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明大劇院
告別西貢，旅程終於到了告別這座迷人炫彩城市的尾聲。
即便二戰後她被冠以當代戰神、建國之父：胡志明的名諱，但在經過幾十年的承平歲月後，這座城市依舊悄悄退去了那件肅穆的紅色鐮刀外袍，露出她內裡婀娜多姿、半遮半掩的曼妙身段。
范五老街的夜生活
酒吧前的dancing girls
在大街小巷的霓虹燈明滅間，那些繁華的招牌似乎更有意無意地呼喚著那個被官方刻意遮掩的名字：西貢/Saigon。
身為昔日越南帝國南進的最後一塊版圖，也曾是法國總督在印度支那半島上最璀璨的榮光。這座城市與北方千里之外的首府河內風格截然不同。北方遙遠的首都河內像是位穿著長袍馬褂、在儒學與漢文化中浸淫千年的老學究，而西貢則更像是一位越法混血身材曼妙的交際花。
街邊的塗鴉
走在胡志明市第一郡，你很難不產生一種時空錯位感。這裡的街道肌理，像極了大型的香港灣仔碼頭，亦或是舊時代上海的租界。滿街的酒吧、SPA、按摩店，在潮濕的空氣中散發著精油與酒精混合的氣味，送往迎來著世界各地的旅客。
墨西哥風格酒吧餐廳
歷史在此並非線性，而是層層交錯散亂堆疊的。1859年，法軍的砲火轟開了西貢的大門，帶來了聖母大教堂的紅磚、百年郵局的西方文明，以及咖啡與法式長棍麵包的依戀。
巷弄深處的咖啡廳
巷弄深處的咖啡廳
而到了二十世紀中葉，當法國人黯然退場，大手大腳的美國人帶著可口可樂、美元與戰鬥機接手了這場繁華夢。那時的西貢，是美軍在遠東最奢靡的後勤樂園，那些在戰火中不知明天何在的靈魂費洛蒙，全數在西貢的溫柔鄉裡尋找慰藉。
半個世紀過去了，當年的美國大兵已成老翁，但這座城市接待外國客人的姿態，竟與當年並無二致。
粉紅教堂
粉紅教堂
在戰爭遺跡博物館裡，歷史是殘酷而沉重的。那一幕幕關於「橙劑」致畸、凝固汽油彈灼燒以及殘忍刑具的指控，在無聲地控訴著戰爭的荒謬與無情。然而，當跨出博物館那道厚重的大門，這一切的肅殺與沉痛卻在瞬間蕩然無存。
越戰與韓戰、二戰的消耗比較，非常可怕
美軍撒下橙劑後的枯樹
滿地是丟盔棄甲的美軍裝備
十二月的陽光依舊灼熱，博物館外的樹蔭下，小販們蹲坐在地，對著路過的外國觀光客露出極具感染力的幾分諂媚微笑。他們熟練地比劃著手指，開出高於市場N倍的天價，只為了成交肩頭上那些精巧的小物件——或許是一把竹扇，或許是一枚廉價的舊時代紀念章或者一顆冰涼的老椰子。
熱鬧的檳城市場
對他們而言，養活一家老小，比記住歷史的仇恨或國家的屈辱更為迫切。
我曾笑著對身旁的導遊說：「你們不是共產社會主義國家嗎？怎麼滿大街招牌上都是『帝王洗頭』、『皇室尊爵掏耳』、『王室尊貴按摩』、『國王體驗』⋯⋯這些一點也不共產、不社會主義的階級迂腐啊？」
胡志明書街
胡志明書街
導遊聽了，臉上的表情一臉無奈，他只能訕笑著，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我望著他略顯窘迫的側臉，猜想他未說出口的 OS：這還不都是為了賺你們這群在自家國內當社畜，來到越南卻幻想當帝王的冤大頭手上的美金？
在溫飽與主義之間，凡人向來選擇前者，且選得理直氣壯。
第二郡的文青咖啡店
第二郡的文青店
穿過第一郡的紛亂，跨過那條混濁卻承載萬千的西貢河，來到第二郡，景象又是另一番乾坤。這裡的高牆大院深不可測，林蔭大道兩旁是與西貢河畔相依的優雅咖啡座。
在這裡，時間彷彿靜止在一百多年前法國殖民者的日常午後。穿著亞麻西裝的男人與裙襬搖曳的女人，在噴霧降溫系統營造出的微涼中，啜飲著昂貴的滴漏咖啡。
這裡沒有第一郡的嘈雜，只有財富階級堆砌出來的寧靜與隔絕。這種割裂感，正是這座城市的迷人之處。
古芝地道，越共入侵西貢的密道，美國大兵根本進不去
革命的激情退去後，社會結構深層的底色終究會顯影。
這座城市在經歷了近百年的混亂後，重新找回了她最擅長的生存方式——在不同的權力結構下，尋找最舒適的姿勢躺下。
湄公河三角洲
西貢這座城市，夜色總比白晝炫目。當日光隱去，霓虹燈像是一層華麗的濾鏡，遮蓋了白天隨處可見的拉圾與混亂的市容，展現出她百餘年來那種風姿綽約、典雅又迷人的氣場。
人到中年漸漸發覺，旅遊最迷人的地方，往往不是去拍照打卡每座城市輝煌亮眼的地標建築，而是體驗每座城市的生活底蘊與故事。
芒果吐司
蛋咖啡，就是濃縮咖啡上面淋上布丁液
西貢就像一位出身豪門又在亂世流離過的女子，如今年華雖逝，但只要她往那兒一坐，點上一杯馬丁尼，那滲進骨子裡的優雅與市儈，依舊能讓無數觀光客心為之傾倒。
晚風輕拂過面頰，帶著濕悶的江水味與遠處排氣管的焦躁氣息。
排隊的外送小哥
這座城市從來不需要任何人去定義她的靈魂是紅色還是彩色。在「胡志明市」的路標下，她溫柔地私藏著一個叫「西貢」的春色舊夢，讓每個迷失在現實與壓力裡的靈魂，都能在這裡找到一處可以暫時揮霍、暫時沉淪的溫柔鄉。
此刻不談主義與剝削，只在煙霧繚繞中笑談餘生。
永長寺的臥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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