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9 ]
該死的紅燈倒數,總算不甘不願地降到 98。
行人號誌上的小紅人,幸災樂禍地盯著再次被攔下的他。
他輕催油門,將胯下的勁戰四從熄火的鬼門關前硬是拉回來。
老車顫抖兩下後緩過氣。幾聲悶哼,算是草草給了交代。
「起這高是有啥路用?日頭都擋袂好勢……」
他瞪著呆佇一旁的水泥叢林,心中埋怨道。
日出夕陽的美景都遮了個遍,
這要命的當空烈日,你們倒是袖手旁觀。
就不能再長高一點嗎?
倒數計時 89 秒。
[ 89 ]
都是貪快的拇指惹的禍,他想。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據說章魚觸手都有各自的腦袋,也許外送員的手也一樣。
畢竟這傢伙不只是獨立,根本是堅持賴在叛逆期了吧。
此刻的他,頂著午後一點的曝曬,
與對面同樣瀕臨崩潰的駕駛,
在蒸鍋般沸騰的街道上無聲對峙。
幾百頭草泥馬在他心裡奔騰。
牠們踢著腿,蠻不在乎地踐踏著他的理智。
汗水一點一滴蒸散,連同所剩無幾的耐心。
怨氣將整座城市燃燒成扭曲的形狀。
倒數計時 78 秒。
[ 78 ]
臉頰上的汗水浸濕口罩,透出一股潮濕的酸味;
翻攪的熱浪從柏油路面竄入鞋底,逼得他只能頻頻換腳,
為發燙的腳掌爭取喘息的餘地。
當重心再次移往右側,
微弱的碰撞感透過車架傳來。
幅度雖小,卻震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保溫箱裡的「貴客」沒事吧?
他輕輕咬牙,暗罵自己粗手粗腳;
然後艱難地轉過身,微微掀開保溫箱的頂蓋,
盡可能地伸長脖子,朝裡面窺探。
陽光鑽過縫隙,滑落在透明蛋糕盒上,
宛如一道專屬的聚光燈。
燈下,冰淇淋蛋糕「法式·美好年代」的頂端,
紅色大緞帶的亮片隨著光線閃爍。
彷彿一位未經世事的公主眨著眼,
天真地打量宮廷外的世界。
「我有多久沒有好好享受一塊蛋糕了?」
他望著被保冷劑簇擁、宛如珠寶般的蛋糕出神。
倒數計時 65 秒。
[ 65 ]
一陣涼意拂面,他趕緊關好頂蓋,避免冷氣繼續外洩。
剛才的碰撞,大概是餐具盒從膠帶上脫落吧。
從箱內冒出的白霧判斷,保冷劑有在發揮作用。
緞帶四平八穩地鑲在上頭,蛋糕應該還是完好如初。
他輕吁一口氣,暫時放下懸著的心。
此時可不能放鬆警惕。
耽擱越久,冰淇淋蛋糕融化的風險就越大。
時間是他最大的敵人。
他抬頭再次確認。
倒數計時 59 秒。
[ 59 ]
焦慮退去,遞補的卻是潮水般湧來的後悔。
後悔在上個路口撞見黃燈時,沒有擰死油門的勇氣。
後悔當店員拿出這個麻煩時,沒有果斷棄單的魄力。
後悔出門卻迎面碰上熱浪時,沒有掉頭回家的理智。
還有數不盡的後悔拿著號碼牌,一直排到路的盡頭。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朝夕相處、現已傷痕遍佈的座駕上。
學生時期花了半個月薪水改裝的儀表板,在驕陽長期曝曬之下,
顯示里程數的區域,早已是一片死白。
記得是四年前超過六萬公里的吧?還是前年?
自從跑單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它就陪著他日以繼夜地來回折騰。
這些年真是難為這老傢伙了。
倒數計時 50 秒。
[ 50 ]
他想起儀表板裝好後,與大學同學的那次出遊。
同樣是盛夏時分,天空藍得湛亮透明。
撲鼻而來的不是都市那渾濁黏膩的廢氣,
而是淡金公路跳石段清爽微鹹的海風。
白色的浪花撫弄岸礁,翠綠的路樹沿途鋪展。
碧海在左,青山在右。
他與夥伴從中劃破,踏著笑聲奔馳。
那時候的他,無所畏懼。
他們都是。
「到底要去哪啦!」
後座的女生抱怨道,柔軟的拳頭輕敲他的腰側。
「靠,都不講的喔?」
另一輛車上的同學罵了句髒話,便加速揚長而過。
他沒有回答,只是笑著追了上去。
目的地就在地平線的盡頭,何需多言?
就算有點蜿蜒,只要順著路,總有個終點能夠到達。
曾經,他如此確信著。
究竟大夥是在何時走散的呢?
沒有爭執,沒有告別。
只是在一個個不起眼的街口,身旁的人紛紛打了方向燈,
安安靜靜地,從結伴的路上相繼退場。
現在的車道只剩他與勁戰四的身影,
以及後座那台臃腫的保溫箱。
外送平台的 App 裡,目的地如雨後春筍般紛至沓來。
但對他而言,那僅僅是無數終點與起點的循環。
即便騎車成了日常,但也只剩下日常。
倒數計時 38 秒。
[ 38 ]
藍牙耳機傳來急促的鈴聲,蠻橫地將他拉回炙悶的喧囂之中。
他瞇著眼,看向儀表板上方的手機螢幕。
是「順路訂單」的訊息。
取貨的點就在下個路口旁的巷子內。
平時他絕對不做二想,秒接就完事。
但眼下卻只能含淚按下「拒絕」,
眼睜睜看著「+40」的字樣從視線裡消失。
他嘆了口氣,這是取貨後被迫拉掉的第三單了。
考量到後座那名既佔空間又怕熱的「貴客」,
他只能一而再地對自己的荷包殘忍。
這趟下來別說賺錢,根本是血虧。
倒數計時 29 秒。
[ 29 ]
畫面裡也有個 29,18 分 29 秒,是系統給的送貨時限。
兩個數字的重疊,令他心頭發緊。
他巴不得紅燈倒數能立刻歸零;
但與此同時,另一個倒數卻像鬧鐘上的小槌,
準確且毫無憐憫地痛擊著他的胃。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滑動手機,
趁著剩餘的等待時間將配送資訊再次核對。
他不耐煩地滑動,無意識地複誦著螢幕上的文字。
直到備註欄裡的留言爬到螢幕正中央:
請老闆幫寫卡片:
媽咪生日快樂!
拜託不要打電話,
這是我們存錢偷買的!
我跟妹妹會在巷子等。
拜託拜託!
手指停留在空中。
他把訊息重新讀了一遍。
然後又一遍。
微張的嘴,看似想說點什麼,
但那終究沒能轉化成言語。
「法式·美好年代」身上一圈又一圈,
根本是過度保護的保冷劑。
店員確保保溫箱裡空無一物後,
親自放進去的小心翼翼。
以及那張用透明塑膠套仔細包好,
燙著金字的華麗卡片。
他再次凝望無雲的天空。
灑在身上的陽光,也照亮他的臉。
地面的陰影,此刻似乎淡了一點。
喉嚨乾乾的,
眼睛酸酸的。
[ 09 ]
號誌燈上,十位數的「1」終於熄滅。
他催動握把,
試探機車的狀態。
勁戰四用深沉的低吼回應,
它也已經蓄勢待發。
他望向前方——
那個孩子們正翹首等待的巷口。
綠燈亮起,
從遠而近。
就像當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