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幾乎是半扶半拎地把雲兒帶回了王府後院。
一路上她沒說話,只是低著頭,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按在小腹上,眉頭皺得緊緊的,
像在拼命消化那個突如其來的、過於龐大的訊息。
進了內院,知棠腳步頓了頓,深吸口氣道:
「去請王妃來一趟……就說,有要事相商。」
他語氣裡有種罕見的、近乎求助的緊繃。
不多時,清蘊便來了。
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常服,髮髻梳得簡單,步履從容。
後方跟著步伐愉快的小妾(?),煙菱菱。
踏入偏廳時,目光先掃過僵立一旁的知棠,
又落向坐在凳子上、魂不守舍的雲兒。
「怎麼了?」她語氣平靜。
「……………..」
知棠清了清嗓子,難得有些詞窮,最後只憋出一句:
「……我講不明白。」
清蘊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唉…看著這個夫君…我們真的同年紀嗎?
怎麼總是都是自己在幫他收拾善後………
屋內靜得能聽見炭火細微的嗶剝聲。
「雲兒。」她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溫和沉靜,
「知道你有喜了嗎?」
雲兒抬起眼,眼神還是茫然的。
清蘊繼續問「你可知這孩子……是怎麼來的?」
雲兒老實搖頭。
「安幼寺裡,這些話是禁的。」
「在宮裡教我們的是規矩,不是人怎麼來的。」
清蘊靜了靜,似乎在腦中搜尋合適的詞句。
過了一會兒,她才試探著問:
「你從前在宮裡……或是在安幼寺時,可曾聽過『壓箱寶』之類的說法?」
雲兒眼神更茫然了:「壓箱寶?是……很值錢的寶貝嗎?要壓在箱子底的那種?」
「……」
清蘊罕見地頓住了。
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近乎「失語」的神情。
「噗!」
一旁豎著耳朵聽的菱菱,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見清蘊和知棠都看過來,她連忙摀住嘴,可眼睛彎成了月牙,
肩膀一抖一抖的,顯然憋得辛苦。
「咳。」菱菱清了清嗓子,眼睛亮晶晶的,
語氣裡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直白:
「我的好姐姐呀~您跟雲兒講這些,那不是對牛彈琴麼?」
「她連『壓箱寶』是啥都不知道,您還指望她能懂後頭那些彎彎繞繞?」
她說著,視線瞟向一旁的知棠,話鋒一轉:
「男人教導雙修,請鬼拿藥單。」
清蘊有些無奈的認同。
「對…」
知棠:「……」
他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不是多餘,是根本走錯了戲台。
他當初擔心的是朝堂風波、是太子猜忌、是她的安危。
卻從沒想過,第一個攔在眼前的難關,居然是…
她根本不知道孩子是怎麼來的。
而他過去那些所謂的「教導」、「雙修」、「和合經養生」……
此刻全都化成了紮紮實實的、回旋鏢般的尷尬,
劈頭蓋臉砸回他自己身上。
他突然想起當年陸昭說的『你會有報應。』
他抬手按住額角,深深吸了口氣。
(對...沒錯,這是我的報應。)
清蘊顯然也意識到問題的根結了。
她看著雲兒那雙清澈又懵懂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有種放下端莊架子的、近乎認命的溫柔。
清蘊才重新看向雲兒,目光變得更加柔軟,像在看一個需要啟蒙的孩子。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男女之間,有了肌膚之親,陰陽交合,便有可能孕育子嗣。」
「這不是病,也不是什麼邪祟……這是天地間最自然不過的『生』之道理。」
「這些事,女子本來該知道…只是從前……沒人好好告訴過你。」
雲兒眼睛微微睜大。
她似乎隱約抓住了什麼。
「所以……我跟王爺那些……不是雙修練功?」
「那是……會生小孩的……?」
清蘊溫和地點頭:「是。」
雲兒愣愣地坐在那裡,消化了一會兒。
「我以為那是快樂的事情。」
「…是快樂的事情,沒錯,通常我們為了防止有孩子會做一些方法,其中一個就是避子湯。」
忽然,她像是終於把前後所有線索都串起來了——
那些夜裡的親近、
那本被她當作「養生秘笈」的和合經、
王爺總是讓她喝的那碗甜甜的湯、
還有自己最近這些要命的不適……
「所以……」
雲兒轉頭看向知棠
「那碗湯……不是補身子的?」
「……是防止有小孩的?」
一直沉默的知棠,又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清蘊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他,
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對雲兒輕輕點頭:
「對,不過我們開的藥性溫和難免有些遺漏,所以就發生了。」
雲兒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廳裡又靜了下來。
只是這一次的靜,不再全是尷尬,多了些許塵埃落定的清明。
後來清蘊打破沉默。
「從今日起,你身子要緊,那些勞累的活計,不許再碰。」
「這是王爺的意思。」
她瞥了知棠一眼,「也是我的意思。」
她伸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
這裡面……真的有一個小生命啊。
不是絕症,不是邪祟。
是她和……他的孩子。
後來清蘊和菱菱離開。
留下的二人。
看著知棠那張寫滿「心累」卻又掩不住關切的臉……
雲兒心裡那片翻騰的驚濤駭浪,不知怎麼,竟慢慢平息了下來。
「我真的沒想到事後那碗甜湯是避子湯…」
「哈哈…」知棠無奈地笑
「我只是……怕妳被捲進來…」
「你會…對我失望嗎?」
雲兒疑問道「…為什麼會對你失望?」
「我是喜歡小孩子沒有錯…但是我真的不知道這是關聯的…」
「我以前還夢想著出宮耍廢一陣,然後再找個看對眼的結婚生小孩呢…」
雲兒抬頭看著窗外。
又轉頭看向知棠。
知棠稍稍一愣。
「總之…既然有了,我們都想生下他,那就這樣吧…」
是看開了嗎?
比起過去跟他的那些掙扎拉扯,雲兒也沒想到自己可以這麼快接受…
大概是事實就擺在眼前吧……
她早就習慣,發生了,就得想辦法把它過完。
知棠聽到雲兒的回答,真的心裡放下一塊大石頭。
沒多想就過去抱著她。
「你這人……怎麼這麼麻煩啊?」
知棠今天被她這一連串直白的質問,真的轟得啞口無言。
半晌,他才抹了把臉,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對,我就是這麼麻煩。」
他視線與她齊平。
「所以,妳現在懂了嗎?」
「有什麼不懂的,問王妃,問菱菱,問府醫……就是別自己瞎猜。」
「不能問你嗎?」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一個孩子的爸嗎?」
「啊…哈哈…」
「哈哈…」
雲兒陪著知棠一起乾笑。
雲兒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裡面有無奈,也有慌張,這是她沒見過的模樣。
看著知棠吃鱉的表情,沒想到這麼有趣。
***
那日之後,雲兒的寢室裡多了幾本「教學材料」。
而她的人生,也彷彿被按下了某個奇特的開關,
從「以為自己要死了的宮女」,
正式切換到了「王府準側室兼準娘親」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