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醒來了。在舒適、溫度剛好、又無聊的床上。
起床了。我喝著無聊的單人咖啡。
不過是昨天的事。昨天馨從廚房鑽進山屋裡,探頭問我能不能借我的鈦杯沖咖啡,然後我們再一起喝。我說好,當然可以。沒多久她便端著充好的咖啡走回來,遞給我品味。
「妳喝喝看。」馨說,「我覺得有點中規中矩,該有的平衡、酸度都有,但音樂家的風味應該要更奔放。」
在海拔這麼高的地方,share a cup of coffee,然後談論咖啡的風味,多麼奢侈的享受,多麼文明。
回到日常,我無人分享的日常。
I. 出發
登山前一天,嚮導普魯圖與我們相約在北車西三門,共同乘車到南山村的民宿預先住一晚。休旅車在公路上行駛,我再次意識到這是一趟沒有樓的山行。我正單槍匹馬地前往南湖大山。說是「單槍匹馬」或許有點辜負了接下來即將敘述的,這些行山期間遇上的好人好事,但畢竟我的山行幾乎都有她的參與,我不免想念她。
伴隨著夜深和城市的遠離,前往宜蘭的路愈來愈漆黑,無法透過車窗辨認四周的景象,只能感覺汽車駛過越來越蜿蜒陡峭的路徑,從而判斷我們已經入山了。
抵達民宿後,普迅速地分配了床位和公糧。然後拿起電子秤,開始進行裝備檢查。見到普一個包一個包地秤過來,Yuki在我身邊像個即將被檢查作業的學生一般緊張,直說「怎麼辦怎麼辦,我好像帶了很多不該帶的東西……」直到她背包的公斤數浮現,塵埃落定,才鬆了口氣。
我的背包則被普開腸破肚。
「這個袋子可以拿掉。應該有15克吧。」普用手指捏起我垂頭喪氣的、J人必備分隔收納袋。
「好的好的,不帶不帶。」我認命地說。
硬是抽掉了和洋蔥的鱗葉一般多層次而無用的收納袋後,正式宣告我的南湖大山行最終將負重約14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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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完成最後的盥洗後,我們含糊地用過飽足的早餐(吞了顆茶葉蛋、饅頭和溫熱的薏仁漿),就將背包上肩,整裝上車。我走下民宿狹窄的鋼梯,推開大門,一片白茫茫的景致映入眼簾,氣溫微涼。我驚喜地發現門外起了大霧,宣告我已遠離城市,正式登入異域。
前往登山口的路途會經過一整片的高麗菜田,山間陽光普照,天氣是無庸置疑的晴朗。我們需要在中途換乘一位名為「寒單哥」的司機接駁車到林道的入口,其後才能沿著林道走到勝光登山口。

寒單哥的紅色箱型車
寒單哥的紅色的廂型車裏頭播放的音樂很迷幻,迷幻得像是登山前的某種過渡儀式;要抵達他方,就必須先失足跌進兔子洞。當車子開上陡峭的泥濘山徑,引擎轟隆作響,強行驅動著巨大的車體上坡,我才驚覺整台廂型車的寬度幾乎與路面等寬,毫不科學,霎時間不知這段路有何安全性可言。但看見前方的泥地上早已深入地刻進輪胎的軌跡,讓行駛的車子好似正在脫離模具成形的物體,我才大抵可以說服自己寒單哥一定駕駛技術純熟、經驗老到。經歷幾次浮誇的停頓再上坡起步和戲劇性過彎(甩出了登山包側邊的幾支保溫瓶和折疊傘)後,我們終於到達。
「你們怎麼每個人的背包都那麼重?沒有請協作?」寒單哥幫我們下包時一邊問。
「我們自己煮,所以有背公糧。」
「你們是爬南湖大山餒,又不是爬小山,就請協作啊!自己背……搞那麼麻煩!」
「不會麻煩啦,哪會麻煩。」普微反駁似地微笑著說。雖然只是輕輕地說,語氣卻很堅定地讓人很難不相信。
寒單哥說,來,幫你們拍個照,趁你們現在還笑得出來。
II. 角色
「妳真是我人生中的阻礙。」
Teresa回頭對Terry說。
Teresa跟Terry是高中同學,這幾天普走在隊伍的最前頭,緊接著就是這兩個因為彼此熟悉而表現得像女孩的女人。這趟山行有多麼長,她們拌嘴的時間、他們的相愛相殺就持續多長。
有時走著走著,或許是覺得無聊了,Teresa會突然唱起歌,要Terry接著唱下去。默契是:Terry會接著唱,然後Teresa會說:「妳唱錯了!」Terry也就依著她。
她們一起走過許多路,越過許多山頭,她們熟悉、見證過彼此的歷史;或者說,她們就是彼此歷史的一部分,已然不能分離。她們之間的關係讓我想起《紐約哈哈哈》的Frances跟Sophie——幾乎要被誤以為是同性伴侶的那位閨密。
我想起樓。我們雙腳不安分的極端友誼也會像這樣延續到我們三十多歲吧?
希望能夠。我許下小小的心願。

Teresa & Terry (普拍)
Yuki是我第二個在西三門集合遇到的人(第一個是Teresa),跟樓一樣是高雄人。我們在等待的期間閒聊,我問她爬過很多山嗎?她沒有正面回應,只是說很久沒有爬了,而且普在報名資訊頁上開的訓練菜單她都沒有練。直到幾天後在山屋聊開來,才發現,NO,她玩的運動可多了:瑜珈、芭蕾、以及前陣子看到「泳渡澎湖灣」才一時興起開始學游泳;聽到我熱衷於跑步她亦能搭上兩句——她說她在某次受傷以前也是跑咖。我們都確信跑步是孤獨的事,是自己的事,這趟南湖行有她的存在著實是一份禮物,她的穩重(又可愛)、待我的體貼彷彿填補了樓不在的空缺。
「我40幾歲才開始學游泳,不是因為我想變得很厲害,而是因為我想學。」
我忘不了她看著我那樣真誠的說。我心有戚戚焉,瞪大眼睛激動地跟Yuki說:「可以運動真的太美好了,我這輩子根本玩不完!我可以投胎好幾次回來地球玩不同的運動嗎?」她看著我,笑了出來。
有過幾次,他們要我想想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在那個重度思索未來的困難時期,眼前每經過一個大人,我就閉上雙眼想像:像我這樣的人、成為像他那樣的人……?
但我始終沒有一個滿意的答案,不想以身邊任何一個人為典範。現在我才看清了,那時我在思索的是身分地位,而不是一個人本質。當然,這個世界上,有的人(深信自己)是由身分地位所構成的,或者說,是他們的本質和選擇投入的事物建構了他們的身分地位,而我不是。這就是為什麼我無法對號入座。這輩子我更關注的、我的本質想建構的、此生我靈魂的目的,是沒有止境的自我追逐。
等我到了她的年紀,我想成為像她一樣的人,仍然在探索生命,腳步卻更安定。
那樣的游刃有餘,來自長期累積對於自己身體和心靈的了解。

Yuki、山羊與海豹夫妻在五岩峰
III. 血
一股熱流在我腰間蔓延開來。
我迅速起身,急忙抓起身旁的頭燈在睡袋裡探照,發現經血沾到了睡袋。
一瞬間就清醒了過來。一陣微微的惱羞襲來——城市女人難以擺脫的period shaming。我的神經迅速緊繃了起來。明明睡前特意(非常、非常,大費周折的)換了褲型衛生棉,仍舊是換不得山裡一夜好眠。我嘗試用濕式衛生紙去除血跡,卻仍是徒勞。身處於沒有化學洗劑的地方,再努力擦拭也是徒勞。僅是焦躁不安了幾秒鐘的時間,我就說服自己放寬心:這是山呀,不是城市。妳不用感到害怕。
學會放寬心。也只好這樣了。
IV. 日出
大抵是鳳凰颱風的暴風圈來臨之前的緣故,又或者是因為Teresa去東京時特地參拜了靈驗的高園寺氣象神社,旅程的第三天仍舊是一路大景。
我們約莫五點出發,打包輕裝去追日出。出發時月亮還掛在天上。普說如果視力允許,可以嘗試別打開頭燈。我回憶起上次爬嘉明湖,在極凍且濕冷的凌晨間行進的經驗;此刻雙腳一步步踩踏在圈谷的碎石之上,感到相對安心和輕鬆許多:出發的時間不算太早,地勢沒有巨大的落差、濕滑的蘚苔,天氣也很宜人。
日出的時間是清晨六點零五分。走到約莫五點三十五分,天空已經漸亮,勾勒出山形輪廓。紅棕色的山頭裸露,樹木的紋理清晰可見,但在明暗交界地帶以下仍是絕對的暗部,沉睡的山體如同秘密塵封了幾個世紀之久的巨大管風琴。
腦海裡又浮現那些日子。
在劇場裡,我們拙劣的模仿太陽,嘗試在巨大(但與自然相比仍是絕對渺小)的造景上投射出這樣唯美的光。但日與月不費吹灰之力,也不言不語,堅定地向我展現不證自明的美。

我們逐漸由平緩的碎石地走上坡度愈發傾斜的土丘,沒有多久,就見那滾燙的日已從雲海中浮現,蓄勢待發地準備升起。我們停下腳步。那日出的速度之快,彷彿輕煙逸散,一眨眼就翻上了雲海。視線所及皆是一片橙色景象,以及太陽本體發散出的金黃色光暈,一種不容抗拒的溫暖。

我們靜靜地看著太陽升起,耳邊僅有風在山與坡之間四竄,呼嘯而過的聲音。我回頭,看見一個個高低身形不一的影子投射在身後的橘色山壁上。我;我們,看起來如此清晰。我忍不住拿起底片相機為這一刻拍照,為日出,為一起看過日出的人。



V. 岩石與圈谷
在南湖主峰的山巔,我們問普他在《群山之島與不去會死的他們》那幕氣勢磅礡的空拍畫面裡,站的是哪一塊岩石?普便帶我們再望前走了幾步路,指著前方說:「那顆。」
普說許多年前,他在這塊居高臨下的石頭上坐了很久,看著圈谷思考了人生裡很多事情,那個當下彷彿有一股力量猛擊了他,令他哭泣。我聽著,為了山與那顆心靈的感應而著迷。在這個再往下多看一秒就幾乎要讓人昏厥過去的高度,所有的人,與他的人生所挾帶的所有煩惱和事件都極其微小。

明明長很高 但很介意自己是不是五五身的帥普
一直玩到烈日當空,我們才終於心甘情願前往東峰。這段路毫無遮蔽,我們曝曬在陡峭的碎石坡上,謹慎的邁著步伐,因專注於判斷腳下的下一個踩點而無法相互交談,空氣中僅有腳步在碎石坡上踩踏,抑或是登山杖敲擊板岩時發出的,如片片薄冰破裂的細碎聲響。登上東峰的路不僅有一條;或者說,這並不是「一條路」——即便我們在同一個斜面上攀登,每個人走的路徑卻都截然不同。
好比說,與親密的人共進晚餐、享用同一盤菜,我們口腔內咀嚼的食材卻是相異的部位;即使食物本是同根生、調味極其相似,卻不可能是同一種口味。即使我們已然習慣一群人行在山徑間,天上只有一顆太陽、影子只有一個方向……卻仍然各自面對著這份人類與生俱來終極的孤獨。

前往東峰的碎石坡 (普拍)

Yuki說這是圓柏的瑜伽,我太喜歡她的比喻

南湖圈谷
約莫下午一點鐘,我們已回到南湖圈谷山屋休息,肚子早已咕嚕作響。我和Teresa跟Terry待在山屋裡吃早餐剩下來的捲餅,Yuki則是迫不及待,特別開心地又到溪流那裡去洗澡。
那天在山屋中休息消磨的時間並不多,因為隨即來了一群長輩登山團,魚貫而入,山屋內瞬間塞滿了許多陌生的臉孔。
「你怎麼可以讓我睡在男人窩裡面!」
其中一位大姊對他們的嚮導大聲吼叫,劃破了山屋中的寧靜。
諸如此類的床位紛爭起了開端,接著便迎來了一兩個鐘頭的drama,嘗試保持團隊和氣的響導只得展開一連串斡旋。
我們集體轉移陣地到山屋外的草地上,享受整個南湖圈谷和我們的時間。脫去了笨重的登山鞋和有些汗水濕氣的羊毛襪,我的五根腳趾頭終於重見天日,在空氣中晃呀晃的透著氣。飲著馨和Jack沖的咖啡,好不愜意。高大的普也慵懶地趴在草地上,為我們細數著各條路線的難度。

「你剛剛居然帶我們走那裡……?」看著遠方陡峭的山上那一條條灰白色的碎石溝徑,我們都有些不敢置信自己是從那裡上去和下來的。
「你們不覺得看到有些路線還沒走過,就會很想走走看嗎?」普異想天開地說。
「欸,不會耶。」我們唱著反調。
「上山會重新定義很多事。例如重新定義什麼是『乾淨』……你們也重新定義了什麼是『南湖大山的路徑』。」
雖然嘴上抱怨著普領我們走一條比較辛苦的路徑,但沒有人後悔讓自己上山。
這是我們自找的,我們的決定。因為山的魅力就在普所闡述的這套「重新定義」的哲學之中。

chill普與已曬傷,真的不能再曬夕陽的me
午後的陽光逐漸消逝,夜晚的預告。氣溫開始降低,我們把中午曬在外頭的襪子和衣服收進屋裡,收拾午後最後的暖意——再晾得久一些就會被濕氣侵襲了。普進廚房著手為我們準備豐盛美味的晚餐,幾位女士則繼續在草地上享受夕陽的餘暉,順便幫手剝些豌豆和九層塔。
過了一陣子,遠處突然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遠方緩步歸來——是路上遇見的自組登山友——三個大男孩之一,今日收齊南湖群峰回來了,看起來卻很疲憊。我們問他另外兩個夥伴呢?他說累壞了,還在後頭慢慢走呢。
我們在草地上抖動腳丫,一邊暗自慶幸自己無須趕路,能有餘裕與山相處、一邊謀劃著等等另外兩個男生歸來的時候要(非常老土的)幫他們「愛的鼓勵」。
彷彿被作為我們的餘興節目,這個預期之外的舉動,讓他們顯得有些害羞,但畢竟是懷著好意做這樣可愛的事,未來的某天,應該也會在他們回憶裡變得美好吧。

山友的大型社死現場 哈哈
VI. 活著
在夕陽西下之前,我赤足到較遠的地方去踏一踏。起初是因為擔心裸露的腳板會需要適應疼痛的緣故,而走得相當緩慢,後來發現我其實並不會覺得痛,便僅僅是為了感受肌膚與岩面的接觸而徐行。
腳下的大石頭是溫熱的,載著夕陽的餘溫,親吻我的指尖、我的前掌、直至我的足心……一瞬間,身體深處湧上一股想哭泣的衝動,一種過分誠實的感受,沒有來由,無法言語,不屬於喜悅,或悲傷,或任何淺顯的情緒。好長一陣子,我腦海裡什麼也沒想,只是獨自一人站立於石板上,眺望圈谷,凝視每一顆圓柏,面對山,活著。

VII. In vino montibus veritas
我躺在溼熱的睡袋裡,伸出雙手透氣,讓汗水在冷空氣中蒸發,帶走多餘的溫熱。山屋頂的斜面反射出頭燈強勁的白光,像是汽車的頭燈一道一道的掠過——公媽團凌晨就開始騷動,無法勸說。
Yuki坐起身來,索性都不睡了。直到他們終於出門,我們才啟動第二段睡眠,休息到圈谷山屋上方兩扇方形的小窗,都透進了天光,斜射上鋪的床位,才自然醒過來。
第四天的行程相對單純,我們開始下降高度,收齊南湖北峰和審馬陣山後就折返雲稜山莊。我們在路上隨口聊著公媽團的擾民行徑,刻意想和他們錯開行進的時間。馨說她昨晚睡得不好,思考了許多事,例如她回家之後想要斷食,還有跟Terry去抱石。她說她滿腦子盡是昨天在五岩峰差點翻不過去的那顆巨大岩石,夜裡她一直在思索如何跨越它。
「我一直想著如果『我是一隻山羊』我會怎麼過。」
我們聽了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普說:「請妳強制把腦袋這些東西關掉好好休息……我們回程會讓妳練十次再走。」(開玩笑的,並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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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最後一天的住所,我們重新舖床,打理安頓自己。天色漸漸暗沉,山屋之中僅剩夕陽的一點光暈,我卻突然找不著我的頭燈。想到都到了這最後一夜居然還上演這段插曲,我有些煩悶緊張,所幸Jack說他多帶了一個頭燈上山,大方的借給了我。
「叫爸爸!」Teresa打趣的說。
「爸爸!」我發自內心吶喊出聲。這一刻我已不知如何表達我的感激之情。只知道這幾天我因為擔心自己無法負重而選擇不背負的,都有人幫我多備了一份。
這晚普煮了酸辣湯,我們食指大動。同時在公媽團一頓混亂(且許多人食慾不振)的晚餐後,雲稜山屋終於關上了門,疲憊的大哥大姐們在五味雜陳的山屋裏頭沉沉睡去,總算停止了哄亂。
待一切安定下來後,一個頭戴紅光的高大男人在寂靜之中走到我們的床鋪前,我們認出是普,他揮手示意我們跟著他出去。看著身旁的Yuki早已躺平,我們不忍叫醒她。仗著是在山上待的最後一個晚上了,我也摸黑下了床,跟著Teresa和Terry出去找普。
隔天就要離開山了,我們拿來料理晚餐用的高梁酒卻仍剩下一些,他們便拿泰式奶茶來勾兌。溫熱而甜膩。喝進身體裡,像一個被摟進懷中的擁抱,肩窩停留溫熱的鼻息。
「妹酒。」普說。
「我要學起來。」Terry這個bad girl。
在這樣無事可做的夜裡。
山中。
屋內。
酒旁。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人與人多麼容易親暱。
閃避著問題,酒杯在對話之間周旋。我不想接過杯子,但他們再多堅持一下我就無法拒絕。
爬山很誠實。在山裡一切都很誠實,因為地理位置隱匿,因為除了不斷地行進和進食,我們沒有多餘的力氣可以欺瞞。因為不在一個生活圈,我們過濾掉了那些顧忌,形式、包裝……我們抽掉了分隔收納袋,減輕了重量。我們的談話內容不需要有夾層,我們碰觸本質的內容。你是無法與不真誠對待夥伴的人爬山的。我們選擇了信任,淺淺地揭露一些自我深刻的想法,允許彼此越過了界線,然後開放地攤開來談、沒有對錯地談,一步一步探底,越來越深入真實的想法,讓對話在這裡發生。
是呀。有什麼要緊呢。下了山,We need to get back on our shit.

VIII. 感激
最後一個一起享受早餐的時間,我們在空蕩寬裕的床位前或坐或站,愜意地聊天。馨問我們昨天喝多了嗎?普說,昨天晚上那些哪是酒,根本是兒戲。但無論是酒精濃度或對話濃度,對我而言都已經足夠了。
到了這天,我的臉已經花了。從鼻翼兩側延伸到人中,都因過敏,沿途不停地擤鼻涕抑或是曬傷而破皮。普看著我說,我臉上那些白花花的鬚鬚頗像隻貓咪……我皺皺眉。細膩貼心的Terry把乳液掏出,要我快塗上,別再二度曬傷了。而我的手上早已拿著普借給我的防曬乳(要不是只有一張花臉,我真想兩個都用)。
總是獨行而不夠慷慨的我,幾乎忘了如何給予,以為只要照顧好自己,不要拖累團隊便是萬幸,山卻不吝嗇給我更多。這幾天幸福地,被原本素不相識的同行夥伴照顧著,那些體貼多麼自然……我心中充滿了深深的感激。

IX. 重新定義
我背著鼓脹的登山包,披頭散髮地走出捷運站,腳上踏著30元的藍色網狀拖鞋,像個不合時宜的遊民,但無所謂。
離開自然的秩序,回到文明的野蠻。
下山之後,一切看起來都好無所謂。城市裡的人為何精心的裝扮呢?我彷彿可以看穿那些個性化的服飾、那些精緻的妝容。一個軀殼裡裝載著一個靈魂,沒有什麼不同。一切都是一樣的。
我喜歡從山上回到城市的這個狀態,對一切的事都不在意。一切都是那麼微小(從前怎麼會看得那麼重呢?)彷彿是兩個遼遠的國度,山上有山上的規矩,山下有山下的。
「重新定義。」
我又想起普的話。每次下山都重新定義生活。
重新定義生活,代表我們開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日常。我們獲得了一次機會,去改變未來生活的模式;而用不同的模式生活的我,會得到一個全新版本的我自己。
第二趟稍長天數的山行,我仍舊只能儀式性地訴諸於這些反覆琢磨組裝,卻無法精煉的文字。離得近的回憶總是如此,那麼片段、發散,我卻想要全部含納進有限的記憶之中。
儀式是整理文字,用最暴力的方式在記憶之中寫下「到此一遊」。那麼多此一舉、那麼多可省略卻不願省略的冗長而細碎的細節。那麼害怕遺忘,那麼費盡心思留下走過的痕跡。
冗長的贅述。也許我所有的山行都將是一種換句話說的練習,把自己的生命和問題不斷換句話說,直到我有所領悟。有些問題總是需要重複地詢問自己,直到我能誠實而坦然地,說出我心裡真實的答案。

普讓我們先出發,他留在前一座山頭幫我們拍攝的大作,好愛

下山在寒單哥的車上蹦迪後,我們的最後一張合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