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啊！為什麼我這麼努力還是入不敷出呢？
下午三點，阿流坐在店裡一角，死盯著筆電裡的報表，好像這樣做就會把赤字變成盈餘一樣。經營這間店兩年多，阿流為了救赤字做了各種嘗試，營業額確實有相應成長，但多出的人事支出吃掉盈餘，阿流難免焦慮。他當然知道還要給這間店多一點時間，每次算帳仍萬念俱灰。到底還能怎麼擠出收入，是繼續增加品項？延長營業時間？像上次一樣出租空間辦活動？在獲得收益之前，每件事都像賭注一樣。做生意就是這麼回事，阿流想起老師說的。
他搔了搔頭，又嘆了口氣。
「老闆，我走囉！」玲姐今天特別留晚了點，為的是教阿儒重新認識作業環境，尤其對食品管理衛生部分追加說明。不光是因為之前的老鼠事件讓大家餘悸猶存，也因為阿儒前幾天想幫忙快速出餐卻弄巧成拙的意外事件。
「玲姐，今天謝謝了！加班費我會再算給妳。」
「不用啦，就只是留下來跟小鮮肉聊聊天而已，算什麼加班費。」玲姐瀟灑地揮了揮手，拎好包包，轉頭跟阿儒說：「你好好加油哦！我回去了，有問題可以問我或老闆。」
阿儒抓著筆記點點頭，目送玲姐離開後不發一語轉頭進了廚房。阿流留心阿儒的動作，猜阿儒想複習剛才學過的東西。不是人人都能像宛蓁來沒多久就能八面玲瓏，阿儒的表現才像正常人。阿流想起自己差不多這年紀時的青澀模樣，自然會對他再多點寬容，只是視線一回到帳本上，阿流又忍不住告誡自己應嚴苛些，畢竟帳面上沒剩多少容錯空間了。
「叮鈴！」門上的鈴鐺一響，「不好意思，我來拿預訂的甜點。」
是一名穿著襯衫長裙，年約三十多歲的女性，手上提著一個保冷袋。阿流正想推開椅子起身，阿儒已經從廚房探出頭：「我們打烊囉！咦，老師，妳怎麼會來？」
「可以的，妳是來拿……？」
「我來拿跟宛蓁訂的磅蛋糕，我姓林。」她一邊說，一邊頗有興味地環視店裡環境。
阿流走向櫃台，拿出紀錄冊尋找宛蓁登記的名字。當初託付宛蓁甜點寄賣的工作只是想做個小小嘗試，他見宛蓁非常有主人意識，乾脆全權託付給她。甜點寄賣銷售規模非常小，然而每個月數字都有成長，要多虧宛蓁認真銷售和宣傳。
宛蓁早上曾訊息他有客人會來店取貨，他的食指在紀錄冊上滑找，很快就找到「林絜安老師：原味磅蛋糕一條，已付520，預5/20下午取」。阿流平常腦筋沒有轉這麼快，也許是剛才數字盯久了，突然打開諧音聯想開關。要是畢柏傑在，極可能討厭地幫他把腦中無聊的諧音哏說出來：「哇，拎老師的我愛你磅蛋糕！」
新人阿儒還站在旁邊觀摩，阿流趕緊把危險的諧音哏吞下去，恢復老闆應有的沉穩態度，雙手將包裝精緻的蛋糕奉上：「林老師，這裡是您訂購的……原味磅蛋糕一條，麻煩您確認一下。」
女子端詳了一下，隨即滿意地把蛋糕收進了保冷袋，笑瞇瞇地問：「你就是老闆Louis嗎？久仰大名。我在S大教社群品牌經營，宛蓁和小詩都是我的學生，她們很常拿這間店來當成作業素材，害我對這間店很好奇。不過我最好奇的是這間店名真的只有一個逗號嗎？營業登記應該不能用標點符號才對，你怎麼會有這個發想？」
阿流很常跟新客人解釋店名的由來，他會推測什麼樣的回答能最快解決對方的好奇心，再給予不同版本的回答：「手指敲鍵盤隨機取名」、「這不是很好記嗎？小朋友一定會寫」、「建立有別於其他早餐店的品牌策略」……不知道怎麼回事，阿流今天不想敷衍過去。算帳工作已經告一段落，正好有個空檔可以跟別人聊聊店名這件事。
又或許他是想跟自己再確認一次，為什麼要開這間店。
「嗯……說來話長，老師妳要喝杯紅茶嗎？」
林老師原本預期對話會在兩分鐘內結束，她會微笑示意，再推開門離開，沒想到阿流想跟她多聊幾句。或許是職業病使然，林老師一向很喜歡跟業主聊天，但她手上還提著需要冷藏的蛋糕，顯得有點左右為難。
「不介意的話，蛋糕可以先冰回去，離開時再拿就好了。」阿流請阿儒幫忙，而他去倒了杯紅茶，招呼林老師入座。阿流隨後坐下，又怪起自己太過真摯，忍不住難為情起來：「不好意思這麼突然，妳等下還有事嗎？」
「我本來打算買杯飲料回家，再配蛋糕好好享受。有人邀請我喝茶還陪我聊天，這比我原本的計劃還棒，我才不好意思呢！」林老師說了謊，她為了維持身材已經很多年不吃甜點了，她本來就是藉由買蛋糕來探店的。
林老師在S大開了商業設計和品牌經營的課，一名學生設計了菜單排版、另名學生為甜點寄賣開設了社群帳號，不約而同都以「，」為素材，引起她的注意。了解之後才知曉原來真有這間店的存在，可惜她是個不吃早餐的夜貓，也沒有非得要過來吃早餐的理由，便放任自己的好奇心茁壯至今。她稱讚自己出現的時間點非常優秀，並且對於阿流接下來想說的故事充滿期待。
「老師剛才問我店名的由來，這個問題我常常聽到，只是客人通常都在我很忙的時候問，我其實很少認真回答。我很感謝您在這個時機點提出了這個提問，才想說邀請您喝杯茶，正好讓我梳理一下最近的心情。
老師您是教品牌經營的，應該可以想像店名背後的涵意。說起來其實很簡單，標點符號的『逗號』通常後面還會再接句子，也是中斷換氣、暫時休息一拍的地方。我之前在旅行社上班，每天跟打仗一樣忙碌，結果遇到疫情放了很長的無薪假，休息了好一陣子。那時利用時間考了烹飪執照，又剛好親戚想出租店面，便開始做早午餐店。
開店也不是太突然的決定，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擁有一間自己的小店，不管是賣遊戲的店還是文具店、五金行，總之各種店都有想過。員工規模最好不要多於十二個人，像支棒球隊一樣為同個目標努力更好，我一直很嚮往那種大家庭的氣氛。不過實際開店後才知道有多不容易，雖然有很多貴人幫忙，但對我來說還是從零開始。別說十二個人了，光是養兩名員工就很不容易了……啊，阿儒我不是排除你，我是把玲姐當成顧問在尊敬……」
阿儒其實該下班了，他應該要識相地騰出空間給老闆跟客人談話。但他本來就不是個識相的人，又被老闆說的內容吸引，一直傻愣愣地抱著筆記本站在櫃台旁直到被老闆點名。阿儒耳根一熱，換下圍裙馬上下班。
「不過你會想取『逗號』這個名字，除了反映人生階段，應該也包含了對這間店的期許吧？」林老師鼓勵阿流繼續說下去，基於研究目的，她最好奇這間店的品牌設定方向。
「是的，我希望這間店提供一種休息後再出發的氛圍，尤其我們位在學區，客群主要是學齡裡的大朋友小朋友，『逗號』後面接的無限可能就是對孩子們的祝福。不過有趣的是，小朋友對這個奇怪店名的接受度很高，反而是大人很困惑，常常因為不知道要怎麼念店名，打電話訂餐總是再三確認。朋友說如果不想花改招牌的錢，至少google地圖上的店名要顯示中文，為了這件事我還寫信給google申請更名，很好笑吧！」
「原來還有這種事，好妙！」林老師其實毫不意外，雖然店內氛圍很好，「，」在搜尋引擎或社群傳播上根本是個災難。創業初期應該有蠻多人提供意見，然而這位看起來脾氣很好的老闆骨子裡是個耳根子硬的人，只能慶幸他最後有聽進朋友的話。
「你剛有提到想要梳理心情，可以冒昧問你遇到什麼困難嗎？」
聽到林老師溫柔的提問，阿流忍不住苦笑。他竟然討拍的這麼明顯，難道是因為對方是與自己年齡相仿的親切女性嗎？他思忖著對陌生人可以說到什麼程度，只消一個吐納的時間，他決定用一杯紅茶換一場心理諮商。對方是品牌經營的專家，雖然丟臉，依舊划算又經濟。
阿流把服務品質與營銷成本的兩難、人力不足與多角化經營的衝突、停損點該如何設置，甚至連自己生活太過疲累以致無法樂在其中的心理狀況，全部一股腦地倒向林老師。林老師的神情非常專注，腦裡浮現學過的理論和過去幾個輔導案例，但她不打算向阿流提供實質上的經營建議，她會坐在這裡主要還是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講直接一點，輔導通常是要收費的，Louis甚至稱不上是她的朋友。
「很多人初開業都有類似的心路歷程，不過我聽下來，你的狀況更像是開店方向不夠明確。由於你在某些部分都有自己的堅持和底線，也許你可以再想一下這間店要達成什麼指標，你才會覺得是成功的。對了，這個指標最好是可以量化的、務實的，會比較容易幫助思考。只要先把方向理出來，就知道要怎麼做取捨了。」
阿流表情嚴肅，像是認真聽取林老師建議的學生。而林老師認為自己對得起這杯紅茶了，她看了看手機時間，向阿流示意她該離開了。她把蛋糕重新裝入保冷袋，推開門前決定再點阿流一下：「我想再問一個問題，你可以不用馬上回答。如果賺不到錢，你會後悔當初做出開店的決定嗎？」
丟完問題，林老師興味盎然地看著愣住的阿流，笑瞇瞇地說：「謝謝你的紅茶，Bye bye。」
我會後悔嗎？
阿流目送林老師離開，隨後呆站了一會兒。
這問題對阿流來說真是當頭棒喝，但他很快就有答案：不會，我很高興擁有這些工作夥伴，也很高興認識這些有趣的客人。順著這個提問，阿流又問自己：「我願意給阿儒犯錯的空間，那我願不願意給自己一個失敗的機會？」
他微微一笑，收拾桌上的空杯，遁進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廚房，覺得心情比稍早前開朗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