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段代洪
1
史蒂夫已经记不清来这酒吧到底有多少次了。
酒吧不大,也很简单,40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老样子。酒吧的名字,叫远航。
远航酒吧的创建者兰登,以前是个船员,半生都漂泊在海上。兰登后来在一次海船事故中受伤,就回家乡小镇开了这个酒吧。
进入远航酒吧,就如踏进一个斑驳的船舱,圆圆的船舵、粗大的海绳、生锈的铁锚、错落有致的桔色救生圈。兰登总喜欢坐在那个有着蔚蓝海景的圆圆的假窗旁,大口大口的喝啤酒,激情四溢的给簇拥在身边的人们讲述他那些海上的离奇故事。
几年前老兰登死后,酒吧就清冷了很多。兰登的儿子却一直舍不得把远航关掉,他也开始喜欢坐在那个有着蔚蓝海景的圆圆的假窗旁,大口大口的喝酒。
史蒂夫很感激兰登的儿子保留了这老旧的酒吧。
2
一场台风刚刚袭击过小镇。暮色中的远航酒吧,有些萧条。
远航酒吧里的老式唱机传来约翰.丹佛的《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约翰.丹佛是史蒂夫和乔伊最喜欢的乡村歌手。他俩甚至还曾经一起在学校的弧形舞台上,一人一把吉他,自弹自唱了约翰.丹佛的这首成名曲。
乔伊有着挺拔的身形、卷曲的头发、幽深的眼神。史蒂夫一直觉得乔伊很优秀,也很特别,脑子里常常会冒出一些奇特的念头。史蒂夫很高兴有乔伊这个朋友。
镇上的人们也总是看见他俩在一起踢球、一起骑单车、一起在草地上打滚、一起抱着吉他给漂亮的女孩们唱歌。不熟知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兄弟俩呢。
史蒂夫和乔伊的生日都在8月,一个在月末,一个在月初。他们都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最炙热的8月,度过了他们的19岁生日。史蒂夫送给乔伊一张约翰.丹佛的唱片。乔伊送了一件蓝色的球衣给史蒂夫。
今晚的乔伊有些安静。就像今晚的远航酒吧一样,稀稀落落的的。兰登没有像往常一样高谈阔论,他趴在那扇海景装饰窗旁,响起了断断续续的鼾声,或许他已经进入梦,梦境里,一定有他钟爱的大海。吧台旁还有一个长发的男人,独自喝着酒。史蒂夫没有见过那个人,他猜测那男人或许是个摄影师或者画家,只是路过他们的小镇。
今晚是乔伊约的史蒂夫。乔伊不怎么说话。只是频频的和史蒂夫碰杯。老唱机里飘出约翰.丹佛磁性的声音:
Almost heaven, West Virginia
Blue Ridge Mountain, Shenandoah River
Life is old there,Older than the trees
Younger than the mountains,Growing like a breeze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乔伊和史蒂夫已经喝掉了2箱Bud Light啤酒。虽然是酒精含量不高的淡色拉格啤酒,但俩人都有了些醉意。
乔伊拍了拍史蒂夫的肩,用有些含混的声音对史蒂夫说:“我要离开小镇了,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史蒂夫笑了笑,不重不轻的击了乔伊一拳。史蒂夫喜欢这样的乔伊,满脑子都是按下又冒起的各种念想。
离开酒吧前,乔伊打开自己的钱包,拿出一张一美元纸币。乔伊有些摇摇晃晃的去了吧台,找来一支笔,埋头在纸币上面写了些什么。写完,乔伊把那张钞票撕成了两半,半截给了史蒂夫,另一半装进了自己的钱包。
史蒂夫没有细看,顺手放进了衣袋里。尔后,两人相互搀携着,跌跌撞撞的走出了远航酒吧。
在街口转角处,昏黄的灯影里,乔伊紧紧的拥抱了一下史蒂夫。
3
史蒂夫还清晰的记得多年以前的那个上午。
在头晚的宿醉里醒来,阳光已经从窗外的树隙透射到他蓝色格子的被面上。史蒂夫记起了乔伊给他的半截钞票。他起身,翻了散落床边的外衣,找到了那半张一美元。
一缕温暖的阳光刚好照到那半张钞票。乔伊在正面的空白处写下了“1976年4月1日”,在背面金字塔图案的中间写了“2016年4月1日”。
4月1日是愚人节呢。虽然乔伊常常会有奇怪的念头和话语,但乔伊几乎没有骗过史蒂夫,哪怕仅仅是玩笑,也没有。
史蒂夫突然想起乔伊和他喝酒时说的,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史蒂夫觉得那是乔伊喝多了说的酒话。可是他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约约的不安。
史蒂夫几乎是一路狂奔着,冲到了乔伊住的那栋木屋前。木门关着,阁楼上的那扇窗也紧闭着。只有一阵一阵的风,从侧面的林子里吹过来,吹得史蒂夫有些发冷。
史蒂夫费了好大周折,总算在附近一处农场找到了洛根。胖得像一座小山的洛根是乔伊的叔叔。看起来凶巴巴的洛根,其实是个善良的老头。这些年,乔伊一直和洛根生活在一起。
洛根说,乔伊走了,只给他留下了一张纸条。他也不知道乔伊去了哪里。乔伊走了,乔伊走了……,史蒂夫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这四个字兀自在那里飘呀飘,飘呀飘……。
史蒂夫突然觉得没了力气,不由自主的倒在了旁边的草丛里。郁郁葱葱的杂草淹没了他。过了好久,他才坐起来,目光涣散的看着远山的轮廓。
史蒂夫想起了乔伊给他留下的半张钞票。1976年4月1日,是他和乔伊喝酒这晚的日子。可是另一面的,2016年4月1日,乔伊想表达什么呢?那是40年后的一个日子。难道乔伊决意要一走40年。所以才约定40年后的这天。约定这一天再见吗?那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将近半个世纪的时光,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和乔伊又会变成什么样?
4
史蒂夫卧室里有一个松木书桌,最右边的抽屉里,只存放了几样东西,全是和乔伊有关的。
一张乔伊和他的合影,是他俩在学校舞台上演唱约翰.丹佛的经典名曲时拍下的。一人一把吉他,很投入,很陶醉,也很有文艺范儿。
一件他生日时乔伊送给他的蓝色球衣,那是他喜欢的颜色。
一张乔伊在海上油井平台上的照片,乔伊的身后是高大的金属机械和一望无际的大海。照片是乔伊离开小镇后第二年的夏天寄给他的。
还有一张照片,是乔伊走后第五年的冬天收到的。那年冬季,酷寒袭击了北美洲。照片上的乔伊穿着很厚的御寒衣,斜靠在一辆重型卡车旁。站在冰天雪地里的乔伊,眼神里透着坚毅。这是史蒂夫收到的乔伊的第二张照片,可也是他收到的关于乔伊的最后一张照片。
抽屉里还有一件东西,就是乔伊留给他的半截钞票。
自从乔伊寄了那张冰雪世界中的照片给他后,史蒂夫就再没收到过乔伊的任何信件和物品了。8年、10年、15年、20年……,时光似握不住的沙。再也没有乔伊的任何音讯,彷佛乔伊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史蒂夫从一家公司的小职员,做到了部门经理。1980年秋天,史蒂夫和一个胖胖的邻家女孩在镇上的教堂举行了结婚典礼。1年后,他有了女儿艾莉丝。他很想把自己的变化,把自己的喜悦和烦恼,都告诉乔伊。可是他无法言说、无处倾述,他甚至都不知道乔伊在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史蒂夫想念乔伊的时候,会情不自禁的拿出那半截一美元的钞票,看着那两组数字,思绪飘得很远。或者,去远航酒吧,在和乔伊以前坐过的位置,默默的喝几杯。
5
1996年冬天,史蒂夫参加了乔伊的叔叔洛根的葬礼。他替乔伊送了一大束康乃馨。史蒂夫知道,洛根大叔也一直挂念着乔伊,直到他闭上眼睛那一刻。
1997年10月12日,乔伊最难过的一天。他从汽车收音机里听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他和乔伊的偶像——他们最喜欢的乡村歌手约翰.丹佛 ,在加利福尼亚海湾自驾飞机失事,不幸身亡。
史蒂夫不知道乔伊是否也听到这个噩耗。他相信乔伊要是听闻,也一定和他一样的悲伤。史蒂夫关掉收音机,径直把车开到了远航酒吧。
他也不清楚自己喝了多少啤酒。酒吧里一首又一首、一遍又一遍的循环着约翰·丹佛的歌曲。他脑海里也总是浮现出自己和乔伊一起弹唱《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时的情景。他恍惚又看见乔伊明亮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感觉乔伊在他身边静静的坐了下来。史蒂夫欣喜着,心跳着,悠悠忽忽的举起杯,想要和乔伊畅快淋漓的喝一杯,可是却发现,对面的位置虚空着,像是宿夜后怎么也忆不起来的一段梦。
洛根大叔墓地边的草,青了黄,黄了青。约翰.丹佛的歌迷们也在他的好些个忌日里点燃过了追思的烛光。曾经给史蒂夫和乔伊讲过故事、陪他俩喝过酒的老兰登,也在一个清晨,悄悄告别了这个世界,像被一阵海风静静的带走了他的海洋之魂。
与乔伊有关的人和事物,在一点一点的慢慢消逝。那藏在抽屉里的半截钞票也已经泛黄。有时候,史蒂夫久久的呆呆的看着那钞票,眼睛看花了,那两组代表着日期的阿拉伯数字,就从小小的纸张上跳了出来,推搡着、跃闪着、漂浮着、幻变着,有些不真实。
6
2016年4月1日。愚人节。天阴阴的,断断续续下着小雨。
史蒂夫一大早就来到远航酒吧。酒吧刚开门,还弥留着昨夜未散尽的酒味。史蒂夫在老位置上坐了下来。正在打扫的沙曼萨给他打了声招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她从来没有见过史蒂夫这么早来酒吧。
清晨的酒吧很安静,仿佛一个被遗忘已久的废弃的船舱。史蒂夫认真环视了一圈。酒吧的陈设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圆圆的船舵还在、粗大的海绳还在、锈迹斑斑的铁锚还在、桔色的救生圈还在、老兰登生前喜欢的那个有着蔚蓝海景的假窗也还在。
历经40余年的光阴磨砺,尽管有些破败和沧桑,它们却越发珍贵。每一件,都记载着岁月的变迁。每一件,都是见证者,数十年来,它们一直在那里,默默的在那里,见证着许许多多的欢喜悲忧、相聚别离,也见证着光影迷离里的嬗变和坚守。
史蒂夫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曾经鲜活绚丽的生命色彩,从须发开始,一点一点的褪去,悄无声息的零落和苍白。流淌着的时间的微澜,也荡漾在他的每一寸肌肤上,一如曲曲弯弯密密匝匝的年轮。他的身形,也仿佛是被缓缓流年的气息,充盈得鼓鼓囊囊,需要用乔伊当年送他那球衣的三倍布料才可以包裹住。
史蒂夫要了一大杯啤酒,却没怎么喝。他看上去很安静。他凝视那啤酒的泡沫溢出玻璃杯,顺着杯身的曲线外缘,流到斑驳的木桌上。渐渐的,杯外杯内的泡沫都像经历了一场热烈的爱恋后,慢慢的平息下来。史蒂夫看见泡沫散尽之后,杯里的液体暗淡而混浊。
没有谁知道,端坐一隅的史蒂夫,有多么的忐忑和不安。2016年4月1日,这平淡的数字,却一直镌刻在史蒂夫的心底。这个在他内心世界里无数次咀嚼、无数次抚摸、无数次翻腾的日子,也一直牵扯着他、折磨着他。他是那么热切的期盼着这一天。他又莫名的惧怕着这一天。
午餐时间了,史蒂夫让沙曼萨给他订了一份热狗和一杯咖啡。他漫不经心的用餐,却一直凝神注视着酒吧那扇墨绿色的腰门。午后的酒吧,慢慢热闹起来。腰门不断被推开,每推开一次,那两扇门就会反弹数次,像风中摇摆的帆。每一次摇摆,都会响起细微的吱呀声。来酒吧无数次了,史蒂夫第一次注意到,那门摇摆时,会有着梦呓般的声响。
那墨绿的实木腰门每晃荡一次,史蒂夫的心也随之忽忽悠悠的,一会儿起一会儿落,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来酒吧的,大多是小镇上的熟人。推门进来,迎上史蒂夫的目光,他们会冲史蒂夫打一个手势,或者对他微微一笑。
薄暮时分,透过酒吧的门窗,可以看到街道上飘着下雨。渐次燃亮的昏黄的灯光,给冷清的街巷染上一层慵懒的色彩。酒吧的人,慢慢稀落了。可史蒂夫的心一直悬着,怎么也落不下来。静坐了几乎整整一天的他,却像跑了长长的马拉松一样疲累,身体似散了架,气息也有些紊乱和急促。
继续等下去,还是回家泡个热水澡蒙头大睡。史蒂夫有了一点点的纠结。可是,他的目光却一直执拗的盯着门的方向。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慢慢感觉到,一种叫做失望的情绪,像是躲在暗处的虫子,一丝一丝的吞噬着自己。40年的等待,也许,只是一场一厢情愿的幻梦。
7
是风吗?还是某个顽皮的孩子?酒吧的门被撞击了一下,那咣当的声响,迥异于今天已经在史蒂夫的耳朵和内心里晃晃悠悠无数次的轻微的吱吱呀呀声。
门开了。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双手吃力的推动着轮圈,进入了酒吧。史蒂夫激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那个人,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然而,史蒂夫瞬间就认出来,那正是他40年来望眼欲穿的人。
空气仿佛被凝固,那些漂浮的音符也定格了。史蒂夫想大声呼喊,呼喊乔伊的名字,可是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出不了声儿。他想起身,起身去迎接自己记忆里最亲密的朋友,但他犹如被施了魔咒,怎么也动弹不了。
直到乔伊来到他们40年前那晚坐过的位置,来到呆若木鸡的史蒂夫面前,叫响了他的小名。当乔伊用有些苍老的声音叫了他:莫瑞斯。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他“莫瑞斯”了。那一声呼唤,像一句暗语,解除了史蒂夫身上的所有的魔咒。
乔伊依然有着坚毅无比的眼神,他微笑着,向史蒂夫伸开双臂。史蒂夫冲过去,紧紧的和乔伊拥抱在一起。史蒂夫的记忆突然闪回到多年以前:在那个街口转角处,昏黄的灯影里,乔伊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再度拥抱,却相隔了40年。史蒂夫感觉到乔伊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史蒂夫双眼有些模糊了,温热的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一直流到嘴角,苦苦的,咸咸的,他品出的是时光的味道、喜悦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