即便在解降頭這樣需要高度專心的儀式中,她仍會有一種心不在焉感,似乎一直都有東西在干擾著她,而那個東西的主體可能是「丈夫的死」以及「女兒對媽媽的指控」這兩件事情加總起來的悲傷與自責(女兒說如果她不叫爸爸去替村民爭取土地就不會被下降頭而死了),但隱藏在這個主體背後的,應該是更為複雜的情緒,例如失控的人生、沒有發展的未來以及無法說出口的無能為力與脆弱(因為鳳音看起來是村子裡比較有能力的人了),救世情節及因創傷而無法聚焦的自我,最終消融到「地母」這尊神明裡,也可以說此時此刻她不再是鳳音,她就是地母,是受到眾人寄託的神。
所以鳳音會為了村民在長官門外等一段時間,帶著渺茫的希望也要找到機會去爭取,所以鳳英會在半夜起來為村民解降頭,她會傾聽,會安慰,唯獨無法做到的事情是把眼光放回到自己與孩子身上,好像眼光收回後就會同時看見死去的丈夫,但她也因為丈夫的死,而學了解降頭術,在那個當下,把她自己獻給了這個儀式,某個程度上對於兩個小孩來說,這個媽媽的角色也在爸爸離開人間的同時消失了。
因為傷而誕生的療癒者,地母存在在農村裡的每一位農婦中
如上述,鳳音在丈夫離開後除了繼續幫助村民拿回土地權的使命之外,也學了解降頭,就在創傷的當下同時成為一位療癒者(巫師)。這邊我想多思考這件事情,受傷的人擁有療癒能力,他們更能同理別人的傷,並透過治療的過程也共同探索同一個議題,同時自己內在的某些創傷也會得到療癒。
其實這件事情我自己也很有感,在替個案解讀人類圖的時候常常會接觸到跟我自己議題類似的個案,又或者,我也會很容易看見個案中的某些議題、表述這些議題的時候也比較容易觸動到對方,這個感覺很真實,不過我同時也懷疑,這些療癒能量的流動會不會其實有時候反而會成為療癒者對個案的索討,例如我有時解讀後會察覺到自己下意識地加強那些我自己有感的部分,然後等待對方露出「被同理到」的表情。
回到戲中,我也在想鳳音對於「弱勢」的敏感與付出,可能也有一點這個成分,有時候是村裡的農婦們奔向她,但有些時候是她奔向她們,以這個狀態來看,他們彼此都是彼此的療癒者,鳳音是霞姐的、霞姐也是鳳音的,在農村裡的女性們都是彼此療癒者。
「地母」這個女性的神明角色,似乎也都存在在這些爭取自己土地擁有權的農婦中,她們整個集體就是地母本身;土地常被譬喻成母親,在這個鄉村中的每一位「地母們」試圖用更本能、原始且神祕的力量去對抗政權、對抗開進村裡怪手、對抗命令等這些陽性的能量霸權,也呼應裡面不斷重複出現、最後被燒毀的巨大陽具。

photo credit:《地母》劇照
女兒的呼求與破壞,喚回母親
最後來談一談另一位受了傷的女性—鳳音的女兒阿雯,劇情一開始她就一直散發著青少女的叛逆與彆扭,直到劇情中才慢慢了解她對於母親種種怨懟情緒的原因,這個時期的女孩子需要一位女性榜樣來學習,也需要一位母親來叛逆,但對於阿雯來說,鳳音這十年一直因為悲傷而自顧不暇,而僅有的精力都用在村民身上了,母親的角色缺席。
最讓我震動的一句話是阿雯對鳳音說「我要考試了,妳每天晚上這樣吵吵吵我要怎麼讀書」(台詞可能因記憶力有誤再請見諒),這句對白一瞬間將我拉回到現實,我在想,對齁他們是過著有體制的生活,還是要讀書上學,太陽還是會升起落下;因為整個劇情太在那個神祕、沒有時間結構的世界當中了,所以那一刻,阿雯的呼求喚醒了我,也是在她把地母這尊神明丟進去水溝的瞬間,喚回了母親,這個還在長大的女兒某個程度上就是鳳音往前走的鬧鈴,提醒她該睜開眼睛了。
不確定導演如何安排劇情,不知道把地母娘娘丟到水溝裡這個行為是不是劇情轉折點,但就在地母落水時,她接收到的最後一個任務是「解救嬰靈」;解救嬰靈這個行為是透過把他們燒掉,讓他們得以超生,我在想這個行為同時也超度自己者十年來的悲傷(忘記數嬰靈的罐子是不是有十個),同時也燒掉那根巨大陽具以及整座祭壇,像是結束了一個巨大的儀式一般,從十年對於一個男性的悲傷中走出來。
卸下怨,解脫到無仇無恨的世界
雖然我也在想,會不會鳳音其實也被同時下了降頭了?所以她其實在爭取土地權以及解降頭上都好像有著某一種執著加上現實生活中的那種恍惚感,而且似乎到頭來沒有解救到任何人。如要硬要說,女兒阿雯最後說「我們離開這裡」可能是真正替鳳音解了降頭。
放下怨才能解脫,勸了別人十年,也等於勸了自己十年,鳳音放下了嗎?我沒有答案,或許她最放不下的是對自己的恨;只要有解降頭就會有下降頭,那仇恨就尚未結束。
最後冒煙的電視機,以及步步逼近只有兒子阿坤才看得到的和尚,讓原本以為離開的詛咒又回來了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